<?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rss xmlns:dc="http://purl.org/dc/elements/1.1/" version="2.0"><channel><title>二向箔-SEO技术-源码资源-建站技术</title><link>https://www.erxbo.com/</link><description>二向箔</description><item><title>米拉的遗言</title><link>https://www.erxbo.com/post/2029.html</link><description>&lt;p&gt;&lt;br/&gt;&lt;/p&gt;&lt;p&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ww.erxbo.com/zb_users/upload/2025/01/202501141736834594621728.jpg&quot; title=&quot;米拉的遗言.jpg&quot; alt=&quot;米拉的遗言.jpg&quot;/&gt;&lt;/p&gt;&lt;blockquote&gt;&lt;p&gt;作者/七斤&lt;/p&gt;&lt;/blockquote&gt;&lt;p&gt;&lt;br/&gt;&lt;/p&gt;&lt;p&gt;她选择冒天下之大不韪，私自处理她的死亡。&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1.米拉B星&lt;/p&gt;&lt;p&gt;“她的尸体，和我的死亡，我为什么要把它们交给一个陌生人？”&lt;/p&gt;&lt;p&gt;米拉站在镜子面前，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抛开眼前纯白的部分，身体其余的颜色都浸泡在炽热而干燥的空气中。&lt;/p&gt;&lt;p&gt;镜子里倒映米拉的脸，眨眼的瞬间，两根睫毛相互触碰会摩擦出幼年的闪电。&lt;/p&gt;&lt;p&gt;“我有时候盯着红色的嘴唇，好像随时都会浸出血来一样，那时我真想狠狠地吻上去，吻到窒息，吻到断气，这大抵是最浪漫的死亡。”&lt;/p&gt;&lt;p&gt;她的手在镜子前抚摸，抚摸的对象不是她的脸，而是全副武装的我唯一露出来的眼睛里所暴露出来的急躁。&lt;/p&gt;&lt;p&gt;“但是你选择了和米拉A星一起死亡，这个死法。”我思考了很久措辞，最后别开了面对镜子的眼睛“没有得到批准。”&lt;/p&gt;&lt;p&gt;这个死法没有价值，作为拉扎瑞斯博士最得意的研究成果，米拉的身体和米拉的死亡是一个贡献，提交死亡是一份义务，来自每个公民的义务。&lt;/p&gt;&lt;p&gt;米拉没有得到过死亡，直到米拉A星即将消散，米拉A星拖着十三亿光年的尾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黯淡又闪烁。她在来到米拉A星的申请报告上写着“她要去往那个即将陨灭的星球，那里有她的爱人”众所周知，米拉A星如今没有任何人居住，她的申报没有得到批准，但她私自去到米拉B星的危房，准备出发前往米拉A星，引起了部分媒体的口诛笔伐。&lt;/p&gt;&lt;p&gt;米拉是一个概念，没有人在乎她愿意去哪里，但她的死亡犯了大忌。&lt;/p&gt;&lt;p&gt;我是宇宙死亡申请接受中心的审查员，米拉没有意义，但米拉的死亡有意义，我追来了米拉B星，希望米拉协助我们改变死亡，把她的死亡最大利用化，显然，米拉没有同意。&lt;/p&gt;&lt;p&gt;“你陪我去几个地方，我会证明我的死亡有所意义。”&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2.物理模型&lt;/p&gt;&lt;p&gt;猎户座最大的宇宙空洞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数学模型，制作它的材质和砌墙的石灰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它所凝固的模型却悬停在虚空中，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维修，不让它掉落任何一根汗毛。这里是宇宙的郊区，在以模型为中心的景点建立以前，空无一人，实际上在景点收费以后来这里参观的为数不多古典物理学派的学者也没了影子。&lt;/p&gt;&lt;p&gt;模型旁边有一个纪念馆，为了纪念发现能够在超光速中逆转生命周期模型的拉扎瑞斯兄妹，妹妹玛扎娜站在哥哥拉扎瑞斯的身边洋溢着笑脸，那是一张和米拉一模一样的脸。兄妹俩的黑白画像挂在大厅中央，选择黑白画像的初衷并不是因为两人已经逝世，也许是因为黑白更符合冷静的调性，抑或是建造这座纪念馆的人是那批已经进化出了不需要分辨七种颜色的眼睛的人种，人类终究还是把蓝色归还给了海洋。只有猫头鹰的眼睛留下了蓝色，但它们如今都被塞进了蓝色体验馆，黑白颜色人通过视觉共享把看蓝色当成一种消遣，他们歧视眼睛还能看见七彩的人种。&lt;/p&gt;&lt;p&gt;米拉站在黑白画像前，手里拎着一罐油漆，是离开米拉B星前她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油漆的玫红色在星际航行中稀疏，分裂，逃逸，重组，现在变成了血一般粘稠的暗红色。&lt;/p&gt;&lt;p&gt;“人们还在庆祝模型的时代，你存在吗？”&lt;/p&gt;&lt;p&gt;“嗯，博士想要和玛扎娜小姐一起庆祝的，但不巧的是，画像里所画的人是我啊。”&lt;/p&gt;&lt;p&gt;米拉记得几个世纪前宇宙最洋洋得意的画家为她和博士作画的那天，那天她的身份还没有被公开，人们都以为她是玛扎娜小姐，只有她知道，感知身旁的人血管流速所摩擦出的温度的人是她。只是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模型，她偷窥过玛扎娜小姐死亡前的每一帧画面，却像一个电影学院的关系户，模仿都不得一丝要领。&lt;/p&gt;&lt;p&gt;画像背后是第一代模型，同样是石灰构建的内脏，被放在玻璃展柜里，唯一的色差是由于光影所导致的明暗关系。&lt;/p&gt;&lt;p&gt;模型得到学术界的认可后开始量产，遍布宇宙各个角落，如果选择原始型号会发现每一个都和展柜里的模型长得一模一样。直到我顺着米拉手指的方向看见模型上有一个细小的缺口，她盯着那个缺口看了许久，像在观赏一部充满暗示的电影。&lt;/p&gt;&lt;p&gt;“我记得它被磕掉的那天，那天他第一次带它去演讲，因为太过紧张，不小心撞到了墙上，和后来站在台上游刃有余的他完全不一样”米拉扬起嘴角，嘴角的弧度像缺失的细节的弧度“只有我知道这个模型是不一样的，所以他们纪念的到底是谁呢？”&lt;/p&gt;&lt;p&gt;把它放在只有黑白色展馆里被人遗忘，未免也太过孤独，米拉轻闭上眼，下一秒她用油漆桶的底部砸碎了玻璃，几滴血色随着桶的摇晃溅到玻璃上，其余的部分都被倒在了模型上，顷刻间，连缺口都难以找到，整个模型被浓稠的油漆包裹了起来。警笛声大作，米拉丢下桶拽着我的手跑了出去。&lt;/p&gt;&lt;p&gt;在跑出展馆的前一秒我回过头，白色而辉煌的展馆中央多出了一个红色的中心，像极了一颗心脏。&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3.宇宙酒窖&lt;/p&gt;&lt;p&gt;哪怕闭上眼睛也会有无数光晕穿透眼皮，天鹰座G34.3，宇宙真正的不夜城，每一粒尘埃都携带由氢，碳，氧构成的乙醇，尘埃堆叠碰撞出的核心形成恒星让宇宙中的所有生物都能踏在这片酒精凝固的星云中。&lt;/p&gt;&lt;p&gt;这个时代，没有人会为了某个理由离开自己的星球，似乎每个星球都不一样，其实所有人都一样。天鹰座G34.3的开发商抓住了像悬在空中的乙醇一般悬在每一个人脑髓深处的，飘忽不定的东西，那种东西驱使人们背叛契约赶往不夜城，醉倒在夜空中数不清的星辰中。&lt;/p&gt;&lt;p&gt;酒嗝从每一个眼神迷乱的人的嘴里探头，逃逸，在喧哗的电子音乐中膨胀，晕染一般的颜色包裹每一颗泡泡状的酒嗝，这是不夜城的光源，携带宣泄的酒嗝看起来比蝴蝶的翅膀还要绚烂，当酒嗝炸裂的瞬间，蜂鸟样的酒窖人会拎着酒瓶采集每一滴情绪酒精分子，宇宙酒窖的原料，天鹰座G34.3的高级货。&lt;/p&gt;&lt;p&gt;我从米拉的手里接过一杯像墨汁不小心甩在水平面弥散开的酒，犹豫了许久才闭上眼睛一饮而尽。灌进去的酒好像不是流到胃里，而是逆流到了脑袋里面，在如此嘈杂的地方我还是听见了脑袋里脉搏跳动的声音，甚至比我的心脏跳动得还快，它跳动得这样卖力，像是有人在脑袋的正后方敲，心脏又好像在哭，整个身体都在观察它的变化。&lt;/p&gt;&lt;p&gt;“怎么样？”米拉拎着一个巨大的酒瓶走了过来，那个酒瓶像深不见底的海域，只是海底的砂石被海啸翻滚，瓶内的物质横冲直撞像要砸碎瓶子。&lt;/p&gt;&lt;p&gt;我干呕了一下摆摆手，两三个青色的泡泡悬浮在空中，融合在五彩斑斓的泡泡彩光里又迅速破裂消失不见。&lt;/p&gt;&lt;p&gt;“那是今天特别供应的酒，其实很受欢迎，这个是博士的”米拉深情地注视着那只看起来无比沉重的透明酒瓶“有一段时间他每天都泡在这里，我不懂他为什么不愿意看见我，所有和他在一起发生的事情都会像血液回流到心脏一般冲进我的脑海，他和玛扎娜小姐所经历的事情堆叠在一起，我并不知道那是属于我的东西，只是大家都说，博士的妹妹变得既不睿智，也不端庄。”&lt;/p&gt;&lt;p&gt;有一个千足虫样的先生走了过来，他的每一只脚上都戴着金色的手镯，勒得裸露在外的米白色皮肤发紫，他询问米拉是否可以把手里的酒分享一杯给他。天鹰座G34.3不用金钱卖酒，用曾经的地球来衡量，这里的酒地球人每人每天喝三十万杯也得喝十亿年，哪怕全宇宙的生物都来喝，也要三亿年，谁知道三亿年宇宙会怎么样，所以这里无限畅饮。但是酒嗝酒需要用一样东西来交换，把死亡献给酒窖，在提交死亡申请上写上天鹰座G34.3，尸体会被酿成贵族最喜爱的酒。&lt;/p&gt;&lt;p&gt;米拉对着先生摆了摆手，打开了酒瓶，在先生错愕的眼神中把酒倒在了地上，周围所有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居然都依靠本能愤怒地望向米拉。最后一滴酒滑落，米拉把酒瓶丢到地上，伴随着瓶子滚动的声音，她拽着我往外跑。&lt;/p&gt;&lt;p&gt;“那个传闻是真的，博士把自己的死亡献给了酒窖，那天他吻了我”许多酒精泡泡砸在我和米拉的脸上，我甚至感觉有些微醺。&lt;/p&gt;&lt;p&gt;“我的唇触碰到他的时候，就像两个泡泡撞到了一起，一个是蓝色，另一个是黑色。我明白他醉得不知道我是谁，但也是从那一刻，我知道了自私的酒会是什么味道。”&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4.雪原&lt;/p&gt;&lt;p&gt;银白色的颗粒缀在米拉的发丝，像盲目挣脱后迷茫的花粉，散发着不安而陌生的香味，在地球这些颗粒会被类比成雪花，只是在这里雪花不会在恒星的照射下融化，它们被视为母亲孕育生命时留下的汗液，雪原的住民用它们建造最宏伟的建筑。&lt;/p&gt;&lt;p&gt;此刻米拉站在雪原深处的一尊雕像前，或者说米拉站在纯白色的放大版自己面前，看着无数的人向着那尊雕塑朝拜，已经有人发现了米拉与雕塑的神似，一边虔诚地祈祷一边用眼睛偷窥米拉仰天的脸，无数的游客对着朝拜的人拍照和絮叨，却不曾抬头看过雕塑一眼。在雕像的面前有一个精致的墓碑，墓碑前插满了鲜艳的红色玫瑰，被脚印染成灰色的雪原上仅剩的绝色，墓碑上写着“纪念玛扎娜小姐，纪念逆转生命周期模型”。&lt;/p&gt;&lt;p&gt;逆转生命周期模型在上几个世纪就已经普及，人们把它当成生命携带的器官，只有消息闭塞的雪原还在纪念这个在字典剔除生理周期死亡的发明，只有雪原还在教科书里记录，玛扎娜小姐死在了逆转生命周期模型的最后一次实验里。&lt;/p&gt;&lt;p&gt;“我参加了自己的葬礼，墓碑落成，雕塑被宣布开始建造的那天，他们为此举办了一场盛大的仪式，据说这尊雕塑要历经雪原五次更替辈分才能完成，博士因为这场荒诞的葬礼勃然大怒，我躲在他的身后不知道需不需要我出现。”&lt;/p&gt;&lt;p&gt;“但是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没有人知道究竟事实是什么，所以不再有人责备我，这应该算一件好事。”&lt;/p&gt;&lt;p&gt;米拉走到红色的玫瑰面前，雪原的颗粒深爱红玫瑰，丢失了根茎的玫瑰在雪地里绽放，任凭银色颗粒装点它的裙摆，好像在庆祝红玫瑰卸下了死亡。&lt;/p&gt;&lt;p&gt;“雪原在消失”米拉朝着雕塑走去，每在雪地上落下一脚，雪地上就留下一个小巧的脚印“我在上个世纪的新年来过这里，那个时候雪原已经变成最适合旅游的地方，我在这个外界所谓的大雪纷飞又在转眼间融化成烂泥的，像雪原一般没有边际的冬天来过这里”&lt;/p&gt;&lt;p&gt;她记得那天，她给每一个人买了两份新年礼物，给自己买了一本书和一把刀，那本书是玛扎娜小姐的著作，在这里被奉为类似基督教徒手里的《圣经》一般的存在，米拉本来想用刀把白色的玫瑰染成红色，插在还没有被人踩过的仅剩的雪堆里，一定很美，但是老板告诉米拉，雪原没有白色的玫瑰，不久的不久，也没有白色的雪。&lt;/p&gt;&lt;p&gt;老板淡红色的忧郁的眸子在米拉的眼前恍惚了一下，她自嘲地笑笑，从包里抽出了一个手摇火炬，我还没来得及震惊米拉怎么逃过雪原严格的火源安检，以太阳的睫毛为原料的火炬已经为雕塑精致的礼裙增添了一道灼烧的裙摆。&lt;/p&gt;&lt;p&gt;雪原住民愣在了原地，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个犯下滔天大罪的女人，又惊慌地反复看着女人和雕塑的脸，只是他们的身后，那些数不清的游客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掌声，缓过神来时，雕塑前的女人已经没了踪影。&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5.暴雨天&lt;/p&gt;&lt;p&gt;宇宙死亡申请接受中心的外围是一圈海域，海域犹如一圈深蓝色的行星环，电闪雷鸣裹挟暴雨观望着每一封向未来递交尸体的的申请书，没有自己在死了以后是否还需要为自己的尸体负责，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尸体是属于自己还是属于社会，只是他们都迷茫地为自己所想每一个词抱有内容感，责任感，义务感。&lt;/p&gt;&lt;p&gt;我和米拉坐在没有执照的私人帆船上，海水拍打破旧的铁器，挤进我们脚趾的所有缝隙，在这里乘船是违法的，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距离自己隶属的工作部门如此近的地方犯罪。米拉的书包里只剩下最后一样东西，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玻璃罐，罐子里什么都没有。&lt;/p&gt;&lt;p&gt;“我在这里埋葬了两样我偷走的东西。”&lt;/p&gt;&lt;p&gt;苦涩而潮湿的水汽涌进我的眼睛和耳蜗，我看不清米拉的脸，远处有宇宙死亡申请接受中心点燃的烟火，每天那里都会燃放烟火，歌颂数以万计的尸体。但从这里看，漫天的绚烂不像是璀璨的烟花，更像是一颗颗陨落的，孤寂的，绝唱的流星。&lt;/p&gt;&lt;p&gt;“博士死的那天，我偷走了他尸体里的一根肋骨，把它做成珊瑚的形状丢进了海里，意想不到的是，那里真的成为了一个新的生态系统，博士果然不论什么时候都能带来永生。”&lt;/p&gt;&lt;p&gt;米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横冲直撞进我的脑子，我艰难地维持住平衡，看着闪电伴随烟花在湿透的米拉身后划亮整片夜空，雷鸣的间隙，我声嘶力竭地喊道“那另一样呢？”&lt;/p&gt;&lt;p&gt;“另一个啊，我偷走了一个人的死亡。”&lt;/p&gt;&lt;p&gt;又一道闪电奔驰而过，照亮了米拉被浇湿的整张脸。&lt;/p&gt;&lt;p&gt;那个少年追求了米拉很长一段时间，那个时候逆转生命周期模型只被普及了很短的时间，大部分人都保持不信任的态度，没有人会相信自己能做到返老还童，人获得一样东西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那个代价就是遥远的将来，死亡权利的被剥夺，但那个时候人们已经沉沦在不死的港湾，宇宙很大，可以承载数不清的生物。&lt;/p&gt;&lt;p&gt;但那个时候，少年的死亡还掌握在他自己的手里，他不知道米拉已经走过了多少他不曾呼吸过的岁月。&lt;/p&gt;&lt;p&gt;“如何证明你的爱意？”&lt;/p&gt;&lt;p&gt;那天米拉的声音也被埋在深海。&lt;/p&gt;&lt;p&gt;“你需要我怎么证明？”&lt;/p&gt;&lt;p&gt;少年的眼睛比任何一束烟花都要耀眼，因为所有的烟花都倒映在了他的眼底，宇宙死亡申请接受中心还在初步建立，米拉看了一眼身后的中心“你把你的死亡给我吧，活着你就会变心，那些涌进你脑海的东西会改变爱的。”&lt;/p&gt;&lt;p&gt;少年把死亡献给了米拉，他的死亡被写进了死亡反面教材，最没有意义的一种死法，但米拉说，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瞬间。&lt;/p&gt;&lt;p&gt;“我这一生能意识到自己活着的瞬间少之甚少，因为我霸占了另一个人的身体。”&lt;/p&gt;&lt;p&gt;海底的尸体无法被打捞，据说深海有令人恐惧的诅咒。&lt;/p&gt;&lt;p&gt;诅咒是米拉散播出去的，她活得足够久，足够让所有人把她当成一个象征，一种谣言的权威，但米拉的目的只是为了博士的肋骨能睡一个好觉。&lt;/p&gt;&lt;p&gt;现在，珊瑚状的博士肋骨被米拉打捞了起来，她废了很大的劲，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和米拉会给博士还有莽撞的少年陪葬。珊瑚被捞起来时上面附着满了海藻，还有几只顶着鳃喘息的小丑鱼，米拉把肋骨清理干净，把它放进玻璃罐，紧紧捧在胸前，不让它被任何雷鸣惊扰。&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6.花瓣喷发&lt;/p&gt;&lt;p&gt;宇宙最大的罪名是私自处理自己的死亡，启蒙教育的第一节课是，只要你可以按时缴纳宇宙税款，你想自己的脚踩在哪片土地是你的自由，你想在某片土地逗留多久是你的自由，但是你想殒命在哪个瞬间，谁的眼前，哪片星云之下，你得找到合适的意义。回过神来时，你发现自己所选择的每一件事都需要意义，宇宙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星球像悬挂在上面的水珠，晶莹剔透，倒映每一个人的内心，意义是构成蜘蛛网的丝线，只有丝线相互牵引，蜘蛛才不会抛弃。&lt;/p&gt;&lt;p&gt;企图私自处理死亡的人会被一种蝴蝶捕捉，它的一半翅膀是宇宙深处最漆黑的房间里的窗帘，另一半是不和任何外界生物沟通的角落雪人被回收死亡时留下的眼泪，它们以私自处理死亡的念想为食，以此繁衍，宇宙死亡申请接受中心跟踪它们，并且每日祈祷有一天它们灭绝。&lt;/p&gt;&lt;p&gt;那些被发现犯罪的人会被带到法庭审判，最后他们不会坐牢，他们尸体会被送到一座每日喷发的，爱打喷嚏的火山里，尸体的味道会刺激火山在打喷嚏的同时喷发，以此获得燃料，据说宇宙死亡申请接受中心的总负责人是一个大棉被，他是世界上最怕冷的人。&lt;/p&gt;&lt;p&gt;米拉抱着博士的肋骨站在熊熊燃烧的火山前，她居然知道一条私密通道，我在宇宙死亡申请接受中心工作那么久，居然不知道火山还有另一条路可走。&lt;/p&gt;&lt;p&gt;“你知道吗？最刺激火山打喷嚏的，不是尸体。”&lt;/p&gt;&lt;p&gt;“是什么？”各种各样尸体的味道冲进我的鼻孔。&lt;/p&gt;&lt;p&gt;“是花瓣。”&lt;/p&gt;&lt;p&gt;“你怎么知道？”&lt;/p&gt;&lt;p&gt;“因为我看见过。”&lt;/p&gt;&lt;p&gt;在天鹰座G34.3亲吻米拉的博士一百年没有回来，米拉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每晚都做梦，在数不清的与人相逢又匆匆离别间，博士的无数身影堆砌，和米拉还有玛扎娜小姐的身影重叠，唯一不曾模糊的是落吻的瞬间博士颤抖的双眼，充满那个时候让米拉感到陌生的情感。&lt;/p&gt;&lt;p&gt;一百年过去，再见到博士时，博士已经白发苍苍，他没有选择逆转死亡，他早已向宇宙酒窖提交了死亡申请，只是死亡的方式是顺其自然，他没有用那个自己生平最得意的发明，那个把妹妹从宇宙抹除的发明，那个让不需要逆转死亡也不会衰老的米拉诞生的发明。&lt;/p&gt;&lt;p&gt;米拉漫无目的地在宇宙游荡，她没有身份，只有看似认识她的人向她匆匆打招呼又匆匆离去，直到博士回来的那天，是玛扎娜小姐的生日，博士问她想要什么礼物，米拉说她想要宇宙最壮观的景象。&lt;/p&gt;&lt;p&gt;博士眯着眼看了她许久，慈祥地笑了，那天他布满皱纹的手牵着她到了一个火山前，岩浆一边冒泡一边啜泣，她不记得飞来了多少艘宇宙飞船，每艘船里都装满了各种颜色的玫瑰，当玫瑰铺满了火山口，看不见熔岩时，火山打出了那个喷嚏，漫天的花瓣飘到了很远的星际，各大媒体都在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玫瑰雨。&lt;/p&gt;&lt;p&gt;站在喷发的玫瑰雨前，米拉闻见了花香，闻见了博士身上衰老的人独有的孤独的气味，陌生而心安。&lt;/p&gt;&lt;p&gt;“我很幸运，生命的最后是你在我旁边。”&lt;/p&gt;&lt;p&gt;那个时候米拉忽然明白了自己没能看透的，颤抖的双眼在说什么。&lt;/p&gt;&lt;p&gt;博士很会爱人，只是他很难爱上一个人，米拉不会爱人，却连博士的谎言都爱上了。&lt;/p&gt;&lt;p&gt;那场玫瑰喷发是送给米拉的，唯一一次，米拉想独占这个故事。&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7.米拉A星&lt;/p&gt;&lt;p&gt;米拉匆匆赶往正在消散的米拉A星，这颗恒星即将迎来它的死亡，米拉想得到她所渴望的死亡，她一只手依然抱着博士的肋骨，另一只手从背包的夹层抽出那封被揉成一团，因为被水浸泡而字迹模糊不清的死亡申请书。&lt;/p&gt;&lt;p&gt;我不会给她再提供一份新的申请书，因为她的死亡依然没有意义。&lt;/p&gt;&lt;p&gt;白矮星米拉B星在垂死的红巨星米拉A星身旁形影不离地陪伴，米拉A星作为人类发现的第一颗变星，随着核聚变的不同阶段变化大小和光度，所以被赋予了米拉，所谓奇迹的名字，而米拉B星无视了宇宙所有的奇迹，在死亡随处可在的年代就形影不离地跟随米拉A星，米拉A星和米拉B星组成了全新的米拉变星模型，米拉A星的消散对宇宙没有任何影响，只是米拉B星不再是米拉B星。&lt;/p&gt;&lt;p&gt;也许宇宙的奇迹对于米拉B星没有任何意义，被米拉B星萦绕的米拉A星是它存在的全部意义。&lt;/p&gt;&lt;p&gt;消散的米拉A星会化作尘埃回到米拉B星身边。&lt;/p&gt;&lt;p&gt;我被淹没在气急败坏的数学模型管理员，雪原原住民，宇宙酒窖的酒徒中，曾经没有人在意米拉在想什么，现在所有人都在阻拦她，我伸出手想要喊她停下，却看见她抱着博士肋骨的背影消散在炽热滚烫的陨落里。&lt;/p&gt;&lt;p&gt;&lt;br/&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Tue, 14 Jan 2025 14:01:47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失耳</title><link>https://www.erxbo.com/post/2028.html</link><description>&lt;p&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ww.erxbo.com/zb_users/upload/2025/01/202501141736834432852568.jpg&quot; title=&quot;失耳.jpg&quot; alt=&quot;失耳.jpg&quot;/&gt;&lt;/p&gt;&lt;p&gt;&lt;br/&gt;&lt;/p&gt;&lt;blockquote&gt;&lt;p&gt;作者/西小麦&lt;/p&gt;&lt;/blockquote&gt;&lt;p&gt;&lt;br/&gt;&lt;/p&gt;&lt;p&gt;画室，小孩，模特和枪。&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摸枪是在周日的下午，阳光从窗帘罅隙射进来，正好打在枪体，金属反光令孙立民眼底刺痛，眯起眼成条窄缝。陈楠站在沙发上，拉紧窗帘，闭住这偷进的光。人太多，陈楠说。孙立民懂。手枪正在孙立民左手掌心撂着，冰冷且沉赘，窗外是街面的嘈杂，一楼沿街的客厅窗户正对胡同口，孙立民听到交谈，行走，自行车轮滚动，甚至汽车碾撞飞来的碎石敲打外窗。枪比他的手大，枪筒三分之一悬空搁着，孙立民有点撑不住，但不敢动，又盯着枪身铆足劲看，侧身有棱线，细微的凹槽，往下是扳机，能插进手指的空洞是控制子弹的关键。孙立民也懂，他喜欢玩气枪，他买过一把，黑色沙鹰，打塑料BB弹，子弹什么颜色都有，他最喜欢黄色，习惯用废弃小药瓶装满，塞进上衣口袋，打完一梭子，拧开瓶盖倒在手心里，一颗颗上弹。&lt;/p&gt;&lt;p&gt;陈楠重新坐在沙发上，盘起腿，把枪掏回去。他说，就给你看一眼。孙立民还是有点不信，他问，你从哪买的，和真的一样。陈楠对着枪柄哈了口气，撩起校服半袖下摆擦了擦，指着擦拭过的拨动机关说，这个是保险，知道什么是保险吗？孙立民上手，陈楠把枪搂进怀里，说，这个不能乱动，我爸说过，这个很危险。孙立民又问，是保险还是危险？陈楠也解释不了，说，我爸是警察你知道吧。孙立民咽下口水，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帘虽然厚实，室内也有打散的微光，他当然看不到外面，但能感到外面全是人，涌来涌去。孙立民说，真枪？陈楠说，真。&lt;/p&gt;&lt;p&gt;孙立民跳下沙发，从客厅地板的书包里往外拿东西，里面都是一些初中暑假作业，他们约定好的一起学习，到目前为止都还没写一个字。他找出画本，牛皮纸的封面，打开空的一页，翻折到背后，又拿出一支铅笔。孙立民走回沙发，说，我不碰，我画一张行吧。陈楠把枪丢在沙发上，坐垫被压出个凹进去的边沿。孙立民把这个也画了进去，没一会儿，画本上就多出来一支铅笔素描的枪，还有一圈弯曲的涟漪，像砸进什么东西里。孙立民应该是信了，他极其认真，扳机和保险都仔细察看，尽可能一比一去画，他也想知道梭子什么样，但梭子不能拿，陈楠不让。有什么好画的，真没劲，陈楠说着坐在地板上，倚着沙发，并没有打断孙立民。半小时以后，窗帘早被拉开，作业铺在地上，陈楠整个人趴着，用钢笔戳着作业本，仿佛忘了还有把枪扔在沙发上。&lt;/p&gt;&lt;p&gt;画画是孙立民兴趣班学的，他倒是不排斥，每个假期都去，时间安排在上午，上五休二，也许是他妈不太想管他，把他扔到画室里就走，中午吃大锅饭，吃完饭老师把他送到公交站，自己坐公交回去，到青年路下车，不过马路，不出二百米到家。他一般不回家，公交继续往前坐，终点站在大河水库，下来还需要过个马路，胡同口第一扇窗户就是陈楠家了。俩人在陈楠家写作业，写成什么样也没人看，没人管，自由，散漫。孙立民他妈知道这么回事，不愿意多问，只要她下班前孙立民能回到家就行。这一点孙立民也从不马虎，他妈是招待所服务员，白夜两班倒，白天要上到下午六点，他看着太阳将将落山，就开始收拾东西，都往书包里塞，画本最后往夹层里小心翼翼地装。他也不知道画画是不是自己的爱好，但时间久了性格越发平稳，画也确实越画越好，画什么像什么，也都是素描那一套，一支铅笔，反复勾勒一条线，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也很像是胡乱打发时间。但只有孙立民自己知道，比起画画，他喜欢的其实是涂黑的墨，线条暗涌，从白底缓慢生出的在场感，跟画画水平没什么关系。&lt;/p&gt;&lt;p&gt;画本上的枪没有梭子，孙立民在那里打了个叉号，他不知道真枪的子弹是不是也是圆的，电视上见过，都是尖头的，但是他也怀疑过电视上用的那些就是真的吗。他把画本收进书包，说，我画好了。陈楠像是没听见。孙立民又看了眼窗外，马路边有商贩出了摊，摆上了一排水果。孙立民重新把枪拿在手里，试着去找枪托的按钮，看看梭子会不会弹出来，他想看看子弹。枪冰冷，搞得他双手冰凉，孙立民把枪放下，搓了搓手，又重新拿起，找不到按钮，梭子牢牢锁在枪身。他又照着枪口往里看，黑洞洞一片，他闻了闻，看看能不能嗅出点火药味。什么也没有。于是他把食指塞进扳机孔洞，试着按压。按不动，他拨动保险栓，上下摆时还有微弱的响动，之后继续扣动扳机。还是按不动。陈楠的爸爸是警察没错，但枪是假的，他猜得没错，陈楠在吹牛。孙立民收好了书包，说，我得回去了。陈楠停下铅笔，站起来说，你不玩了吗？孙立民说，没意思。陈楠这才想起手枪，回沙发捡它，说，得了，你不是想看嘛，给你摸摸，你多玩会呗。孙立民推开木门，又打开防盗网，径直走了出去。陈楠追了出来，说，你看出来了。孙立民把书包往肩膀上拽了拽，继续往前走。陈楠又说，我爸真有，真的。孙立民倒也不在意，十几岁的小孩怎么可能把玩真枪，他一开始就不信，也没当真。&lt;/p&gt;&lt;p&gt;气枪在卧室抽屉里，BB弹还剩不到半个药瓶，孙立民回家后把枪拿出来。塑料质感太差了，经过先前对比，他叹了口气，虽然知道都是假的，但假的层次感不同，接近真也是一种真。他把BB弹倒在书桌上。滚动的子弹被他的小臂上前框住。按钮清脆，取出梭子，一粒粒挤进。拉栓上膛。孙立民拉开窗户，对准夕阳，猛射一发。子弹肉眼可见七八米后急速下坠，后软糯消失。他掉头回来，瞄准床上的枕头继续发射，砰砰几下，觉得没什么意思，完全没有威力，索性把枪放回抽屉。他抽出画本，一页页翻，前面是他画的动物和景，后面还有胡丽。&lt;/p&gt;&lt;p&gt;胡丽是画室的大学生，半个老师，负责杂务。孙立民叫她丽姐，但又觉得自己和她差不多大。虽然个头差不多，但孩子还是孩子，孙立民身上的稚气胡丽也是知道的，就他自己不知道，坐在马扎上一出神，就忘了时间和年龄。孙立民画本上的这张胡丽就是在画室画的。胡丽客串模特，扎着高马尾，坐在中间的靠背椅上，穿着一件绿色的裙子，抱起两个胳膊。姿势倒是随便，没有那么固定的讲究。胡丽来的时候孙立民已经学了大半年，所以画起来也有模有样，他勾勒胡丽的面庞时觉得她格外好看，耳朵从发丝里露出个尖，特别像精灵。胡丽的刘海长，莫名会扎到眼睛，她说等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发卡，把刘海别到耳后，一对耳朵就全露了出来，耳郭像个新生的蘑菇。一瞬间。孙立民觉得自己有点怪，手里的铅笔开始抖，他快速地涂黑掉胡丽的脸，又用橡皮一个劲儿搓。事后胡丽问他，怎么就你画的我最奇怪，我的脸呢，你这个小屁孩。孙立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用手捂住画本。胡丽揉揉他的头，又轻轻推了一下。孙立民小声说，太多人盯着你，我画不出来。&lt;/p&gt;&lt;p&gt;画室其实就是出租屋。在虎山路小区最里边，六楼，顶层。两室一厅的房子，客厅腾空，挨着落地窗放着一张写生的桌子，上面摆着几个苹果和梨，还有几个石膏体静物。沿墙立着七八个画架和马扎。卧室一个放杂物当仓库，另一个放着两张上下铺，可供学生临时休息。来画画的学生年龄不一，大部分是高中生，最小的就孙立民。老师留着大胡子，教育机关出来的，不收小学生，但和孙立民已故的爸爸也算半个同事。碍于面子，勉强收了孙立民，给他个凳子和架子，随便画，也不收钱。胡丽来了以后也觉得好奇，就问这个事儿，大胡子没把话说得那么直接，还是孙立民自己说的。&lt;/p&gt;&lt;p&gt;那天上午结课后，胡丽搬着凳子坐在孙立民旁边。他吓了一跳，赶紧合住画本。胡丽说，你怎么老捂你的画。孙立民说，别看，我画得又不好。胡丽说，你到底多大？孙立民说，初一，我妈非把我送来，一到假期就来。胡丽问，你爸呢？孙立民说，没爸。胡丽嗯了一声，把画本一把抢过来，开始翻看，小声说，咱俩差不多，我没妈。孙立民心里咯噔一下，既凉又暖，舌根生了一汪痰水。胡丽又说，这有什么，无非这样呗，哦，也不对，你还小，不好接受。说完又揉揉孙立民的头。他是平头，头发根根直立，扎得胡丽手疼。孙立民说，我不小了，我和你一样高了。胡丽哈哈笑，说，你画得还挺好的，就是我没有脸。她翻了几页，说，这是什么？孙立民站起来，看了一眼，说，枪，手枪，真的。胡丽斜睨了一眼孙立民，说，真枪？孙立民点点头，说，我同学他爸是警察，我去他家看的，真的。胡丽用指腹摩挲着画纸，说，这有个叉。孙立民说，画走样了。胡丽说，没，挺好，从来没见过真的，这枪能开吗？孙立民心想，他其实也没见过真的，但话赶话，不知道怎么圆了。他心里想着BB弹从枪筒里射出去，扳机按动回弹。孙立民说，有保险，打开就能。胡丽把画本还给他。孙立民赶紧岔开话题，他说，你妈怎么没的？胡丽捂嘴笑，把头发捋到耳后，说，我妈没死，跑了，跟别的男的跑了。孙立民嗯了一声。胡丽说，那我算不算骗你？&lt;/p&gt;&lt;p&gt;孙立民脑子一下乱了，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整理着自己的马尾，取下发圈，甩了甩头发，重新扎高，耳朵像在头发间跳动。胡丽挑着眉毛看着孙立民。他从没有和任何一个真正的女人有过这样的交流，连他妈也没有，他也不懂欺骗和被欺骗的关系，他自以为的成熟一下子被成年人攻破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谈话，他还是更喜欢和陈楠交流，但胡丽身上有种奇怪的橘子味，正缓缓散发奔向他。他想起爸爸的车祸，也是一货车的橘子，从高架桥上滚落，沿着路面像铺开了整面橘色的地毯。爸爸在迎面的轿车里，驾驶座的车门已经严重变形。橘色的消防员拿着扳手和切割工具摩擦出火花，吱吱啦啦。孙立民和妈妈赶到现场时，爸爸还能说话。孙立民捡起地上的一个橘子，又想起家里客厅盘子里摆的橘子，他比对着它们，大小，色泽，纹路。妈妈哭得凶，爸爸还能安慰，他说，只是腿，腿被卡住了。孙立民把手里的橘子塞进上衣口袋，回家后可以继续垒高橘子盘。路面倾斜得厉害，仍有橘子从侧翻的货车篷布往外滚溢，看上去像瀑布。孙立民拉妈妈的衣袖，扯，拽，把下摆一角团在手心。他说，妈，好多橘子。躲不开的汽车，将它们碾轧出汁液，飞溅在路面上。吱吱啦啦，吱吱啦啦。气味是刺鼻的，孙立民回忆起来了，不是只有橘子，还有汽油，还有摩擦的铁屑，汗，爸爸随后长久的沉默，和妈妈的眼泪。&lt;/p&gt;&lt;p&gt;喂，你不用默哀，我妈没死，我也不记恨她，选择题而已，胡丽说，你做过选择题吧？孙立民抬起头看她。胡丽接着说，我不懂画画，但在这能赚钱，一个月给我三千，模特另算，一个小时六十，哎呀，说了你也不懂，虽然你不交钱，但学得算快。孙立民点点头，收起自己的画本，把画架腿踢拢。胡丽说，但老师嘱咐了，你是最小的，让我照顾你，算你欠我的。孙立民说，怎么个欠法？胡丽又揉揉他的头说，我还没想好，留着以后再说吧。孙立民说，我又不需要照顾。&lt;/p&gt;&lt;p&gt;实际上，胡丽照顾了画室所有人。厨房有完整的炊具，胡丽来之前都是大胡子老师点外卖，饭费当然是学费里的，也许是因为嫌赚得少，才雇的胡丽。十一点半左右，厨房就开始有动静了，胡丽好像乐于下厨，菜刀咔咔劈在案板上，但几乎是盖浇饭，这样对于她来说也省事。孙立民一般不觉得难吃，一吃完，胡丽就送他去车站，像是老师嘱咐的，也像是他妈妈嘱咐的。因为没有学费，他只上半天，孙立民自己也可以理解，毕竟还有作业要写。这回，画室所有学生都没吃几口，孙立民勉强把盖浇饭都吃了，土豆丝好像没熟。胡丽不说话，拿起手机自掏腰包给大家重新点了份外卖，默默收起了所有的饭盒。她走到孙立民身边时问他，你怎么都吃了。孙立民擦了擦袖口，说，挺好吃的。胡丽说，嗯。她拿过孙立民手里的空饭盒，一并收进垃圾桶里，接着对画室里其他学生说，我给大家点了米线，一会儿就到。孙立民好像看出了点什么，问她，你怎么了？胡丽侧头看向孙立民，说，我？&lt;/p&gt;&lt;p&gt;孙立民知道这种感觉。他的妈妈之前也有过这样，回家后瘫坐在沙发上，身子挺直，但没错，是瘫在沙发上，整个人的精神像被捆住，提拽着躯体，不得随意倒下。孙立民会倒杯水，端过去，问一句，你怎么了？但他也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爸爸的意外，对于他来说，也是一场精神的捆缚，他也许更加冷静，从哪个电视节目里听来的句子，失去意味着成长，冷漠才是成熟。但他不会冷漠，学不来，懵懂的成长和焦灼的热情在不停地烘烤着他的佯装。他坐到妈妈身旁，准备接受指责，只要接受就可以了，其他什么都不要说。&lt;/p&gt;&lt;p&gt;此刻，他觉得胡丽也是同样的状态，他补了一句，丽姐，我哪里做错了吗？胡丽像是没听见，往里屋走。孙立民起身帮她倒垃圾，又帮她收拾好厨房的灶具，等外卖到了，拎进屋，分给其他人。都安排好后，孙立民第一次看见胡丽抽烟，她躲进杂物室，细烟叼在嘴唇，打火机点燃，火苗明透了又暗下去，她随便拣了一支画笔，在墙壁上空涂着。孙立民走进去，什么也没说。胡丽说，也有你的一份，快去吃，吃完送你去车站。孙立民说，丽姐，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胡丽把烟掐了，又打开窗户，说，去哪儿？&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陈楠开玩笑，孙立民推搡他。陈楠说，你不会是喜欢上这个姐姐了吧，漂亮吗？被这么一说，孙立民浑身都刺痒起来，他矢口否认，对于喜欢是什么，他压根分不清楚，青春期刚来，嗓音也是上个月起的变化，总像口中含着块方块。陈楠也好奇，大河水库就在他家附近，也没理由不去。大河水库全名叫什么，孙立民也不知道，整个河道极其宽，中间鼓着大肚子，两端收窄，不知通向何处。河岸有半人高的水草，常有垂钓的人藏在其中。孙立民来陈楠家时路过，总能看到人们红色的水桶里装满的鱼，个头不小，还在扑腾。他对钓鱼没有兴趣，但邀约发出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去处，他实在没去过几个地方。这次他把气枪塞进书包，又带了两个药瓶的子弹，射射水草或者鱼，还带了画本，写生画水波光，总之他能想到的有趣的事都准备着了。&lt;/p&gt;&lt;p&gt;和胡丽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男的，戴着黑色的全盔，摘了头盔有一头卷发，立马蓬松开，比胡丽高一头半。摩托车引擎还没熄，嘟嘟嘟地发声，后座横置着长条包，里面放着钓竿。从哪下？男人说。孙立民站在坝石边指着下河沿的土路。胡丽说，车就放这吧，前面我看也过不去了。陈楠跑过来要摸头盔。男人递给他，说，戴上试试。陈楠把头盔套在自己头上，嘟嘟囔囔说话。男人说，还真小孩子。胡丽拿胳膊肘捣他，跟孙立民和陈楠说，这是我男朋友，杨凯。孙立民立马回，凯哥。杨凯灭了引擎，背上鱼竿包，拉起胡丽的手往土路走。又回头冲陈楠说，头盔给我拿好了。陈楠取下头盔，端详，说，真酷。孙立民跟在后头，看着胡丽的手被杨凯攥在手心里，他觉得杨凯在莫名地使劲。&lt;/p&gt;&lt;p&gt;下午没有太阳，河面无风，近来天气都差，空气潮热。孙立民领口已被汗水浸湿，他找来一块大石头，搬在河边当凳子。胡丽不坐，她站在一旁问孙立民，有什么可玩的？孙立民看着陈楠已经当了杨凯的狗腿子，在不远处抠一湾泥巴。孙立民说，钓鱼？也可以干别的，我看很多人都来这里玩。钓线已经挂上了钓钩，杨凯利索地甩进河里。他们没带桶，陈楠在挖坑，杨凯教的，钓上来的鱼可以暂存。孙立民说，我还带了画本，枪。胡丽说，我不会画画。孙立民从书包里掏出气枪，把小药瓶一块递给她。胡丽接过来，说，假的。孙立民说，可以发射，你试试。胡丽按孙立民说的，把子弹倒在手心，一颗颗按进梭子，然后拉栓，瞄准天上的某个点。砰的一声。子弹飞出去。胡丽又瞄准水面，水草，水下的石头。接着举起来，瞄准远处的杨凯。砰。子弹射出去，不到半路又落下来。孙立民说，你男朋友？胡丽说，听说我要来大河，非要跟着来钓鱼，你也带了朋友。孙立民说，我同学陈楠，他爸是警察。胡丽说，所以枪是他爸的，我说那把真枪。孙立民把枪拿过来，也冲着远处的芦苇开了几枪，说，嗯，警察才能有真枪。胡丽又问，警察还能干什么？孙立民被问愣了，说，抓坏人。胡丽大笑起来，说，他们什么也做不了。说完，胡丽朝杨凯他们走去。孙立民才注意到，胡丽今天穿了一条牛仔短裤，短到大腿半截，白皙的双腿下是一双黄色靴子。她的腿纤细，像两根筷子，他又想到他妈，自从爸爸走后，他妈开始变胖，腿也越来越粗，脂肪仿佛是抵抗变故的有力武器。孙立民知道男女朋友是什么意思，他觉得自己也可以，他没有摩托车，但有把枪。他拉栓，学着胡丽的样子瞄准杨凯，眼神顺着瞄孔扫过去。杨凯搂住胡丽的腰，杨凯抓住胡丽的胳膊，杨凯在她的唇上啃了一口，杨凯指了指背后的河，杨凯往这走，杨凯越来越近。&lt;/p&gt;&lt;p&gt;枪被杨凯一把捉走。瞄啥呢瞄，杨凯说，这啥玩意？孙立民后退两步，险些跌倒，脚踩进泥巴里，他拔出脚，鞋面已经浸了泥。杨凯拿着气枪朝着地面打了几下，子弹软绵绵地弹到一边。杨凯说，幼稚。孙立民说，给我。杨凯把枪丢给孙立民，接着去翻孙立民的背包。孙立民扭身，但拗不过这个大人。杨凯有一米八，体重也有一百八十斤，实打实的壮。他拎起孙立民的书包，从里面掏出画本，蹲在那块大石头上。孙立民握紧手枪，不说话。杨凯翻着。远处胡丽的笑声传过来，陈楠滑倒在河堤上，后背湿了水。胡丽把他扶起来。陈楠转着身看自己的后背，像追自己尾巴的猫。孙立民后悔带他来了，他拉低了我方的年龄。杨凯从口袋里掏烟，磕出一根，递给孙立民。孙立民不碰这个，也不会。杨凯甩甩手，给自己点上，说，你这画的胡丽？孙立民凑过去。杨凯把画本还给他，继续说，你喜欢她？孙立民不吱声。杨凯又说，我让给你，你能行吗？说完从石头上跳下来，颌着下巴看孙立民。杨凯把烟灰弹远，有一部分落在孙立民的鼻尖上。孙立民抖了抖头。杨凯说，卖的，这个你懂不懂？就是交易，不分年龄，不分贫贱，给钱就行，你有钱吗？孙立民摇摇头。杨凯吸了口烟，说，真是小屁孩，你还想知道什么？孙立民不信，他知道杨凯说的那种人是什么，但胡丽绝对不是。杨凯继续说，大学生？假的，技校没毕业，学的厨师，那时候就开始接夜场，我不是他男朋友，算皮条客，皮条客这个你懂吧，哎，给你解释起来真烦。杨凯搂住孙立民的脖子，指着胡丽和陈楠。他们在弄鱼竿，胡丽把鱼线扔进水里，陈楠已经不为湿衣服哭了，重新打起精神，帮胡丽拽紧鱼竿。水洼里有两条鱼，一大一小，杨凯刚钓上来的。杨凯说，鱼，我们在钓鱼，你就是鱼。孙立民说，什么？杨凯说，我知道胡丽最近和你走得近，她说认识了一个小孩，我们不接小孩，很麻烦，你知道很麻烦就行，她不是什么好人，说的话不要信，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不喜欢骗小孩，你听明白了吗？&lt;/p&gt;&lt;p&gt;胡丽扭头看他们俩，朝这喊，你们快来，抓不住了！杨凯吐掉嘴里的烟，拍了拍孙立民的肩膀，跑了回去。孙立民没动，陈楠也回头喊他。杨凯抢过钓竿，猛地往后退，双手骤提，河面被鱼线割开一条口子。他喊，这鱼挺他妈大。孙立民把手枪收进书包，看到地上的烟头还没灭，他蹲下，拾起烟头吸了一口，呛鼻，咳嗽了两下，重又将烟头扔进水里。他看着远处的阴云淡了下去，像失了墨，天色将晚，雨好像也要来了。孙立民又闻到空气中一股橘子的味道，他仔细分辨，河面浮来一个蓝色的塑料筐，里面堆着一层腐烂的橘子。他看了看河边的三人，他们仍在跟一条鱼较劲，孙立民想把这些画下来，他坐在石头上，摊开画本，雨正是这时候一滴滴掉下来，在画本的空白页，一团团洇开。孙立民用手去抹，画纸反而湿得更快，他戳出个洞，这个洞露出了画本，陷进他的手心。&lt;/p&gt;&lt;p&gt;孙立民好几天没去画室，他妈问他怎么回事，他只是说不想学了，他妈并没有深究他内心的想法，反正不要钱，但又担心没人看他，也是反复劝说。他没心情听，于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对于成年人的那些事，他捉摸不透，也不好理解。他反复鼓捣那把气枪，画本也被他涂黑了，只有胡丽他没舍得，用橡皮把脸擦干净，凭着记忆重新画了上去。拉皮条是什么，卖的又是什么，他在胡丽的头上画了尖尖的耳朵，又画了一对犄角，嘴唇两端往上提，绿色的裙摆他擦掉一半，露出大腿，改细。他把胡丽的鞋子脱掉，五根脚趾依次勾勒出来，并拢。裙子的一侧肩带滑落，胸只露了一半，他涂了黑点，那是乳头，他咽下口水。胡丽的胳膊没在胸前了，它们自然下垂，又别到腰后。胡丽站起来，凳子被他擦掉，她转身，臀部，他在幻想裙下的弧度。两只手交叉，在后腰处打结，胡丽转了一圈，在笑，肩带继续滑落，她露出另一半胸，他没涂黑点，他需要告诉自己这是假的。胡丽在走，一对犄角顶出了画纸，这是他想象的魔鬼的样子，还有无数双手，在四周向她伸触。她又变得楚楚可怜，蜷缩回凳子上，像身体的什么部位在疼，犄角在变小，完全被头发遮住。胡丽在哭，他受不了。他想起胡丽抽烟，杨凯抽烟，他想学，他觉得自己很小，身体一边皱缩，一边无限膨胀，他压不住那东西。孙立民把画纸迅速团成球，从窗口扔了出去。他倒出所有的BB弹，它们在桌子上散落一片，黄色的子弹像袖珍的橘子，开始不停地滚落。孙立民跑到床上，蒙进被子里，他呻吟着说，妈妈，又说，爸爸。&lt;/p&gt;&lt;p&gt;孙立民一上午没看胡丽，他只盯着自己的画板，画笔在手里捏着，却什么也画不出来。窗外有雨，课上到半道下起来的，大胡子说去调车，就没回来。胡丽又充当模特，坐在中间，穿一件白色防风衣，宽松的短裤，好像风吹得有点冷，她打了几个喷嚏。几个高中生没停笔，画纸上画着胡丽，都不太一样。孙立民起身去关窗户，雨确实不小，打进屋，溅了他一脸水。他重新回到凳子上发呆。胡丽叫他。他抬头看看。胡丽说，你怎么不画。孙立民不说话。胡丽没再问。孙立民是被他妈拽来的，他在家里她不放心，觉得他会憋出病来，钥匙也不给了，回家敲邻居门，邻居给开，按时按点。孙立民他妈后来和他好好谈过一次，但方式也过于幼稚，他开始讨厌这种交流，对方总把自己当孩子，限制，控制，管制，而她惯用的句子就是，我已经失去你父亲了，不能再没有你。孙立民懂，一切也按她说的来，老老实实当一个孩子。但他坐在画室里，却开始觉醒，或者叫逆反，坐不住，屁股底下的凳子挪来挪去。他想知道真相，但又不敢面对。&lt;/p&gt;&lt;p&gt;雨下得越来越大，楼下的道路开始积水，课程不得不中止，中午开饭前就要撤走。学生都陆续出门，大胡子来电话了，也直接回了家，并嘱咐胡丽把孙立民送到家。胡丽应下来，走到孙立民旁边，他依旧坐在凳子上。胡丽看到他的画布是空的，问，你最近去哪耍去了？孙立民站起来，说，不太喜欢画画了。胡丽重新把孙立民的画架支好，把他摁在马扎上，自己走回中间的椅子，坐下。她说，现在，就我和你，你重新画。孙立民望着落地窗，雨像炮弹一样打在窗户上，临近中午，天空滚着黑云，整个画室越发昏暗，孙立民已经看不清胡丽，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孙立民去开灯。胡丽把他叫住，说，别开，你画。她把发圈拽下来，头发立刻披散到肩，接着她脱掉防风衣。孙立民照做，他拿出铅笔，和大拇指交叉成十字，开始定位，他找着光影的关系，距离，胡丽实体的边棱。孙立民觉得这才是画画，他又忘却了自己的年龄，轰隆的雷声劈进屋内，胡丽都被吓得一抖，他涂抹在画纸的笔依旧稳定。孙立民皱起眉，盯着胡丽看，又低下头画上几笔。胡丽坐在中间，她说，我抽支烟。孙立民没理她。胡丽点上烟。火光把嘴唇照亮了，孙立民才看清她嘴角的痣，在左侧上方，像一枚图钉，他点在画纸上。他又看到胡丽尖尖的耳朵从升腾的烟雾里钻出来。孙立民再次抬头，胡丽一手捏住烟，一手脱下衣服。她说，你别停，我们做场交易。孙立民继续画，这个场景他在画纸上想象过，现在胡丽就在他面前的椅子上，背对着窗户，窗外的雨越来越大，天气愈发暗沉的，他能看到的胡丽也是，朝向他的慢慢只有黑色胡丽的身影。但孙立民能清楚地知道，胡丽已经完全褪去了上衣，接着是短裤，她把它踢到一旁，内裤也脱下来，那里有一团深于胡丽本身的黑，现在她一丝不挂地坐在椅子上。椅子有点凉，她弹起身，又重新坐下。胡丽说，你画。孙立民耳朵里是雨的滂沱，画笔摩擦画纸的声音变得微弱，他生怕用力把胡丽戳破。他见过女人的裸体，他的妈妈洗澡时他偷看过，臃肿的身材没有任何吸引力，事后他还会陷入一种对自我的责难。这次不同，是胡丽主动的，孙立民继续画，他的身体也起了反应，这才感觉血管里的液体是活动的，在疯狂流淌和蹦跳。胡丽站起来，说，你喜欢我。孙立民停下笔，说，我不知道。胡丽光着脚去开灯。吸顶灯亮起来，孙立民捂住眼，不敢看。胡丽走上去，拉开孙立民的手，说，见过吗？孙立民想往后退，他觉得那不是雨的轰隆声，是自己的心跳，它像无数条鱼，开始扑腾。胡丽拉着他，不让他逃走。他看到胡丽的耳朵变得暗红，像凝固的血。拉扯没一会儿，孙立民突然抱住胡丽。胡丽一惊，扶住了墙。孙立民说，丽姐，丽姐，丽姐，我喜欢你。胡丽笑起来，说，你继续叫。孙立民的双手紧紧搂住她的腰，身体贴近她的胸，胡丽身上确实有橘子味，他觉得那可能是某种香水，她的肌肤温润，有股可见的气流钻往他的鼻孔。孙立民低下头，看到她葡萄般的乳头，接着闭上了眼。他的手开始上下抚摸，他仔细感受，胡丽的背上有一道道疤痕，他没敢再摸，大口喘着气。孙立民说，丽姐。胡丽把手探下去，停在他的下身，说，你还是个孩子。孙立民说，我知道。胡丽又把手抬起来，去摸孙立民的头发，说，那些，你信吗？孙立民说，我不信，杨凯不是个好人。胡丽轻轻推开孙立民，对他说，好了，你帮我做件事。孙立民问，什么？胡丽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说，我想要那把真枪。&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孙立民不确定陈楠他爸有没有真枪，他再次向陈楠求证。陈楠说上次给他玩的枪确实是假的，是赃物，就是他爸没收来的仿真枪，有人拿着在银行吓唬人。真的他也摸过，和这把差不了多少。枪在佩袋里，有一圈系绳，可以挂在腰上。陈楠玩的时候没有梭子，摸上两把还给他爸，他爸才把枪组装好，放回腰间。陈楠答应给他那把假枪。孙立民不要，他说，你把它偷出来。陈楠说，你到底要干吗？孙立民说，你真怂。陈楠说，你要干吗？孙立民能猜到胡丽拿枪干什么，但他没问，只是答应了胡丽的一切要求，他要想办法弄到枪。枪大概是用来杀人，枪口的设计就是为了瞄准，当然不是BB弹瞄准枕头，水草，石头一类的东西。&lt;/p&gt;&lt;p&gt;陈楠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但你要还我，让丽姐看两眼就可以了，这个得提前说好。孙立民说，你怎么知道？陈楠说，那天钓鱼，她问我枪是不是我的，说很好奇，我给她说了，真枪没几个人能摸到。她觉得我很牛逼，丽姐想让我拿出来玩，但她不是我好朋友，虽然长得挺漂亮的，我知道你喜欢她，但她比你大好多。孙立民打断他，说，我是你好朋友。陈楠说，必须的，我爸爱喝酒，喝多了只会睡觉，这个时候我妈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我爸睡客厅的沙发，衣服也不脱，鞋子也是，什么也不管，呼噜打得比雷都响，他也该长长教训。枪我没法藏，周六，要么周天，你来挖，我把枪偷出来，埋在我家楼外面，那棵槐树底下，你来的路上应该看到过。孙立民说，你真行。陈楠接着说，我把那把假枪放进去，我爸除非出任务，要么不会发现，枪不是随时都用得到，就像个威慑。孙立民说，什么射？陈楠说，你追不上她，你和我一样，还是个小孩。孙立民想和陈楠说说杨凯那些话，但忍住了，他的面前又浮现出胡丽的身影，胡丽凑过来，轻声在他耳边说着，你听好了，我想要那支真枪。孙立民说，第二天我会埋回去，你再挖出来。陈楠说，挺羡慕你，你妈也不管你，我那天回去挨了顿打，我第一次顶撞，我说我走路跌河里了，撒谎也挺有意思的。孙立民听着。陈楠最后说，我们都是未成年，我查过，什么都追究不了。&lt;/p&gt;&lt;p&gt;枪挖出来时已经接近午夜，陈楠用超市塑料袋把它包好的，埋得不深，袋子一角露在土的表面。孙立民抖落上面的土，把枪塞进书包里，顿时觉得书包沉了很多。他妈上夜班，他没有钥匙，用拖鞋挤住门缝，好半夜能回家。枪不能拿手里太久，他也怕。胡丽已经在大河水库等着，这个时间他坐不了公交，只能用跑。他拉紧书包背带，沿着一颗颗路灯洒下的椭圆形的光圈往前，往远。书包越来越沉，他大口喘着气，天边的月亮早就升起来，弯得厉害，也像一把手枪。孙立民跑上桥，跑下桥，又跑过另一个桥洞。&lt;/p&gt;&lt;p&gt;胡丽还是穿着那件绿色的裙子，裹着一件黑色的外套，站在河坝上。她看到孙立民跑了过来，开始沿着小路往河边走。孙立民喊她，她像听不见，继续往下走。他追上去，说不出话，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胡丽的鞋面湿了水，她才停下，对孙立民说，枪带来了吗？孙立民喘了一大口气，从书包里掏出塑料袋，拿出那把手枪，递给胡丽，枪太沉，他像递出一块砖。胡丽接过来，右手游走了一遍枪身，握在手心。孙立民缓过神，说，我看过了，有子弹，尖头的。胡丽侧身往外瞄。两人站在水边，路灯的光沿只能够到胡丽的一半身子，拿枪的另一半隐在黑暗里，与静止的河面交融。胡丽问，怎么开枪？孙立民说，保险，扣一下。胡丽说，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孙立民说，知道，杀人。胡丽说，你不怕吗？孙立民说，你身上的疤是打的吗，凯哥说的是真的吧。我也恨很多人，那个货车司机，他喝酒了，把车开得像一只螃蟹，我爸躲不掉，被撞在石墩上。还有我妈，她像丢了魂，又变得很凶，什么都怪我，也不想看见我，我才十三岁，我有多大能耐。人死了就死了，复仇也很爽快，我喜欢玩枪，但之前打的都是软弹。我可以帮你，你不要做那种事，丽姐。胡丽笑起来，说，帮我做什么？孙立民说，我未成年，什么都可以。胡丽说，好。&lt;/p&gt;&lt;p&gt;她向孙立民走了几步，把自己的双脚从水里拔出来，又脱下外套，扔在石头上。孙立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已经下定决心帮胡丽。杀了杨凯，或者其他成年人，很多成年人，都可以，只要是欺负过胡丽的，他都可以依次扣动扳机，把梭子里的子弹打光。他不在乎。他闻到橘子的味道，但他知道那味道绝不是当下的，是属于那场车祸的，他自己也该在那场车祸里同时死掉，包括他的母亲，所有人，他们是在死亡的背后滋生着的蛆虫，永远被控制住，被啃噬着。接下来所要做的一切，只是死亡的另一种自动延续罢了。胡丽说，我要和他们算账，每一个人，在我生命里肆意流淌过去的每一个人，在我身体里存在过的每一个人，你听得懂吧？孙立民点点头。胡丽已经站在了光里，她把手枪递还回来，对孙立民说，你拿着。孙立民接住，说，你告诉我是谁。胡丽说，你把枪举起来。孙立民照做。&lt;/p&gt;&lt;p&gt;他两手举着，不知道要瞄准哪儿。夜里的风有些凉，孙立民打了个寒战，刚才跑出的汗正在从皮肤挥发。胡丽的裙摆被轻巧地撩动，尾端轻击着她的脚踝。孙立民看到天上的月亮，圆得像一颗BB弹。他挖出枪时就看过梭子，里面向下排列着整齐的尖头子弹，他小心翼翼地推出一颗，藏在口袋里。现在手枪里还有七发子弹，他仔细数过。他可以走近七个人，按胡丽的指示，向他们扣动扳机，如果打得准，每人只需要一发。还好他平时经常练习气枪，他想，真和假没那么容易区分，他一样可以驾驭，生和死也是，根本不是一线之隔，连那个界线也没有。他瞄准远处的河面，眯起眼。河对岸的路灯开始忽闪，手枪瞄准。有货车从对面的道路横向驶过，手枪跟着车的轨迹缓慢滑动。胡丽走进了手枪的视野，再次站进水里。她面向孙立民，站稳在枪线上，抱起胳膊。风让她也同样打着寒战。孙立民正要放下枪，胡丽冲他喊，别动。他被吓到了，双手愣在半空，大口呼吸着，说，丽姐？胡丽说，瞄准我，开枪。孙立民浑身开始发抖。胡丽继续说，杀了我。孙立民依旧站着不动，他感觉自己在慢慢凝固。胡丽继续说，你不会懂的，任何人都没错，是我。我自己才是那个终点。可我没有勇气做这件事，我选中你，你是我生命里最后一个人，小屁孩。&lt;/p&gt;&lt;p&gt;子弹从枪口涌出去。声音轰鸣，短促，直贯夜空。孙立民的手掌被剧烈地震动，疼痛感好似把骨头打碎。手枪被他下意识猛地扔出去，在水面泛起一片波纹，随即沉入河底。孙立民扭过头。胡丽惊恐的尖叫声这才被他听到。她蹲在地上，手捂着耳朵，孙立民看到她的手在流血，红色的液体透过指缝渗出来，像一条裸露的红色静脉。子弹打伤了胡丽的耳朵，胡丽嘴里嘟囔着，孙立民听不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走上前，也蹲下来，看着胡丽嘶哑地吼叫。孙立民又站起身，他想到那把水中的枪，他还要还回去，重新埋在土里。他往河里走，小腿渐渐被浸没，他越走越深。那盏忽闪的灯灭了，所有的路灯都灭了，河面的水也静止着，孙立民被吸纳进黑色里，仅靠着头顶劈下的月光继续往水深处走。他俯下身，在摸，手指，手掌，胳膊，插进河水，他摸到水草，石头，还有一条巨大的鱼。孙立民滑倒，跌进半身高的水里。他不会游泳。水面的波纹开始变成浪，他在拍打。他应该害怕，但没有，他很平静，拍打只会让他沉得更快，仿佛他自己选择这样。他嘴里又开始喊，妈妈，爸爸。但声音极小，只有他自己能听到。那股橘子味又来了。孙立民喝了口水，没有吐出来，他咽下去，又咽下去。他摸到了那把枪。他抓紧了那支枪。&lt;/p&gt;&lt;p&gt;孙立民被一把提起来，从水里冒出了头。他湿漉漉的身子被拖拽到岸，软趴在石头上。他听到粗重的喘气，水从他嘴里往外漾。月光像是这才弥漫开来，四周被披上了一层光，映出原本的模样，孙立民看到胡丽站在自己身旁，右耳郭上面豁了一块。胡丽说，你个死孩子，不犹豫的啊。孙立民咳出口里的水，坐在石头上，说，走火了，我第一次杀人。胡丽转而被逗笑了，她揉了揉孙立民的头，又把自己的裙子撩起来当成毛巾，擦着孙立民湿漉漉的头发。孙立民埋进胡丽的肚子，他再次感觉到胡丽温润的肌肤，小腹的呼吸起伏，像河面的波。他说，丽姐，你疼吗？胡丽说，疼死了。&lt;/p&gt;&lt;p&gt;来的方向先是起了响声，高频轮转，胡丽停下擦拭，孙立民也站起来。红蓝色的车顶灯从路尽头缓缓靠近。胡丽说，冲我们来的。孙立民说，枪。他把枪用上衣擦干，又说，怎么办？胡丽说，我现在不想死了，我怕疼，我的耳朵在流血。孙立民一只手握紧那把真枪，看着远处的警车越发靠近。他对胡丽说，你走吧，我还是个小孩，什么也不会发生。胡丽说，我不走，你还是个小孩。他们又笑起来，孙立民凑近了看胡丽的耳朵，像被什么咬掉了一小口，缺了个尖。&lt;/p&gt;&lt;p&gt;胡丽拉起孙立民的手。风弱了，警笛声越来越大，警车停在河坝上，下来三个人，手电筒射出光，依次打到岸边，河面，孙立民和胡丽的身上。孙立民拽紧胡丽的手，他手心出了汗。光柱停下，胡丽眯起眼。孙立民听到皮靴踢踏着，踩在土路上，他跟胡丽说，丽姐，我想到个事儿。胡丽说，什么？三个人开始冲他们喊，别动。孙立民说，陈楠，估计又要挨打了。胡丽又笑了。孙立民扭头看她，手电筒的光太强，他看到胡丽的脸变得亮白，笑容逐渐模糊成一片。接着，他的眼底也被射进强烈的一束白光，孙立民感觉熟悉，仿佛回到了在陈楠家摸枪的那个下午，这光跟当时反射进眼里的，是同一束。一切早已命中注定，徐徐展开。突然，孙立民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被钳住，他倒地，他没松手，手掌心里是另一只手，他轻声说，丽姐，丽姐。&lt;/p&gt;&lt;p&gt;&lt;br/&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Tue, 14 Jan 2025 13:59:54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吉他手坐在台下</title><link>https://www.erxbo.com/post/2027.html</link><description>&lt;p&gt;&lt;br/&gt;&lt;/p&gt;&lt;p&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ww.erxbo.com/zb_users/upload/2025/01/202501141736834348478835.jpg&quot; title=&quot;吉他手坐在台下.jpg&quot; alt=&quot;吉他手坐在台下.jpg&quot;/&gt;&lt;/p&gt;&lt;blockquote&gt;&lt;p&gt;作者/李松颐&lt;/p&gt;&lt;/blockquote&gt;&lt;p&gt;&lt;br/&gt;&lt;/p&gt;&lt;p&gt;乐队又成了一开始的样子，风格也逐渐在往回走。但他心里明白，好些东西都变了。&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他弹吉他，头发特长，不刮胡子，是个接不到什么演出的乐队吉他手。有演出邀约过来就接下，全国各地跑，自己开车，像是自驾游，但没有游山玩水的心情，不是在主驾开车，就是在副驾睡觉。&lt;/p&gt;&lt;p&gt;他吉他弹得不行，真不行，好几个前女友都这样说。&lt;/p&gt;&lt;p&gt;“弹个什么吧。”两人独处的时候，女友常常这样说，几乎每个都这么说。可能别的人也会被这样要求，就像是画家被要求画幅跟女孩有关的素描，写小说的尽可能在某部作品中以女友为主角。不好说。&lt;/p&gt;&lt;p&gt;那就弹吧。&lt;/p&gt;&lt;p&gt;“弹个什么呢？”他问，手搭在琴身上，肩膀耸起来，松垮的T恤领口就那么耷拉在胸口。&lt;/p&gt;&lt;p&gt;“随便。”&lt;/p&gt;&lt;p&gt;“那我就弹个……”他边说话，边拨弦。&lt;/p&gt;&lt;p&gt;弹到一半，他停下来，仿佛车开半道没油，人杵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地。女友问怎么了，他说车走不了。&lt;/p&gt;&lt;p&gt;琴还抱在怀里，他尝试解释起来，说那种风格是什么样，节奏啊，旋律啊，说一大通，仿佛在说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有什么，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人到了那儿大致会有什么样的感受。&lt;/p&gt;&lt;p&gt;女友说你不用解释，弹就成，我长了耳朵。&lt;/p&gt;&lt;p&gt;那就继续弹。不过刚弹一会，他就停下了，又开始解释。其实表达能力也不行，没说两句就没话讲了。他觉得尴尬，又没什么好说的，接着又去拨弦，当然没准备继续弹，就那么意思一下，宛如哑剧演员进行排练，道具都在想象之中。&lt;/p&gt;&lt;p&gt;然后就算了。&lt;/p&gt;&lt;p&gt;女友叹口气。他感觉奇怪，干嘛每一任女友都叹气，而且叹气的方式都那么相似。女孩们都不说，好听的难听的都不说，只是叹气。那感觉就像是除去衣衫之后任凭画家男友自由发挥，却发现那人只会用铅笔在雪白画纸上涂抹大脑袋细胳膊细腿的火柴人。&lt;/p&gt;&lt;p&gt;此后，女友再不让他弹琴。当然，交了新的女朋友，以上过程得重复一次，不过，通常也就一次，然后是又短又轻的叹气。&lt;/p&gt;&lt;p&gt;大学里面没事干，不上课，任课老师威胁挂科的时候才去教室。也不去别的地方，就窝在宿舍，不打游戏，觉得没劲，白天就是睡觉，醒了打小卡片上的电话叫外卖，豆芽，白菜，大肥肉，地沟油，扒完饭以后油荤都润不湿嘴唇，然后去阳台从上往下把筷子和盒子扔在楼后面草地里，每次都能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动。满楼层乱窜，蹭烟抽，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没一会儿太阳就下去了，橘红色的光在墙壁上转瞬即逝。夜里用功能机看网络小说，那会大伙都这么干。屏幕很小，一屏就几行字，熄灯以后，整个宿舍都是手机咔哒翻页的声音。&lt;/p&gt;&lt;p&gt;有天碰见一人加他QQ，看头像是个男的，他没理。晚上洗完澡回寝室，发现自己椅子上坐一人。那人头发短，能看见头皮。头很圆，耳朵从两边支棱出去，跨栏背心，大裤衩，下面是一双帆布鞋，褪色又脱胶。那人自我介绍是今子，脸上带笑，嘴角一勾，调动肌肉动起来，耳朵往上翘，跟个玩具娃娃似的。&lt;/p&gt;&lt;p&gt;他手里端着盆，盆里装着毛巾和肥皂，不说话，用空出来的手很大力地搓头发，从前往后，然后从后往前，没干的水于是全跑今子脸上。今子也不恼，抹一把脸，笑吟吟看他，说人真不好找，又是加QQ，又是发短信打电话，愣是没个回音。&lt;/p&gt;&lt;p&gt;“有事说事。”&lt;/p&gt;&lt;p&gt;今子于是直说来的目的就一个，想跟他组乐队，至于原因，好像是曾经在某个十佳歌手的比赛上看见他给人伴奏。&lt;/p&gt;&lt;p&gt;“弹得是真烂，但也真有范。”今子说，“得加了不少美女的联系方式吧。”&lt;/p&gt;&lt;p&gt;他一听就有些飘，牛皮吹到天上，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下台后根本没人搭理自己，吉他袋子还丢了。&lt;/p&gt;&lt;p&gt;然后两人就认识了，一天天熟起来，他说话有口音，前鼻音老是发成后鼻音，每次他叫今子，别人听后直乐，问为什么乐。“今子，精子，你丫故意的吧。”&lt;/p&gt;&lt;p&gt;其实可以组乐队，也可以不组乐队，他都无所谓。主要是今子这人仗义，请客选在校门口的牛肉馆，肉论盆上，酒踩箱喝。很热，空调不顶用，开了的锅子一刻不停地冒烟，他出了不少汗，啤酒下肚以后，脸也红起来。馆子里面闹哄哄的，说话的人在叫喊，叫喊的人像吵架，倒了的啤酒瓶在地板上一下下跳动，声音听起来很有节奏。他不记得跟今子说了什么话，就记得牛肉刚一入口，烫得上颚起泡，舌头把一块肉在嘴里倒来倒去，然后硬往下咽，也不管熟没熟。吃干喝净，一抹油嘴皮，他说成，组乐队。一听这话，今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兴奋得用手直搓胸口，然后硬要跟他握手，说以后多多关照。他抬手打开伸过来的手，又开了瓶啤酒，瓶盖在地上弹了几次，接着在光溜溜的陶瓷地砖上不动了。&lt;/p&gt;&lt;p&gt;谈起分工，他弹，今子唱。正经论起来，一个乐队光这两个人肯定远远不够，那就去找。两人大概合计一下，随后分头去找。他回宿舍撺掇室友，说来吧，有肉吃，有酒喝。室友盘腿坐在椅子上，头也不回，摆手，说啥也不去。他转头说起那天在牛肉馆里面吃的肉，还有喝的酒。&lt;/p&gt;&lt;p&gt;“平摊啥钱，今子那人大方，你只要来，肉和酒管够，分钱不花。”&lt;/p&gt;&lt;p&gt;室友有些动摇，说啥也不会，怎么来。&lt;/p&gt;&lt;p&gt;“就弹吉他，我教你，咱俩一人弹节奏，一人弹旋律。”他说着，顺手把吉他抱进怀里，左手按住和弦，右手扒拉两下，算是示范。室友一听，眼睛都亮了，问这么简单？他说就这么简单。&lt;/p&gt;&lt;p&gt;剩下的人今子一一找齐，方式跟找他弹吉他差不多，老三样，短信、电话和QQ。几乎没人同意，但架不住今子心诚，软磨硬泡加糖衣炮弹也算是把人数凑齐了。&lt;/p&gt;&lt;p&gt;乐队成员第一次见面就打了一架。他跟一人不对付，没说两句就呛起来，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话说到头了就该抡拳。没什么人劝，差不多全在起哄，又是吆喝又是拍手，都觉得打架比排练有意思。今子急得团团转，好半天才拉住。他去医院缝好几针——镲片从脸上飞过去了，还好没伤到眼睛，血滴滴答答地在地上拉了条断断续续的线。今子陪着在急诊室跑来跑去，又是缴费又是拿药，然后陪在他边上不停说对不住。他大大咧咧，随便骂了两句，右手插着管子打吊瓶，左手一拍大腿说没事。急诊室的冷光下面，好些人都望着他俩看。&lt;/p&gt;&lt;p&gt;然后又彩排，这次先吃了饭，他跟闹过矛盾那人各吹一瓶啤酒，这事就算过去了。&lt;/p&gt;&lt;p&gt;彩排很费劲，懂的人少，闹的人多，几个人聚小屋里，吹拉弹唱一闹腾，就吆喝着去喝酒。A4纸丢一地，那上面印着今子打好的谱子，还有几个黑黑的脚印。吃肉喝酒，吃到兴头上，好些人脱了上衣光着膀子，从女孩说到钟点房，完全忘了还有乐队这回事。饭后撺掇着打牌。今子胡牌以后慢条斯理地说，明天有一活，大伙别掉链子。所有人听了以后，都很兴奋，一起鼓掌，烟灰掉了一桌子，牌桌上另外三人趁乱把牌都推倒洗了。&lt;/p&gt;&lt;p&gt;演出很糟糕，音响有问题，刺刺啦啦直响，红色地毯没铺好，挤出厚厚的褶皱，好几个人从上面过摔了跤。但那些都不是主要问题。乐队成员没什么演出经验，也没见过大场面，上到台上一看下面都是人，立马就傻了，腿也在抖，脸也在抽，纯凭肌肉记忆在硬撑。今子像是受了惊的老公鸭，又是蹦哒又是嘶吼，像是马上就要被拔毛下锅。现场有几个人，就有几个拍子，乱成一锅粥。不过没人在乎，台下都是些老头老太太在领鸡蛋，他们排队无聊，看见几个年轻娃娃在台上又是弹琴又是唱歌，还觉得挺新鲜，指指点点的。主办方没别的要求，只说声得够大，能唬住人。演出费没几个钱，还不够买酒，晚上吃饭的钱主要是今子出，掏空钱包以后还不够的部分由大家平摊。饭桌上，每个人都说表演牛得没边，就是舞台太小，观众也不行，引得其它桌上好些食客侧目。即便这样的演出也不多，碰上就得接，不然排练的场地钱都掏不出来，更别提吃饭喝酒。&lt;/p&gt;&lt;p&gt;排练始终不像样，看着热闹，一演出全露馅。他就这样弹了几年吉他，在很多地方混个脸熟，技术没有多少长进，没那个长性练习打基础，动作倒是潇洒，糊弄外行够了。&lt;/p&gt;&lt;p&gt;后来大家慢慢都散了。他的室友先走，走的时候带走了鼓手小姑娘。&lt;/p&gt;&lt;p&gt;“早就看他俩有事。”他说。今子淡然处之，说走了也好。&lt;/p&gt;&lt;p&gt;贝斯要忙实习，先是偶尔请假，后来干脆不来了，弦都锈得一塌糊涂。他和今子剩了下来，想再找人，低年级的不对胃口，高年级的没那闲工夫陪他俩耽误功夫。&lt;/p&gt;&lt;p&gt;“不来算了，老子还懒得伺候。”他说。&lt;/p&gt;&lt;p&gt;一拍大腿，两人商量着组个双人组合，一人弹，一人唱，但又嫌跌份，就算了。几个人就彻底散了。毕业那天，乐队几个人聚了聚，当初校门口那家牛肉馆已经关门，老板跟媳妇回老家了。另找了家馆子，几张空桌子，几把空椅子，没什么人，服务员说话有气无力，点个炉子老半天都不成功。桌子上坐一圈人，没什么话说，都在看服务员咔哒按打火机点燃气炉。酒上来以后多少好一点，大家距离又近了不少，相互揭短。今子全程都很郁闷，一个劲喝酒，菜没吃几口人就钻桌子底下去了。没醉的人合唱了几首歌，没有乐器，全程清唱，跑调很厉害，也没什么节奏。他坐在那儿看一帮人瞎胡闹，想着大学生活就算到头了。墙壁上摇头的小风扇送下来一截短短的灰絮，他眼睁睁看着那玩意儿掉进沸腾的锅里。那天几个人都醉得很厉害，空了的啤酒瓶零零散散铺了满地，服务员算账的时候用圆珠笔点地板上的酒瓶算了半天。他买的单，拿邮寄行李的钱付的。今子被好几个人架着，嘴里嘟囔着梦想。&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毕业以后，他诸事不顺，租房被骗，刚交了房租中介公司就跑路，找的几份工作都不让人省心，遇上不对付的人、不公平的事，他张口就骂，老是跟人打架，打过老板，打过同事，客户一连干趴下三四个，跟公司楼下的保安也打过。打到后面，账户余额的数字还没他年纪大。最长的那份工作干了小半年，中间还有三个月在跟公司扯皮赔偿金的事情，人硬挺着就不离职。房子越换越小，从地上住到了地下，这时候今子打电话来介绍了个乐队弹吉他的活。今子毕业以后就回了南方老家，接手家里面的厂子，做纸箱，订单效益不差，没两年就住进家里给买的房结了婚，每天代步的交通工具有四个轮。&lt;/p&gt;&lt;p&gt;“既然你现在没工作，那就去试试，对方正好缺个懂行的，你去给指导指导。”今子在电话里面这样说。他在电话这头一口一口抽烟，烟头短到快要烧手了，还不舍得碾死，嘴上说不急，考虑考虑。后来还是去了，因为房东说再不交租就要赶人。&lt;/p&gt;&lt;p&gt;一去，又差点打起来，不过好在这次有人劝，一边劝一边就把两人拉开了。他跟鼓手也就慢慢冷静下来。没聊两句，就让回去等信。他以为没戏了，就又去投简历找工作。没承想，第二天对方就打来电话，让来排练。事情来得突然，他想没准是那鸟人想要当面打击报复，但又想谁怕谁啊，那就去呗。要等的公交车一连来了好几辆，他瞧都不瞧。等到后面对方来电话催得着急了，他才慢悠悠上车投币。等到了楼下，他一看时间，迟到得厉害。去了地方一看，每个人都就位了，就差个吉他。他不跟谁打招呼，挑把空凳子一屁股坐下，埋头开始调琴。主唱站在前面介绍新来的吉他，他闷头听每根弦的声，没搭理。大家伙也都没什么反应，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光听见吉他弦一下下拨动的声音。主唱干笑两声，三言两语揭过这一篇，说明天有演出，时间不多了，大家抓紧排练，好好磨合，争取给个完整的演出。他这时回过味，难怪自己能来。&lt;/p&gt;&lt;p&gt;然后开始排练。鼓手刚敲没两下，他心里一动，想着这孙子有点东西。后面的人拍进得也很准，几乎没人失误。排练远超想象，跟傻学生瞎胡闹完全不是一回事，每个人都知道该干什么，根本就没有掉链子这概念。他好些日子不弹琴了，但硬是凭着一口气顶上去，眼皮都不眨，汗从额头滑下来进到眼睛，生疼。中途有几个拍子错了，但不碍事。最后一个音颤颤悠悠消失以后，先是静了一会。他几个指头生疼，因为过度专注，脑子这会僵得像块铁，但没表现出来，还是垮着个脸，也不看谁。随后贝斯拍了两下巴掌，啪啪响，鼓手瞎叫唤，主唱连声说好。饭后造了顿火锅，肉都没怎么动，酒喝得昏天黑地，锅底都熬干了。好几个人找他喝酒，鼓手也来了，他不废话，连瓶吹，喝到后面看人影都在天花板上重重叠叠。第二天演出很顺利，成员之间配合不算到位，还欠些默契，但好歹镇住了场子，主办方和观众都很满意。乐队也就这么定下来了。他从网上买了好些隔音垫，收到货以后就把那些深灰色厚垫子贴满出租屋墙壁，开始每晚练琴。&lt;/p&gt;&lt;p&gt;有一阵像是碰上了大爆炸，每天都有乐队成立。夜里都有演出，费用不高，票总是能卖个七七八八。他一般下午醒过来，冲杯速溶咖啡喝下去，杯子也不洗，就搁水槽里，下次要喝咖啡再拿来用。在街上买个煎饼果子，路上就吃了，跟着就去场地。总是最后一个到，其他成员也没抱怨过。试音调音，做些准备工作，干完这些以后就抽烟吹牛，凳子不够，有人就盘腿坐地上。地毯又厚又脏。&lt;/p&gt;&lt;p&gt;晚高峰正厉害的时候开始检票，观众陆续进场，太阳落下去以后场子差不多就满了，乐队于是上台开始演出。不讲开场白，把灯调暗。主唱一上来就唱，一曲终了，乐队成员紧接着弹另一支曲子的前奏。地方不大，观众在台下紧挨着站，晃手，摇头，又是喊，又是跳，不时有年轻女孩尖叫。光线暗，灯又闪，晃眼睛，他边弹吉他，边眨眼皮，眼珠子又干又涩。创作跟不上演出，净唱老歌，演到后面人全是肌肉记忆，老走神，主唱边唱边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就知道拍子错了，跟着立马调整，又跟上大家。一场演出结束，他总要在后台缓半天神，身子直晃，人像在船上，浪拍着船底，一阵又一阵。别的人都很习惯，没什么不适，就坐在桌子上晃荡着腿，聊这聊那。从后门出去打车，有人认出他来，打招呼，聊两句。他这人挺没劲的，自己也知道，别人接触一会也就发现了，不说无聊，而说他挺酷的。“像美国小说里的人物。”人家如此评价。他听了很得意，面上不显出来，心里想着找两本翻译过的书来看看。&lt;/p&gt;&lt;p&gt;偶尔去外地演出，夜里饭局散了，乐队一帮人在街上无所事事地瞎逛。大家都没什么钱，吃饭是最大花销，此外跟钱有关的娱乐活动一个也没有。像是夜不归宿的大学生，就是硬挺着不睡觉，满大街乱跑乱跳，走到没人的地界吼两嗓子，互相笑骂两句。凌晨起的雾让能见度不那么高，很多事物看起来都模模糊糊的，一起说笑的脸也都不怎么看得清楚。那时候，他觉得特惬意，特放松。&lt;/p&gt;&lt;p&gt;有段时间乐队发生一些变化。贝斯裸辞去了法国，临行的饭局上，他解释说要去留学。“先读语言学校，后面走一步看一步。”贝斯说。大家举杯祝福一切顺利。之后乐队重新找了几个贝斯，那些人要么临时放鸽子，要么在台上发酒疯，都不怎么让人满意。鼓手换了新工作，天天加班，不是开会，就是改方案，很忙，缺席了所有排练。演出的时候也会迟到，乐队和全场观众就等着。鼓手赶到，背着单肩电脑包，嘴里骂骂咧咧，上台不解释，就说客户是傻帽。台下观众一听都很激动，又是欢呼又是吹口哨。再加上那阵子乐队换了风格，做歌用了很多合成器，全是数字的东西，没什么真人演奏，他不喜欢，直接明说，说得很冲，还夹杂好些脏话，有的成员听了不乐意，阴阳怪气说几句，他一听就要跟人来两下，总之闹得很厉害。过一阵子，新歌反响不好，好些人都不满意，说这说那的，最后又改了回来。&lt;/p&gt;&lt;p&gt;中途来了个萨克斯，是主唱的表妹，在这边读大学，闲着没事来玩玩。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好，能炒气氛会来事，还不带脏字，那段时间观众都多了不少。不过有次演出的时候，两个小男孩在台下打了起来，其中有一个下手挺狠，见了血，保安上去好几个，勉强控制住局面。后台好些人聊起这事来，听说那俩是为了她闹的矛盾。&lt;/p&gt;&lt;p&gt;贝斯没多久就回来了，说那破地跟想象的不一样，不爱在那待。鼓手拍着贝斯肩膀，说回来是对的，祖国音乐事业需要你。萨克斯因为打架那事在后台哭过好几次，谁劝也不搭理，弄得主唱左右为难，好在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女孩也就走了，说是回去准备考试。乐队又成了一开始的样子，风格也逐渐在往回走。但他心里明白，好些东西都变了。&lt;/p&gt;&lt;p&gt;乐队成立时间一长，有了些名气，票钱也上来了，好些观众秉着自己花了钱的心理，指指点点的，说这不行，那得改进。他被说得最多。好些成员还兼着工作，抽空才能排练，即便这样，也不拖后腿。他自从进了乐队，一天班没上过，空闲时间一大把，刚开始为了不丢面子，狠练了一段时间琴，后来觉得能应付了，也就不拿琴回家了。主唱劝过他几次，说该练还是得练，好些角儿都是曲不离口。他没说话，该吃吃该喝喝，就是不琢磨练琴的事。&lt;/p&gt;&lt;p&gt;刚开始是独奏的时候，零星有几个人在台下喝他的倒彩，发展到后来有观众在网上指名道姓骂他，说什么玩意。鼓手碰巧看见了，回帖，跟那人对骂。后来有个人干脆在演出现场开骂，指着他的鼻子喊：“就你坏了一锅粥。”主唱握着麦克风就下去了，要干那人。经理生拉硬拽给拦下。音乐一下子停了，灯全开了，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气氛顿时变得很紧张。场内大致分了两拨人，相互对峙，骂骂咧咧的。保安来了不少人，呼呼啦啦围了个圈，圈内是乐队，圈外是观众。演出不了了之，还得退票。&lt;/p&gt;&lt;p&gt;一下子少了很多演出。本就不赚钱，现在温饱也成了问题。碰上家里打电话过来，妈妈问他要钱。“房子快修好了，就差那一点，最开始合计的时候没问题，临了发现有个缺口，你姐刚生了二胎，自己手头也紧，你看能不能想点办法。”妈妈挺不好意思的，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出来。他二话没说，把存款都打了回去。妈妈说过段时间爸爸领了工钱，就把这些还回来。他说自己这边一切都好，用不上那么些钱，就当存在她那儿。然后他去超市买了几袋馒头，几瓶大酱，中午一顿，晚上一顿，早上不吃，本来也不吃早饭。房租也成了问题，还好房东看过他演出，还挺喜欢，看他遇上了难处，主动说可以宽限些日子。&lt;/p&gt;&lt;p&gt;大家都知道他缺钱，但谁也不提借钱的事，反正在一起就不让他花钱。周边郊县还有些演出，以前大家都瞧不上，现在全接了。遇上当天不能往返的情况，好些人得请假，背着个电脑，演出结束以后就窝在酒吧门口开始加班，就那儿才有Wi-Fi。劳务费很少，吃喝就没了，唯独他那份能留下来。他心里明白，但嘴上啥也不说，没事的时候就一个人待在旅馆房间，人仰面躺在床上，看脏兮兮的顶灯，把电视打开，声调到最大，有时候听见天气预报结束以后的音乐，能听得眼睛发酸。换洗的衣裤拿挂钩晾在窗边，慢慢往地板滴水。&lt;/p&gt;&lt;p&gt;重新开始找工作，但为了能顾上演出，干的都是兼职，拿时薪。每天睁眼就是上班，下班就是演出，钱少事多，一忙起来饭都顾不上吃，最后还是把两头都给误了。有次刚一交班，工服都没来得及换，他出门跨上自行车就往场地赶，一路骑得飞快，遇上红灯也是照闯不误，路边好些行人都看他。快到的时候，为了躲避突然冒出来的小孩，车把偏转角度过大，前轮横过来，人立马就扑在地上，手机飞出去好一段距离，隔老远都能看见屏幕碎了。他仰面躺在地上，挣扎着准备起身，想了一会，长长叹口气，干脆把后脑勺放在粗硬地面上，不动了。面前围了一圈人。他从凑过来的人脸中间望见那一片小小的天，黑的云，亮的月，那景象离自己好像很遥远，但又好像伸手就能摸到。&lt;/p&gt;&lt;p&gt;“人都不动弹了，怕是伤了筋动了骨。”&lt;/p&gt;&lt;p&gt;“现在家长也够不负责任的，小孩就那么直愣愣冲到马路上来。”&lt;/p&gt;&lt;p&gt;“这人骑得也够快的，我离老远就瞅见了，也不管红灯绿灯，汽车都没那么快。”&lt;/p&gt;&lt;p&gt;他心想，就到这吧。&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退出这事是在QQ群里讲的。他拒绝了喝顿酒的建议，拉不下来脸跟大伙见面，不知道说些什么。鼓手跟主唱在群里半开玩笑地打赌，赌他什么时候回来。好些人起哄。他把群也退了。锁了手机以后，他坐在床上抬头看满墙壁的隔音棉，像是做了个梦。&lt;/p&gt;&lt;p&gt;后来经熟人介绍，去了家琴行，教小朋友吉他，顺带推销。琴次，价钱贵，他张不开嘴。老板看他好长时间都开不了张，当面问他是不是读过大学，他说是。老板直撇嘴，嘴里啧啧响。&lt;/p&gt;&lt;p&gt;没多久，这份工作也丢了。&lt;/p&gt;&lt;p&gt;试着干别的。&lt;/p&gt;&lt;p&gt;销售的工作不好干。到处窜，见人就叫姐和哥，脸上还得有笑脸。他不习惯，但架不住兜里没钱。有些客户年纪挺大，喝醉了就骂人。狗是高频词，还有些脏话，反正什么劲大，就拿什么往他身上招呼。他开始还陪笑，说些场面话，听到后面，人就激动起来，拳头都捏紧了，但就那么两三秒，他想起些事来，又松懈下去，就立那儿挨骂，没还嘴，只是在心里头默念53231323。后来还是被开了，主管没说原因，他也没问。&lt;/p&gt;&lt;p&gt;也干过体力活，工作没那么多弯弯绕，就是卖一把子力气，但跟同事们处理不好关系。干完活吃饭的时候，同事们就着啤酒说荤段子，他端着盒饭蹲在墙角，用耳机听歌，谁叫就当没听见。天黑下班以后，径直回家，到屋里就瘫床上了。有时候人睡得迷迷糊糊，浑身肌肉还一跳一跳的。月底领完钱，工头找到他，脸上写满为难。他一下就懂了，打个招呼说再不来了。临走前，工头从裤兜里给他掏了两百，他没接。&lt;/p&gt;&lt;p&gt;往后半个月没出门，吃喝拉撒都在出租屋。有次天黑起床，他靠在床头点烟抽，眯着眼睛看到吉他就倚在墙角，上面落了层薄灰。好些日子没注意到屋里还有这家伙，像见了个老朋友。他心里一动。&lt;/p&gt;&lt;p&gt;问一圈人，原先的乐队早散了，主唱给他介绍了个新的。这会儿的乐队跟早先不太一样，成员年纪都比他小，歌曲风格也发生不少变化，观众倒是还那样。各地跑，没演出也跑，先北后南，去了东边跑西边，挣少花多。每天的生活都很相似，开车，弹琴，喝酒，昏睡。见了很多人，但每一张脸都很模糊。他往往是白天睡，夜里起，弹一宿琴，闹腾到后半夜，头晕耳鸣的，跟好些人凑一块胡喝胡侃。酒喝完以后是凌晨，带着满身酒气回到酒店，刚打开门人就不行了，冲进厕所连吐带哭的，有时候能在马桶里看到血丝。去过好几次急诊，输液，缝针，有时朋友帮着缴费，有时他自己一人又是排队又是拿药，缠过绷带架过拐，同一个护士连着能遇上好几回。城市都是黑的，没见过白天的景。&lt;/p&gt;&lt;p&gt;搞乐队这事最后还是黄了，结束得莫名其妙，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穿上正装，在工位上坐了好些日子。脸刮得精光，说话不拖不含糊，讲一口标准普通话，拖鞋只在家里穿。&lt;/p&gt;&lt;p&gt;吉他没锈，还能弹。有时候人坐在沙发上，想起来了，就拿过来比划两下。先是扫弦，然后看准时机进拍，边弹边唱。唱着唱着，弹着弹着，想起好些事来，开车出隧道的时候光线晃眼睛，酒店走廊里面劣质地毯摩擦力很大，台下许多双手举得高高掰着指头做手势，萨克斯声音如泣如诉，鼓敲得咚咚响。&lt;/p&gt;&lt;p&gt;临近年关，今子来了一趟，跟人谈生意，完了来找他。两人约在一家小酒吧见面，谈不上叙旧，过去的事都没啥好说的，就是聊聊。去得不赶巧，店已经盘出去，半边屋子都是堆的杂物，另一边的桌子椅子歪七扭八的。酒保回家过年了，老板忙前忙后，又是招呼工人搬东西，又是让进来的客人自己先找位子坐下。闹哄哄的。&lt;/p&gt;&lt;p&gt;“所以说，生两个孩子就这点不好，必须得一碗水端平。”今子边说边嚼坚果，带动腮帮子一起一落，果壳铺了满桌。他听着，侧过身子从裤兜里面把打火机掏出来，想点根烟。老板走过来劝阻。&lt;/p&gt;&lt;p&gt;“不好意思，平日里您来，爱怎么抽怎么抽，今儿真不行，您看，那纸箱子堆了满屋，可见不得一点火星子。”老板一个大黑胖子，弯着腰站那，语气很诚恳。他说声理解，把打火机收起来。老板抱个拳，走了。今子又说了会结扎的事情，然后问他最近怎么样。&lt;/p&gt;&lt;p&gt;“还那样。”他说，然后跟今子碰杯，杯口撒了点酒出来。今子干杯再倒酒，叹了口气，说真是还那样的话，两人这会儿正在准备演出。他不置可否，仰脖把杯子里的酒喝光。正说着，角落里面响起萨克斯的声。店里的人都看过去，一个姑娘站在台上靠边的位置，大红卫衣，黑帽子，吹着萨克斯。说话的声音都没了，店里一时之间只能听见萨克斯和纸箱子在地上拖来拖去的声音。他抬头往上看，天花板矮，灯暗，耳边是轻快旋律，从烟盒抽出一支烟，刚准备点上，想起不让抽烟，于是算了，手指把打火机按得咔咔响。萨克斯一曲终了，有几个人鼓掌，啪啪几声，接着又是嗡嗡说话声。&lt;/p&gt;&lt;p&gt;这时，老板走过来看着他，说：“哥们，有想听的歌吗，乐队过来了，今晚最后一场，刚才实在对不住，您看点一首……”&lt;/p&gt;&lt;p&gt;“能上去吼两嗓子吗，我以前也玩……嗯……也爱唱。”老板正说着，今子打断了他。老板说应该没问题，待会去商量商量。今子一下子兴奋起来，脸都红了。他坐在桌子另一边一声不吭，看两人说话。&lt;/p&gt;&lt;p&gt;今子第一遍没进去拍子，几个乐手互相瞟一眼，然后又把前奏来一遍。其他客人听几句以后就没了兴致，该干嘛干嘛。老板站在门口指挥工人，声音很大，人坐酒吧最里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外面几声鞭炮响，疏疏落落的。&lt;/p&gt;&lt;p&gt;他坐在台下，脚随着节奏打拍子。远远的台上站几个人，几束光打在身上，脸上光亮亮的，看不见五官。他看着觉得眼熟，像在哪见过这场面，但细想又没头绪。旋律还在，节奏没断，主唱像说又像唱，音太高了，有点挤嗓子。他坐着听。&lt;/p&gt;&lt;p&gt;&lt;br/&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Tue, 14 Jan 2025 13:58:26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重返额尔古纳</title><link>https://www.erxbo.com/post/2026.html</link><description>&lt;p&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ww.erxbo.com/zb_users/upload/2025/01/202501141736834268436757.jpg&quot; title=&quot;重返额尔古纳.jpg&quot; alt=&quot;重返额尔古纳.jpg&quot;/&gt;&lt;/p&gt;&lt;blockquote&gt;&lt;p&gt;&lt;br/&gt;作者/晚风&lt;/p&gt;&lt;/blockquote&gt;&lt;p&gt;在《我的阿勒泰》大火的这个夏天，我带着《额尔古纳河右岸》重返额尔古纳。然而这一次，距离上次，时隔11年。&lt;/p&gt;&lt;p&gt;11年前的一个深秋，我漫无目的地踏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一个背包，一张硬卧，我从北方的家乡出发，向更北的地方走去。铁轨与车轮摩擦，发出不和谐的声音在枕边私语，不过这嘈嘈切切并不影响我的睡眠，在我看来，这和江南的枕水而眠并无二致。第二天一早，列车上的早安问候还没来得及从头顶的音响钻出，窗帘也没有渗进一丝光线，红烧牛肉面的味道就裹挟着天南海北的口音生硬地把我唤醒，火车抵达了有41号界碑的边陲重镇——满洲里。&lt;/p&gt;&lt;p&gt;当时网络并不发达，人们还没有现在的智能手机，网上也就查不到什么攻略，更没有现今所谓的“网红打卡地”。由于出行前没有做充分的准备，所以并没有对这个城市有过高的期待。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在售票处，我问售票员：“从这里出发，一夜能到达最北的地方是哪里？”售票员就递给了我这张粉色火车票。彼时，我还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地名。果然，出了车站，连出租车也叫不到。辗转几条线路的公交车，来到了市中心，这里的街道命名很直白，叫一道街、二道街、三道街、等等道街……在当时，让我感到新奇的是商铺门口扩音喇叭循环播放的俄语叫卖声：“努咕噜帕莎，瓦伊瓦伊，瓦伊瓦伊……”临街的好几家店铺，都是同样的叫卖声，感到有趣便进去转转，里面卖的是一些小商品，指甲刀、苍蝇拍、不锈钢盆……我自作主张地将这句话翻译成：“各种小商品，一律两元，一律两元……”这种店非常受俄罗斯人喜爱，众所周知俄罗斯不发展轻工业，在我们看来再平常不过的日用品，对于他们来说都很难得。老人们说，再早些年，对面的“老毛子”（北方人习惯这样叫苏联人）从这里回去会带高压锅、缝纫机和自行车。&lt;/p&gt;&lt;p&gt;讲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个有意思的说法：在东北，人们把葵花籽叫做“毛嗑”。也是老人们说，起初我们吃这东西的方法很笨，半天也打不开一个，但“老毛子”嗑得很快，唇齿间轻轻一嗑，一个完整的葵花籽就直接进嘴了，整个过程十分连贯和流畅，东北人是个善于总结的群体，于是就把这东西叫做“毛嗑”。直到现在，这种叫法依然在东北民间是最普遍地存在，但我敢打赌，没有几个人知道“毛嗑”为什么叫“毛嗑”。&lt;/p&gt;&lt;p&gt;当然，这里令人惊奇的还不止“两元店”，街上随处可见来此贸易的俄罗斯人，入夜，华灯初上，点亮了这个城市的街景，也照亮了属于这座小城的独特风情，一瞬间仿佛置身莫斯科的老阿尔巴特街。街上停满了俄罗斯牌照的右舵车，当然也有左舵车。在远东地区，俄罗斯是不限定汽车是左舵还是右舵的，并且同样一辆车，右舵要比左舵贵。&lt;/p&gt;&lt;p&gt;这里不仅有俄罗斯人，还有蒙古人（蒙古国）。蒙古人走在街上，和蒙古族人并没有分别，他们语言相通，习俗相同，文化甚至是礼节都相差无几。白天他们都是精明的生意人，到了晚上，他们走进灯红酒绿的屋子，去过自在的夜生活。俄罗斯人会去一些俄语招牌下的酒吧，喝whisky，如果人满为患，他们也不介意坐在黄铜路灯下喝酒，这倒是和香港的兰桂坊有几分相似。蒙古人则走进奶茶馆，要上几瓶白酒，高兴就边唱边喝，不高兴就边骂边喝，总之喝酒是最必要的解压方式。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奶茶馆可不只是卖奶茶。这样的店铺通常在早上是早餐店，经营蒙式早餐，奶豆腐、奶皮子、奶渣饼和奶茶等各式奶制品，还有布里亚特包子，十足的牛肉馅，香得让人难忘；白天会经营成跨国餐厅，有俄餐、蒙餐和中餐，常常在一顿饭中，你既可以喝到俄式的苏伯汤，也可以点上一份手把羊肉，最后再来一份烧茄子大米饭，一顿饭吃出国际范儿；到了晚上这里就成了蒙古人、蒙古族人的酒馆。蒙古人喜欢喝酒，也常常喝醉，醉了甚至会将酒瓶摔碎、窗户砸碎，但第二天一早，酒一醒他们又会斯文地道歉，并照价赔偿。我的爷爷是从小生活在牧区的蒙古族，他说，他们的确就是这样喝酒的。在这里我不想讲我爷爷的故事，但我爷爷很有故事，可以以后再讲。&lt;/p&gt;&lt;p&gt;11年前，我在额尔古纳河的尽头，从满洲里溯源而上，到拉布达林、到室韦，一路上，蜿蜒曲折的额尔古纳河养育着两岸的世世代代；11年后的今天，我再次踏上这条路，出发，去寻访激流河、去寻访玛鲁神，去寻访那些消失已久的游猎民族。大兴安岭和额尔古纳河像一对夫妻，哺育了世代的游猎人，在那片密林中，鄂温克人和鄂伦春人长久地停留，在密林的风里出生，也被密林的风埋葬。也不知是额尔古纳守护着他们，还是他们守护着额尔古纳，总之，他们相依相偎，彼此信任，彼此需要。还有那些古老而神秘的宗教，是戴着面具和对自然敬仰的欢跳，是对族人的守护和能与神明谈判的骄傲。那时的人们从未怀疑过，萨满是否可以庇佑所有人，也从未思考过，手中的猎枪会被除了敌人以外的人夺走。&lt;/p&gt;&lt;p&gt;而今，一条额尔古纳河把中国和俄罗斯分割，她的左岸是宁谧的俄罗斯乡村，右岸是隐匿在大兴安岭密林中神秘的使鹿部落。当地的老乡和作者迟子建的说法一样，在过去，北方漫长的冬季来临，河流冰封长达六个月，左岸和右岸的人们是可以随意流动的，有通婚、有交易、有纷争……而今的人们只能隔着一条并不算宽广的河流，说着不同的语言，过着各自的生活。左岸的生活发生了如何的变化，我们不得而知。右岸这个古老民族的猎人们却牵着鹿群，从森林中走了出来。他们先是一个个放下了猎枪，然后拆除了撮罗子，最后解下了鹿铃，走进了现代社会，定居在了激流乡，亦或是更远的——他乡……&lt;/p&gt;&lt;p&gt;最后一个萨满已经失去了他的信众、走下神坛，被神明夺回了他上达天听的能力；最后一个族长已经魂归雪原、失去神翳，也失去了能猎杀凶兽的后裔；最后一头麋鹿已经迷路、哑掉的鹿铃，玛鲁王再也走不出风声响彻的大兴安岭。&lt;/p&gt;&lt;p&gt;大兴安岭和额尔古纳河亘古未变，其他的都变了，留下的只有遗憾。&lt;/p&gt;&lt;p&gt;&lt;br/&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Tue, 14 Jan 2025 13:57:10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一个中年人决定出逃</title><link>https://www.erxbo.com/post/2025.html</link><description>&lt;p&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ww.erxbo.com/zb_users/upload/2025/01/202501141736833491570581.jpg&quot; title=&quot;一个中年人决定出逃.jpg&quot; alt=&quot;一个中年人决定出逃.jpg&quot;/&gt;&lt;/p&gt;&lt;p&gt;&lt;br/&gt;&lt;/p&gt;&lt;blockquote&gt;&lt;p&gt;作者/赫恩曼尼&lt;/p&gt;&lt;/blockquote&gt;&lt;p&gt;&lt;br/&gt;&lt;/p&gt;&lt;p&gt;人到中年，生活杂芜，宋一闻和救过他的老同学姜晓荭重逢，她如今的境况有种种不幸和难处，他决定救她，却不仅是为了感谢她当初的帮助。本文选载自作者的同名小说集。&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一连一个星期都是阴天，空气中一团雾气，永远散不掉似的。白天天空是灰白色的，一到傍晚就变得焦黄，街上戴口罩的人多了起来。昨天气象台发布了暴雨预警，新闻头条、地铁站的电视、手机上反复弹出暴雨将至的消息，搞得人心惶惶。这几天预约的病人增加了不少，宋一闻一直在超负荷工作，夜里清醒，白天干熬，大部分通勤时间都昏昏欲睡，困到脚打后脑勺。所以当两个穿警服的人出现在诊所门外时，他神情恍惚，后脚跟发木，舌头打着结吐出一句：二位有何贵干？&lt;/p&gt;&lt;p&gt;两人上下打量他，他也不肯示弱，努力将飘忽的眼神固定在两张来者不善的脸上。再过十分钟就要接诊下一位病人，中间还要给中介打个电话敲定看房的时间。中年和青年不一样，生活是上了发条的，一撒手就转个不停，绝没有停下来的道理。但来的这两个人好像没有要速战速决的意思。&lt;/p&gt;&lt;p&gt;“认得这个人不？”年纪稍长的清了清嗓子里的痰，手机递到他面前。宋一闻觉察到一双眯缝起来的眼睛正像雷达一般扫过自己的脸。&lt;/p&gt;&lt;p&gt;“好像认识，怎么了？”他后脑勺突然抽痛了一下。&lt;/p&gt;&lt;p&gt;“别好像，认识就是认识，不认识说不认识。认不认识？”躲在后面的小伙子嗓门提高了八度，看样子不过二十出头，经过时发皱的警服飘出肥皂的硫磺味。&lt;/p&gt;&lt;p&gt;“哦，我的一个患者。上个礼拜，不对，上上个礼拜见过一次。”宋一闻捏紧裤兜里的手机，再不抓紧约时间，开发区那套三室一厅的商品房很快就会被人捷足先登，到时候骆文静定会抱怨他办事拖泥带水，不像个男人。&lt;/p&gt;&lt;p&gt;“你们看这样好不好，我等下还有病人，需要我做什么，咱们现在立刻马上解决。”他引导两位坐下，手脚麻利接了两杯冰水，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抖了抖衬衫领，叉开双腿坐下，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好如实奉告的诚意。&lt;/p&gt;&lt;p&gt;“这个人的老公昨天报的警，说人失踪两天了。我们在她家发现了你的名片，所以今天就冒昧了。”领头说话时，年轻人的眼睛滴溜溜转遍全屋。难不成大白天这里还能藏个活人？宋一闻心里犯嘀咕。&lt;/p&gt;&lt;p&gt;“大热天你们跑一趟也不容易。可我一天接诊五六位病人，最近家里事情也不少，脑子不大清醒。对这个人只有个大概印象。这样，我回家翻翻录音和笔记，如果有线索再联系你们，好不好？”宋一闻憨笑着，眼前的一幕早被他预料到了，不过是张名片而已，他想，没什么好紧张的。&lt;/p&gt;&lt;p&gt;两人又问了几个问题，把一串手机号码写在他的笔记本边缘，离开了。宋一闻笑着送他们到门口，看他们上了车，回身关上门，眼前一阵眩晕，心头的重荷却倏地通畅了。他将头仰靠在沙发背上，沉默片刻，而后发出一声悠长的沉吟。&lt;/p&gt;&lt;p&gt;她终于还是做到了。&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姜晓荭，不，姜君彤第一次出现在诊所是在去年年底。圣诞节前夕，他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天已经黑透了。早上临上班前，骆文静提醒他晚上要和爸妈一起吃饭，包厢订在市中心宾馆一楼的自助餐厅，全家人准备一起庆祝文静妈妈的生日。他满口答应，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lt;/p&gt;&lt;p&gt;那天接诊的几位病人情况都相当糟糕，一个外企员工因为高强度的工作患上了躁郁症，情绪就像过山车一样起伏，几次险被辞退；高中班主任因为被家长诬告，说她收了别人家长的贿赂，抑郁发作，治疗两个月，依然没办法面对自己班的学生，总觉得他们当中有“内鬼”，要置她于死地；一个刚做了母亲的年轻女人产后抑郁，频繁出现幻觉，甚至一度把刚生下来的女儿认成了远房表妹、自己的情敌，而老公一家对此毫不知情。宋一闻常常觉得，自己仿佛是一根长在岸边的稻草，被无数失了魂的人死死纠缠，就为了重新上岸。他不是神父，无法开解，不是菩萨，不能普度，一介凡夫却在扮演上帝，想抚平人世的褶皱，往暗黑的房间透一点光。就为了这么点光亮，疲惫成了他生活的底色，摆脱不掉的。&lt;/p&gt;&lt;p&gt;他的诊所开在居民区附近。差不多每晚下班，都能在街上撞见饭后散步的老人、穿背心或睡衣遛狗的居民、带着孩子聚堆玩耍的小夫妻。但那晚，天实在太冷，待在室外三分钟就手脚心凉透，周围半点人影也看不见。宋一闻锁好诊所的门，刚转过身，只见一个细长的身影，黑黝黝朝自己飘过来，吓得他差点叫出声。借着对面工地透过来的亮光，他定睛一看，只见那人的头上裹着厚厚的围巾，睫毛结了层霜，麻秆一样的两条腿来回荡在原地，风一来像是马上要被吹倒一般。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先请她到诊所暖暖身子，喝口热乎茶再走，过后兴许还赶得上岳母的生日宴。&lt;/p&gt;&lt;p&gt;围巾一圈圈摘下，睫毛上的冰霜化掉，宋一闻眼前的这个女人至少有四十岁，头顶和鬓角的头发白了好几根，眼皮耸拉着凹陷进去，接过茶杯的手青筋暴露，不知是冻的还是太过紧张，嘴唇没有血色。沉默了几分钟，她神色终于缓过来，脸颊微微泛红。&lt;/p&gt;&lt;p&gt;“今天已经下班了，你可以在诊所网站上预约，我一周六天都在。”宋一闻看一眼手表，计算打车到市中心需要多少时间。&lt;/p&gt;&lt;p&gt;“来不及了。”来的人好像有要紧事急着处理，她喝了口热茶水，两只手捧着茶杯，恳切地望向他。宋一闻只觉得那双眼睛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不等他反应，她便连珠炮一般开始了。往常做心理咨询，宋一闻必须事先打开录音笔，随时在笔记本上记录，以备下次咨询之需。但这一次，他毫无准备，却没有半点分心，一字一句全听了进去。&lt;/p&gt;&lt;p&gt;差不多一小时后，那女人裹紧头巾，消失在夜色里。&lt;/p&gt;&lt;p&gt;夜色浓了一层，气温降了好几度，工地建材的碰撞声和工人的喊叫不绝于耳，远处传来公路的轰鸣，晚高峰还没有结束，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这冷气凝结的冬夜让他有些恍惚，他宁愿就此逃掉家庭的应酬，一个人陷进诊所的沙发。这是他最近常常期求的事。&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不是说好六点吗？”一进到自助餐厅，气氛就有些异常。圆桌那端，骆文静脸上出现了他最害怕的表情，半是厌倦，半是嫌弃。他忙从包里掏出事先买好的银质项链。幸好之前叮嘱店员包装得精致些，特地选了一款素雅的包装纸。他弯腰将项链递到岳母手里，见她抿着嘴垂下眼帘便放下了心，算是满意的表情。&lt;/p&gt;&lt;p&gt;“今天妈生日，我不想说你。答应好的事是不是得守时？这是最基本的吧？”他几乎能想象，文静班上的学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仰头看向她的，那种恐惧、自责、忐忑和想要逃过一劫的渴望，是他在过去七八年里反复练习仍没能成功克服的。当初父亲听说他和中学老师谈恋爱，高兴得合不拢嘴：老师好，铁饭碗，终于能找个人好好管教你了。可他最不缺的就是管教。后来父亲患了癌，每天兴师动众地咳，整个人薄如纸片；在临终的病床上，还将他二人的手拉在一起，颤巍巍地叫他们许诺相守一辈子。&lt;/p&gt;&lt;p&gt;“路上有点堵车。我这不急着赶过来了。”&lt;/p&gt;&lt;p&gt;“行了，快过来坐吧，刚下班饿坏了吧。”岳母用下巴在空气中画了个圈，示意他坐下。“去拿吧，想吃什么拿什么。”岳父见状附和道。他刚坐下，又起身离开。结婚快八年，他没有一次大方叫出“爸”“妈”，每回舌头都像在嘴唇边打架，发出的音也虚空，像飘浮在半空中的气泡。后来他索性不叫。没什么了不起的，习惯而已。&lt;/p&gt;&lt;p&gt;“一闻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臊眉耷眼的。”文静妈妈将一块鸡骨头吐进餐碟里。“这孩子挺有眼力见儿，你别总说他，弄得魂不守舍的。”&lt;/p&gt;&lt;p&gt;“眼力见儿？有眼力见儿就不会死赖在那家诊所不挪屁股。一天天累得跟什么似的，钱赚多少了？去年给他介绍证券公司的职位，我大学同学做主管的那个，年薪开四十万，他死活不去，说不愿意在格子间工作，压抑。他不压抑，不压抑倒是赚点钞票回来。看房买房，净挑便宜的，以为是买白菜呢。”&lt;/p&gt;&lt;p&gt;骆文静用牙齿撕咬着一片清蒸娃娃菜，菜叶困在牙缝里。她逐渐发现自己变成了她当初鄙夷的样子，爱财，挑剔，刻薄，还有一点点忘乎所以的自傲。她何尝不希望自己是那种宽容的妻子，大大方方对丈夫说，去做喜欢的事情吧，不要管家里。那种话她说不出口。成年人的世界本就没有喜欢和不喜欢的分别，只有责任和义务。就像不管她怎么厌烦，都必须一如既往、准时出现在教室里，站在黑板前面，吸粉笔灰，讲千年不变的题目，吼着嗓子调教那群顽皮的孩子，把他们一个个送到合适的高中去。她没有一天爱这份工作，没有一分钟从中得到什么乐趣，可一样坚持了快十年。除了上课、一届一届带学生，她根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她了解他，如果任由他去，他可能会在别的地方开一间一模一样的诊所。他还说有朝一日会把这些故事写进小说里。也许得病的人是他，她心想，这年头谁还读小说。&lt;/p&gt;&lt;p&gt;“别这么说，他肯定也有他自己的想法。你们得交流，得沟通，这样日子才过得下去。”文静妈妈往旁边瞥了一眼，补充道，“别像我和你爸。”这么多年，他俩只在固定的场合同时出现，其他时候宁肯老死不相往来，也不多说一句话。事情怎么落到这步田地，谁也说不清，聊起来全都是对方的错。骆文静明知他俩不可挽回了，错误和说辞就像一地沉疴，一时半会儿疗愈无望。怕只怕她和宋一闻也是这样，到最后日子活生生过成了坟墓。&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骆文静多怀念和他刚认识的时候。两个人都二十岁出头，正是一门心思朝前奔的年纪。她在一所离市中心有段距离的中学教书，他在区税务局做公务员，还没和人合伙开那家倒霉的心理诊所。他下班后会骑着自行车来学校接她，车停在学生和家长看不见的拐角，从学校大门走上五百米，就能远远看见他来回踱着步。他跨上自行车，慢慢地骑，她小跑着跟在后面，然后一跃坐上去。车子晃晃悠悠在马路中间蛇形前行着。那时候路上车不多，骑自行车的队伍像天上放的风筝，沿着街道蜿蜒向前。他们不惧怕沉默，不晓得压力，也不多想未来。他们总是笑着的，不大去管明天的事。他那时是那样温和，总是安安静静听她说话，从不和她争辩，什么都是对的，什么都是好的。他哭着和她求婚时，谁都没有料想到，单纯的日子就像梦境一样，醒来就结束了。&lt;/p&gt;&lt;p&gt;“我会对你好的。”他穿着松松垮垮的西装，鼻涕和眼泪挂在脸上，眼睛哭得红彤彤。她穿租来的婚纱，裙摆上沾满尘土。“我知道。我相信你。”然后她也哭了，毫无征兆地花了妆。她有多久没有对他说过“我相信你”这样的话了。他们彼此相信且亲近的时日，就像一把生了锈的剑，开始还锃光瓦亮，锋利无比，后面因疏于打磨蒙上了一层铜绿，不再光彩照人。他们谁都不肯主动上前一步，谁都不肯费心去管，都在观望，都在等待，等对方先服软，先认错，然后再拿出诚意。可囚徒困境的万全之策毕竟不适用于婚姻。明白时，铜锈底下的那把剑已被遗忘。&lt;/p&gt;&lt;p&gt;宋一闻将一块菠菜夹到餐盘里，汤汁在白色的瓷盘中间晕开。他知道他们正在讨论自己，对错，是非，态度，表现。对他来说，婚姻生活就像是童年阴影的延续。想到自己最擅长掩饰的部分被层层剥离，露出原貌，他不禁打了个寒颤。&lt;/p&gt;&lt;p&gt;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他自小最害怕母亲这一问，因为他永远不知道正确答案，全靠猜。上课走神了。不对。吃饭吃得太少。不对。说话声音太大。不对。弄丢了铅笔。不对。他猜不出了，可能自己的存在就是个错误。他闭了嘴。她会说，我和你爸之所以还凑合着过，就是因为你。你如果懂点事，学习好，什么事就都好了。别人家的孩子能考第一名，为什么到你这儿一点希望都没有。末了，她总会补上一句，你知道我们为了你，付出多少。他已经比大多数孩子懂事了，从来不打小报告，不抄别人的作业，不和同班的男孩子打架，不搞恶作剧，不顶撞老师和家长，不索要任何东西，把自己的欲望降至最低，唯独在学习这件事上脑子不太够用，但他从来都没松懈过。他们最终还是分开了。他跟了妈妈。&lt;/p&gt;&lt;p&gt;站在一排排自助餐的餐盘前面，形形色色的菜品前标注着菜名和卡路里。他觉得自己就是一盘事先炒好的菜，食材、色泽、味道、口感都确定了，可选择的余地极少。&lt;/p&gt;&lt;p&gt;十八岁前，他无法选择从厌烦的学业中逃跑。从小学到高中，他每天都期盼着母亲不要出现在校门口，笑盈盈地接他回家。只要她不出现，他就提着书包跑掉，随便跑到哪里，做些别的，哪怕流浪，也不想第二天在同一时间走进教室，考试后名字被排序挂在黑板上。十四五岁，他已经开始发育，一年内身高蹿到了一米七，母子俩住的房子变得好小好小，小到他不得不保持警惕才能勉强守住自己的秘密。他有一本伪装成课堂笔记的日记本，被他包上枣红色的书皮，压在衣柜最下面的隔层里。他每晚临睡前都会抽出来写上几句，写自己蠢蠢欲动的小心思、想要逃离的愿望。后来他逐渐感觉自己的脾气、身体、想法通通不受控制。睡梦中，他化作一头巨型怪兽，撕咬着自己的皮肤，直到有血沿手臂流出来。他猛捶胸口，想要恢复理智。就在痛苦挣扎的时候，他看到平时最喜欢的女孩子惊恐地望向他。他把她轻捧在手心里，缓缓合拢手指，摩挲她的身体。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腰腹，还有洁白纤细的大腿，他看不见她的脸，也听不见她发出声音，只感觉指尖凉凉滑滑。他停止了撕咬和捶打，细细感受，他开始贪恋那身体，女性的胴体，陌生又好奇。他不舍地张开手掌，发现掌心的美丽胴体已化成一团灰烬。他惊醒过来，内裤沾上一摊湿溻溻的东西。&lt;/p&gt;&lt;p&gt;后来他数次回想起那姣好的身体，每回都感到有烈火从胸口腾起，像导火线上的火星疾速飞向即将爆炸的弹药，烧到四肢和后颈，燃至两腿之间，他颓丧的精神会复苏，觉醒，身体犹如一头猎豹直冲向不见边际的田野。他用同样的力道摩挲着它，直到它膨胀，充血，他恐惧着，又期待着。那是他不曾探索过的边界，身体的和精神的。他终于从规训和打压中抽身，从枯燥的课堂和叫人压抑的成绩排名中逃离。美好会倏地降临，从下身扩散，到四肢，到头顶，到他身高无法企及的孤独边界。他无声叫喊，在床垫上抽动身体，直到它重新安静下来。&lt;/p&gt;&lt;p&gt;他从不和别的男孩交流这件事，也羞于和其他青春期的男孩子一样，开口闭口都是女孩的胸和屁股，他甚至没有加入班里的“地下阵营”，回绝了他们提供的黄色杂志。他只需要想象梦中的那个身体就够了。最终他不堪孤独，将这件事写进了日记本。&lt;/p&gt;&lt;p&gt;隔天，日记本出现在了母亲的床头。&lt;/p&gt;&lt;p&gt;他觉得自己就是一盘事先炒好的菜，食材、色泽、味道、口感都确定了，可选择的余地极少。不仅不可选择，而且被某种无法处理的情绪钳制住了，逃脱不掉。母亲没有像往常那样把他叫到卧室谈话。他足足等了三天，最终日记本回到了衣柜的隔层。空白页用红笔写着：青春期每个人都会经历，控制住自己的人都能成材。学习就像赛跑，劲儿可鼓不可泄。加油。&lt;/p&gt;&lt;p&gt;加油。多么空洞的字眼。艳红的笔迹，像老师例行公事写在作文后的一行批语，不疼不痒，权威感和偷窥欲却从字里行间漫溢出来。那种羞辱，比劈头盖脸的谩骂和谈话更让人无法承受。他撕掉了那个本子，一页接连一页，整整八个月，每个夜晚小心翼翼的记录、纾解孤独的良药，都变成碎纸屑，从窗子撒了出去。也许会挂在树杈上，被麻雀垒成窝；飘到草丛上，被狗屎埋起来；被路人的头发缠住，冲进下水道；被扫进清洁工阿姨的垃圾桶，化成纸浆。哪一种结局都比它本身的结局要好。他涕泪横流，四肢乏力，瘫坐在地板上。&lt;/p&gt;&lt;p&gt;从那之后，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死去了。那种改变无人知晓，除了他自己。他变得更温吞、更顺服，像所有好孩子那样，拼命读书，做题，在考试中崭露头角，奖状贴满墙壁。手掌心的女孩子消失了，梦境消失了，秘密消失了，自己也消失了。他考上了心仪的高中、大学，读了母亲选的经济系，进入母亲提议的税务局，娶了母亲看中的姑娘。独独选择做心理医生，是他残留的一点希望。他希望救赎的，从来不是别人，恰恰是他自己。&lt;/p&gt;&lt;p&gt;熙熙攘攘的自助餐厅内，年轻服务员穿梭其间，端盘子、介绍菜品，约会的男女、谈生意的伙伴、带老人和孩子的，每个人都沉浸在悉心营造的高贵之中。宋一闻却总无端想起刚刚那女人一双凹陷的眼。&lt;/p&gt;&lt;p&gt;“我没有退路了。”她低下头，晃着手里的茶杯。茶叶挂在杯壁上，然后又被冲下去。“我想过了。”&lt;/p&gt;&lt;p&gt;“没有一种生活是没有退路的。你得记住，你并没有被困住。屋子里也许现在是黑的，但我们不妨把手电筒打开，找一找出口。”&lt;/p&gt;&lt;p&gt;“我女儿上周和我说，妈，你为什么非要把大家都逼疯？”姜君彤再一次说出这话时，依然控制不住嘴角的抽动。女儿今年十二岁，她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成天只知道打打闹闹，而女儿脸上却俨然一副成年人的神色。她一向自以为是个成功的母亲。有律师事务所的事业，说出去不丢人，她知道这年头家长和孩子私底下都喜欢比来比去；她利用业余时间考了瑜伽教练证，虽然没时间做教练，但她每天早晨坚持练习，腰间和手臂没有一点赘肉，不像那些去接孩子的疏于打理的母亲，永远蓬头垢面。她永远都挺直腰背，妆容整洁，斗志昂扬。她没有一天放松过对自己的要求，也把同样严格的家教传递给孩子。她和女儿一起做功课，陪她解决难题，发现功课的弱项就花大价钱请名校老师来家里补课。她还给她报名了钢琴课、游泳课、英语外教课、演讲课、芭蕾舞课。在她的努力下，十二岁的柔柔永远都是孩子堆里最耀眼的那个，高挑，优雅，得体，聪慧。放学后乌泱泱的人潮中，她一眼就能认出她来。她是人尖儿，理应拥有亮丽辉煌的人生。&lt;/p&gt;&lt;p&gt;“十二岁……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你对她提什么要求了吗？”&lt;/p&gt;&lt;p&gt;她顿了顿，啃咬着右手拇指的指甲，有些犹疑地说：“我出了趟差。走了差不多一个礼拜。回家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lt;/p&gt;&lt;p&gt;“什么不一样了？”&lt;/p&gt;&lt;p&gt;“说不上来。气氛？态度？他们父女俩肯定背着我做了什么。反正和以前不一样了。”&lt;/p&gt;&lt;p&gt;那天晚上她一下飞机就往家赶，到家差不多是夜里十点。一打开家门，客厅飘出烤肉的味道，她听见阳台那边传来叮叮咣咣的音乐和笑声。她轻轻放下行李箱，没穿拖鞋，绕到沙发后面，半开的窗帘刚好遮住她所在的地方。&lt;/p&gt;&lt;p&gt;“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lt;/p&gt;&lt;p&gt;“没有。他们放的音乐声太响。我从没听过那种歌，不是，是从来没听我女儿听过那种歌，好像金属撞击的声音。”她在那里站了很久，努力听清父女俩的聊天内容，但只有鼓动耳膜的音乐在轰鸣。他们笑得多开心啊，过年时买的五彩灯也被挂了起来，在黑夜里闪着炫目的光。她一直以为女儿和自己最亲，因为她几乎为她做了一切，她爸只有周末的时候在家，最多只是开车送她去上课而已。可在自己面前时，女儿从来不曾这样肆意大笑过。&lt;/p&gt;&lt;p&gt;“你最后冲过去了？”&lt;/p&gt;&lt;p&gt;“嗯，我没有忍住。”&lt;/p&gt;&lt;p&gt;“然后呢？”&lt;/p&gt;&lt;p&gt;“他们俩愣住了。音乐还响着。”他们俩一个举着两串烤串，一个嘴里的汽水还没咽下去。她最反对她在长身体的时候喝碳酸饮料，摄入过多的糖分。她记得自己说，还有完没完了？别人家睡不睡觉了？他们像一阵风里的两片影子，飞速收拾完阳台上的残局。丈夫去浴室洗澡。女儿在钻回房间时，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低声说：妈，你为什么非要把大家都逼疯？&lt;/p&gt;&lt;p&gt;“那不像是她会说的话。肯定是她爸教她的。”&lt;/p&gt;&lt;p&gt;“你和她爸爸关系还好吗？”&lt;/p&gt;&lt;p&gt;“他听我的，”她立刻打断了他，“我们俩分好工了，孩子的事听我的，投资的事听他的。毕竟他是投资经理，专门学这个的。”&lt;/p&gt;&lt;p&gt;“你今天特地跑过来，是要问我点什么吧？”宋一闻又看了一眼手表，时间不多了。一整天的咨询让他有些耳鸣。&lt;/p&gt;&lt;p&gt;“宋一闻，你真不记得我了。”对面的女人放下茶杯，双手搅缠在一起。她的鞋尖碰到他的脚，他像触电一样缩回脚尖。他想继续咨询的流程，于是向前探了探身子，睡眠不足的人眼神不聚焦，眼白发青。那双眼睛，他想起来了。&lt;/p&gt;&lt;p&gt;他想起来了，那双眼睛。&lt;/p&gt;&lt;p&gt;快三十年，眼神只不过从施救变成了求助。他依然认得。&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小学班上，宋一闻是个异类。上课打不起精神，下课也不冲到操场打球，对所有游戏都提不起兴致，犹如一个隐形人藏匿在一群积极上进的小朋友中，没有哪个任课老师能一眼认出他、提到他，更不要说表扬或批评，他们的注意力全被好学生和那群捣蛋鬼夺走了。宋一闻是被落下的那个。&lt;/p&gt;&lt;p&gt;小学报到当天，宋一闻牵着妈妈的手来到家附近的小学，心里默背家庭住址和父母的工作单位，他们说，流利答出来才有学上。这所小学在华城远近闻名，校舍不大，教出的学生都规规矩矩，基本都能考上市重点初中。不管在华城哪个角落，只要看见有孩子穿着绣有“华城小学”四个绿字的校服迎面走来，就能感受到他们身上谦逊规矩的气质。他们帮老人抬装满果蔬的手拉车，在十字路口站成一排等红绿灯，给街头衣着破烂的乞丐投去零花钱，在喧腾的马路边上、公交车里埋头写作业。宋一闻曾经也被他们的成熟和礼节蒙骗，当他成为其中的一员，才真正知道这所表面祥和的小学，背地里都发生了哪些事。&lt;/p&gt;&lt;p&gt;不过，牵着妈妈的手来报到的宋一闻对此还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大声背出那串地址和名字。之后就被分配到一年级三班，坐在第四排左侧靠窗的位置。那里是块风水宝地。从窗子望出去，红顶的三层学校教职工宿舍建在教学楼对面，各个年级的任课老师从那里进进出出。他们对他而言是那样神秘，好像来自外太空的智慧生物，掌握着全宇宙的奥秘。他好几次想趁下课溜进去看一看，结果看门的大爷一声咳嗽，吓得他差点儿尿了裤子。教职工宿舍后身是一片有着十多年历史的菜市场，据说某位领导曾来这里视察，手书的“卫生，健康，造福市民”被做成烫金大字，高悬在菜市场大铁门的正上方。这片菜市场后来索性以这个领导的名字命了名。&lt;/p&gt;&lt;p&gt;教职工宿舍和菜市场之间，有一面被人凿开一个大窟窿的砖墙，小花园里众人踩出的一条小径一直通向那里，小径两侧是疯长的野草和无人修剪的灌木。远处还有一幢红砖房，五层楼高，被鲜绿的爬山虎裹得密密麻麻，窗户也被这些疯长的植被尘封起来。没人知道那幢楼属于谁，是用来做什么的。宋一闻只在上厕所时偷听一个高年级的说，那里过去是个秘密军事基地，谍报人员曾出没在那幢楼附近，后来改成了一座临时监狱，从法院出来的重刑犯暂时在那里落脚，然后再移交到郊区的监狱。不过这些都只是道听途说。宋一闻禁不住好奇，曾在课间悄悄绕路到那里（当然不能走教职工宿舍和菜市场中间那面被凿开的墙）。铁丝电网还留在铁栅栏上，全都生了锈，挂上了蜘蛛网。他始终没胆走进那幢楼。&lt;/p&gt;&lt;p&gt;从教室敞开的窗望出去，华城电视塔矗立在视野最远处，江水穿城而过，渔船点缀在烟波渺渺的江上，和白云漫卷的天空连成一片。由于学校所在的区域地势偏高，整个城市宛如一张平铺的地图，被宋一闻尽收眼底。那时他眼中的世界浩渺无际，包括这座城市以及城市的天空、土地、阳光、空气、风和雨。他从未想过未来会离开这里，吃不同的食物，远离这幅地图上的任何一处坐标。他习惯了这里，仿佛一株树习惯了一片沃土，习惯了丛林里的飞禽走兽、草木虫鸣，直到他长大后被连根拔起，才意识到这件事的残酷及其在他生命里留下的疤痕。不过那扇窗暂且还只属于他一个人，他一半身体被迫植根于教室里，一半早已从那扇窗飞翔出去。那里的声、光、色、温，都让他惊喜：狂风大作时咔咔作响的窗框、砸在脸上硬邦邦的枯叶，晴天里刺目的阳光，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飞机或直升机由近及远的轰鸣，打着药品或白酒广告悠悠飘浮的充气飞艇，还有城郊铁道线上鸣笛而过的火车，每逢纪念日拉起防空警报时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悠长回音。&lt;/p&gt;&lt;p&gt;从窗外应接不暇的景致中缓神过来，他的视线被右前方的脑袋瓜挡了个严实。他几次和她说，姜晓荭，你头低一点，看不到黑板。她就是不理会。他伸手去拍她，被翁老师逮了个正着，最后罚站的还是他。这个叫姜晓荭的女孩开学两个月后才转学到班里。瘦高的个子，一颗大头不和谐地悬在细细的脖子上，走起路来摇晃着脑袋，好像随时要倒下去。她貌似生了种怪病，只要吸进冷空气或花粉之类的玩意儿，她就会瞪大眼睛，张大嘴，拼命捯气，严重时真会倒地不起。每到这时，翁老师就跑去叫来隔壁班的老师，一起连拖带拽送她到医务室，去吸一种神秘气体。每次她站立着返回教室，脸色便又苍白了不少。&lt;/p&gt;&lt;p&gt;宋一闻在自家院子里见过她。她住在最南边的楼，宋一闻家在最北边。她爸爸有一米九的个子，瘦得一阵风就能刮倒，和她一起出现的不是爸爸就是奶奶。他从来没见过她妈妈。那时候他还以为所有孩子都是有妈妈的。&lt;/p&gt;&lt;p&gt;只要姜晓荭出现，流言蜚语便如铁屑一般被吸铁石一路吸走。光是这些话，宋一闻就听过不下十遍：姜晓荭没有妈妈，她妈妈在生下她之后就和别的男人跑了。据说那男人在广东做生意，卖玩具的，有一整个厂房的玩具，这辈子都玩不完。姜晓荭的爸爸也有和她差不多的病，发病时会倒在地上抽搐，撕咬旁边的人，姜晓荭手臂上的紫红印子准是她爸爸咬的。还有最最过分的，说姜晓荭身上有一股老人味，熏得同桌和前后桌上不好课，她身上的气味整个走廊都能闻见，连小花园里的野狗都要绕着走。&lt;/p&gt;&lt;p&gt;宋一闻极少参与他们的恶言恶语，却始终将信将疑。他不止一次想在她经过时吸一口气，但怎么都抵抗不过自己憋气的本能。趁翁老师不在的时候，敌意便会骤然间变本加厉。他们要么公然抢夺她的书本，撕掉最重要的几页；要么直接从课桌里抽走她的习题册，一页页团起来，丢来掷去。她则变成一只被飞起的皮球驱使着奔跑的小狗，在教室的过道间跑来跑去，撞到桌子时蹲下身，不一会儿就又站起来，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努力保持平衡。他们说她喝水的杯子特别丑，像给老头用的搪瓷杯，就将里面的水泼在地上，杯子直接从窗子丢了下去。闹剧发生时，班级迅速分成两派，一派是参与者，想出各种恶毒的话直接发起攻击；一派是观望者，每个人都饶有兴趣地望向她，咧着嘴看她被戏弄。参与者自觉神勇，常常在一个来回过后就露出胜利者的姿态；观望者比较犹疑，一面欣赏着眼前的戏码，一面小心观察门上的那块玻璃，生怕老师突然闯进来。班干部属于后者，他们从不参与，也不跳出来制止，却在老师介入时成了告密的人。宋一闻在班里是个异类，他既不参与也不能欣赏。当他第三次看闹剧开场时，他感觉内心深处、靠近腹部的位置，有一个地方隐隐作痛。他捂住肚子，将头埋进课桌，咬紧下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lt;/p&gt;&lt;p&gt;三次闹剧，他一次也没有发起，一次没有参与，观望时也毫无兴味，甚至产生了一种徒劳的悲壮感。他没有救过她，一次也没有。&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一天放学后，宋一闻在班级队伍里等妈妈来接，久等不来，他便偷偷绕到学校大门口的石柱边上，担心自己会是最后被接走的那个。发呆的间隙，他听见石柱另一侧，姜晓荭爸爸用几近哀求的语调对翁老师说，管管班里那群孩子，姜晓荭书包里的书没有一本是完整的。一阵叹气过后，晓荭爸爸试探道：要不要给她个班干部当当？这样也许就没人再敢欺侮她了。&lt;/p&gt;&lt;p&gt;隔不久，翁老师在班里宣布，由姜晓荭担任卫生委员，职责是班级内的卫生，尤其是教室前面和两侧过道。于是班级里多了个不一样的姜晓荭，随时举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眼神在地面上逡游。她从不命令别人做事，而是一个人默默担下了所有的活。黑色的鞋印、白色的牛奶、扣掉的饭菜、无人肯上前的呕吐物，都被她用手里那块小抹布一一清理干净。她不允许教室地面上出现一丝一毫的污渍，走着走着便蹲下身，舞动抹布，吭哧吭哧一气擦完。冬天零下二三十度的气温，水龙头流出的水都带点冰碴，姜晓荭红彤彤的小手浸泡在冰水里，一遍遍搓洗着抹布，常常是没人叫她去做，她也习惯性地一并做了。翁老师为她的红花榜上加了两朵小红花。除了一句“今天屋里的地真干净”别的什么都没说。&lt;/p&gt;&lt;p&gt;奇怪的是，自从姜晓荭做了卫生委员，流言蜚语就慢慢平息了，书也撕得少了。新学期班里来了个新同学，梳两条可爱的小辫子，穿一身漂漂亮亮的红色连衣裙，说话的声音动听极了，全班男生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去，也就慢慢忘记了姜晓荭的存在。宋一闻的腹痛渐渐缓解了。&lt;/p&gt;&lt;p&gt;三年级开学当天，姜晓荭没有出现。宋一闻从别人那里听说她转学了，家也搬去了更远的地方。右前方的座位暂时空了出来，再也没有那颗大脑袋挡住他的视线了，他的一举一动彻底暴露在老师们的眼皮子底下。宋一闻感到心里空落落的。&lt;/p&gt;&lt;p&gt;时隔多年，当他无数次想从妻子的埋怨、丈母娘的挑剔、诊所堆积如山的工作和无处躲藏的焦虑中只身出逃时，他依然记得若干年前的一天，有个女孩挺身而出，救了自己。虽然记忆里那女孩的相貌早已模糊，他依然感到自己在这世上并非孤身一人。&lt;/p&gt;&lt;p&gt;课间，宋一闻正望着窗外出神。刘子飞从身边跑过去，撞得桌子猛地一歪。妈妈上周新给他买的亮黄色暖壶在一阵摇摆过后，啪地碎在地上，开水像一颗小型炸弹，在烟雾里迸发开来，塑料壶身裂成几片，宋一闻的手背登时烫起了两颗水泡。他二话不说，起身走向刘子飞，从座位上拽起他的书包，随手一丢，书包划出一条抛物线，从敞开的窗子飞了出去。操场上发出一阵不祥的骚动。&lt;/p&gt;&lt;p&gt;随后教导主任提着书包径直找到二年级三班。不是我，是宋一闻。刘子飞指向他，哭诉道。教导主任眉头一皱，宋一闻被人从座位上拎起来，一直拖到教室后排，推搡至放打扫工具的铁柜子边上。全班齐刷刷望向他，没有一个人发出一丁点响动。只有铁柜的一扇门被撞开后，吱吱嘎嘎地叫。&lt;/p&gt;&lt;p&gt;翁老师揪住他的衣领，鼻尖对准他鼻尖。他听见她质问道：说，为什么丢书包？你知不知道楼下有人？知不知道书包可能会砸死人？别以为我平时不说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给你点脸还不要脸了。这学你能上就上，不能上回家。&lt;/p&gt;&lt;p&gt;在教导主任的怒目下，翁老师仿佛失了理智，不停用拳头捶打着宋一闻，他开始还用胳膊挡，后来胳膊被打得举不起来，只能任那巴掌、拳头和指甲在自己身上胡乱飞舞。&lt;/p&gt;&lt;p&gt;他绝望极了。没有人关心落在他身上的拳头，也没有人在乎他碎掉的崭新的暖水壶，没有人教他该如何收拾这一切。想到这里，眼泪喷涌出来，他像个傻子，在教室后排放声大哭。&lt;/p&gt;&lt;p&gt;“老师，你打人不对。”有那么几秒，班级里是真空的，一根细针落在瓷砖上也听得见。宋一闻以为自己听错了。&lt;/p&gt;&lt;p&gt;“你说什么？”翁老师停下来。宋一闻这才发现自己的脖子在流血。教导主任已经离开了。&lt;/p&gt;&lt;p&gt;“打人不对。是刘子飞先撞坏了宋一闻的暖壶。”宋一闻透过泪眼，看见一颗硕大的脑袋朝向这边。全班的桌椅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lt;/p&gt;&lt;p&gt;之后发生了什么呢？宋一闻的记忆像被施了咒，这一段被抹得干干净净。他疑心姜晓荭转学也和这件事有关。只是无从考证了。&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听说你被打到胳膊脱臼，我后来还在想，要是早点站出来就好了。”姜君彤笑道，皱纹在眼睛周围荡开一圈，又很快恢复平静。“我帮你清走了地上的塑料片和玻璃碴，你还记得不？”宋一闻不记得了，他的记忆就像出了错，只记得那句“老师，你打人不对”。那句话就像从天外传过来的。真的。&lt;/p&gt;&lt;p&gt;姜君彤记得。她记得他伏在桌子上哭了一下午，怎么劝都停不下来。她在课间偷偷叫走了他。他跟着她恍恍惚惚穿过花园里的小径，在杂草丛生的石凳上蹲坐，听了一会儿鸟鸣。他哭着和她说：“回家不是一顿臭骂，就是一顿暴打。没什么差。”他的鼻涕还挂在嘴唇上方，滑稽透了。她笑起来，他也跟着笑起来。他们鬼鬼祟祟穿过那面凿开的墙，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走到缠满藤蔓的红砖楼前停了下来。&lt;/p&gt;&lt;p&gt;“你都忘了？我们穿过原先拉电网的那片废墟，从一扇玻璃碎掉的窗跳进去。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儿。”&lt;/p&gt;&lt;p&gt;“我们进过那幢楼？那里面有什么？”&lt;/p&gt;&lt;p&gt;“什么都没有。到处写着‘拆’。好像生怕谁不知道那里要拆掉一样。”&lt;/p&gt;&lt;p&gt;“什么都没有。”&lt;/p&gt;&lt;p&gt;“什么都没有。窗子都破掉了，楼梯断掉了，我记得好像每层楼都有一行红色标语，除了一个‘万’字还有一个‘工’字，看不清楚。”&lt;/p&gt;&lt;p&gt;宋一闻什么都不记得了。长大成人的途中，他好像在和自己决斗时丢掉了一切。他无法将眼前这个疲惫不堪的女人，同记忆里语气平静、救过他一命的女孩联系在一起。“我只记得那天，咱们没逃成。因为得在放学之前赶回去。”他说。&lt;/p&gt;&lt;p&gt;“之后也没逃成。”&lt;/p&gt;&lt;p&gt;“一直都在尝试，一直都失败了。”&lt;/p&gt;&lt;p&gt;“不会再有人那样打你了。”她低下头。&lt;/p&gt;&lt;p&gt;“没有了。只不过用的不是拳头，流的也不是血。”&lt;/p&gt;&lt;p&gt;“那还逃吗？”她问。&lt;/p&gt;&lt;p&gt;“逃到哪里呢？”他反问道。&lt;/p&gt;&lt;p&gt;她没说话。静默着。那天，他们在黄昏时分溜进那幢被遗弃的旧楼。那里既没有她幻想中的镣铐和铁链，也没有历史的暴力遗留下来的印记，只有遍地砂石和尘土、墙壁上依稀不见的字迹、断裂的楼梯和裸露在外的钢筋。一直以来渴望了解的谜题终于解开了，回程时心情却无比低落，两个人一句话都说不出。他们在校门口分开走，一个被领回家教训了一通，交了份检讨书，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一个被迫搬到另一座城市，一夜之间拥有了新妈妈。&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那还逃吗？”&lt;/p&gt;&lt;p&gt;“逃到哪里呢？”&lt;/p&gt;&lt;p&gt;宋一闻走进自助餐厅，在旋转门里短暂逗留，那一刻他多想和她一起逃走啊。但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他已没有资格做小时候的事了。成年人啊，总要在特定的时间出发，在特定的时间回家，用正常人会做的事填满每天的时间。他们不能再漫无目的地走，任性地逃离无法扭转的境况，更不能期待再回来时就会被拯救。他们总要为一件事赋予一个理由。正是这理由将他们日复一日框死在一条既定的轨迹上。&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从那年冬天到第二年开春，宋一闻每隔一个礼拜就有一天提早两小时来到办公室，他会在这里接待一位神秘的患者，她总穿着一身瑜伽服，外面裹着当季的外套。早晨分诊台还没有上班，周围居民楼的年轻上班族行色匆匆，工地项目完工的那幢大楼暂且没有商家进驻，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瘦削的身影。也是在这断断续续的时间里，宋一闻履行着工作以外的职责，他不再扮演神父、菩萨或上帝，不去想普度众生、抚平人世褶皱的宏大志向，他只想搞清楚眼前这个女人，这个曾经搭救过他一次的女人究竟在过怎样的生活。&lt;/p&gt;&lt;p&gt;他陆续知道了很多秘密。他知道她丈夫疑心她出了轨，一直在搜罗证据，甚至不惜利用女儿。那男人试图清空她银行的户头，利用职务之便，想将她积攒了半辈子的资产窃为己有。他知道他打过她两次，一次打断了眉骨，一次在她手臂上留下一片瘀青。没有人为了她站起来说“打人不对”。周围所有人都对她说，错就错在你身为女人太强势，或者，孩子还没成年不如先凑合着过。&lt;/p&gt;&lt;p&gt;宋一闻始终没问，她究竟有没有背叛。他只看到她快要被浩浩荡荡的痛苦吞没，还有一寸就要淹没口鼻。&lt;/p&gt;&lt;p&gt;终于，在一个暴雨将至的夏天，他决定——帮她出逃。&lt;/p&gt;&lt;p&gt;毕竟欠她的那一次，他一直没还。&lt;/p&gt;&lt;p&gt;&lt;br/&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Tue, 14 Jan 2025 13:44:14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听歌时不要随机播放</title><link>https://www.erxbo.com/post/2024.html</link><description>&lt;p&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ww.erxbo.com/zb_users/upload/2025/01/202501141736832251213453.jpg&quot; title=&quot;听歌时不要随机播放.jpg&quot; alt=&quot;听歌时不要随机播放.jpg&quot;/&gt;&lt;/p&gt;&lt;blockquote&gt;&lt;p&gt;作者/江凌&lt;/p&gt;&lt;/blockquote&gt;&lt;p&gt;&lt;br/&gt;&lt;/p&gt;&lt;p&gt;听歌时要不要随机播放？对多数人而言只是习惯问题，对主人公而言，这却承载着他横跨多年的感情与遗憾。&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还是要说到音乐节的事情了。不过要事先说明，我这个人既不愤怒也不抑郁，不然会有人以为我是在音乐节上跳水或者飞叶子的那种。我接受各种各样的音乐，这从我的播放列表就可以看出来，里面有民谣、摇滚、朋克、电子、后摇、爵士、流行、古典，等等等等，有一阵子甚至出现过死亡金属。在我看来，音乐节最大的特点就是年轻和躁动，空气中漂浮着的都是荷尔蒙和汗水的味道，我之所以热衷于参加音乐节，大概是因为我实际上已经不再年轻。&lt;/p&gt;&lt;p&gt;我当然也年轻过，但在我年轻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音乐节。那时候MP3都属于时尚潮人的配置，街上还能看到很多音像店，十几平米的门面，门口立着两个低音炮音响，进门的台子上摆着DVD，可以租可以买，电视剧居多，也有电影；还会有一面货架上摆着CD和磁带，基本都是盗版的，谁火就盗谁，那个时候周杰伦火得如日中天，一家店里至少可以数出20种他的碟，五花八门，鱼龙混杂。&lt;/p&gt;&lt;p&gt;CD机价格昂贵，中学的时候我买不起，听的主要都是磁带，盗版磁带的音质真是让人难以忘怀，总有一种隔着门板听屋里电视机声音的感觉，还动不动就卡带，需要一点一点从转轴上解开，然后拿铅笔卷回去，一不小心就弄花了，播放的时候卡兹卡兹乱响，实在算不上是愉快的听歌体验。大一结束后我得了一笔奖学金，然后迫不及待地买了一台索尼的随身CD机。我去电子城的时候，满眼都是各种MP3的广告，方便小巧时尚酷炫，价格还比我要买的CD机便宜不少，但是我目不斜视地走向了CD机的柜台。一个时代的产物正在慢慢消亡，我却满怀热情地将它拥抱，那时候我肯定不知道，MP3只流行了五六年，也迅速地走向了消亡。&lt;/p&gt;&lt;p&gt;这个CD机此刻正躺在我的杂物箱里，压在一大堆CD的下面，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它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转得动。偶尔我会取两张CD拿到车上去听——事实上，我也很少打开车上的CD，现在只需要将车载音响通过蓝牙连上手机的播放器软件，我就可以听到任何自己喜欢的音乐，随意挑选，随时切换，超高压缩比率的音质似乎也并不比CD差。碟片塞在CD仓里，基本几个月才有机会播放一次，当年我辛辛苦苦到处淘CD的时候，可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将它们弃如敝履。&lt;/p&gt;&lt;p&gt;&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lt;/p&gt;&lt;p&gt;那时候能够买到CD的地方并不多，新华书店里价格昂贵，我买不起，街边音像店里的盗版CD虽然便宜，却基本都是当红歌手的专辑和劲歌金曲合辑，后知后觉我才听说了打口碟这种东西，论坛里有网友指点说买打口碟可以去珠江路，找那些路边站着卖Windows光盘和盗版DVD的人。我就是在珠江路遇到沈筱的。&lt;/p&gt;&lt;p&gt;珠江路很长，分布着几家电子商城，人行道上隔几米就是卖碟的，一些大叔大妈手里拿着几张光盘，站在路边晃晃悠悠，等你走得近了，便凑上来问你要不要盘，眼神极度暧昧，意思是什么样的盘都有，系统软件单机游戏电影电视剧，日韩欧美有码无码，身上没有背后的仓库里有。然而打口碟却不是每家都有，我找了好几家，终于在一个街边支着桌子的中年男人那里问到了，他带着我拐进街背后的小区，在一个堆满各种碟片的房间里，指了两个大纸箱子给我。我弯下腰一看，箱子里堆得乱七八糟，花花绿绿的壳子上什么国家的文字都有，绝大部分歌手我都不认识，我说，我得慢慢挑一挑。中年男人喊了个小伙子过来看着，自己又出去守摊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领了个顾客进来。我看了一眼，是个瘦瘦的女生，牛仔裤白衬衫，她把头发扎起来，蹲在另外一个纸箱子旁翻碟。&lt;/p&gt;&lt;p&gt;这就是我初次见到沈筱的场景，那间屋子因为常年堆积商品，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时隔多年之后我都能够忆起，那种味道里混合着塑料、油墨、灰尘、霉菌的气息，并彰显出某种宿命的意味。我还记得，当我转身望向门外时，十月下午的阳光照进了楼道，在地面投下楼梯的阴影，而沈筱的侧脸就在我的视线里，表情专注，嘴角带笑。&lt;/p&gt;&lt;p&gt;沈筱说她对这些都毫无知觉，只记得守在一旁的小伙子接到一个电话，大吼一句就直接冲出去了，似乎是外面打起来了，她扭头一看，房间里就剩下了她和一个呆头呆脑的男生——这是她的原话。&lt;/p&gt;&lt;p&gt;当时我们俩面面相觑，分不清状况。沈筱压低了声音问我：“是不是没人管我们了？”&lt;/p&gt;&lt;p&gt;我说：“好像是的。”&lt;/p&gt;&lt;p&gt;她说：“那是不是我们拿着CD走了的话，也没人找我们收钱？”&lt;/p&gt;&lt;p&gt;我说：“好像是的。”&lt;/p&gt;&lt;p&gt;她猛地站起来，说：“那还不走！”&lt;/p&gt;&lt;p&gt;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只见她收起选出来放在地上的几张碟，径直走到门口，探出头往外看了看，然后朝我招手示意，“没人。”&lt;/p&gt;&lt;p&gt;老实讲，有生之年我还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但其中的新奇和刺激完全蛊惑了我。我慌忙拿起自己选好的碟，跟着她走出房间，结果刚走出楼道，就看见那个小伙子飞奔着跑回来。这下沈筱反倒慌了，畏畏缩缩地退到我身后，我想，跑是跑不掉了，面子不能丢。于是我挺直了腰杆，迎上去理直气壮地说：“跑哪里去了啊？到处都找不到人，我们要买碟！”&lt;/p&gt;&lt;p&gt;尽管小伙子一脸狐疑，我们还是若无其事地交了钱，默默地走出小区。走到街上的时候，沈筱才说：“喂，你刚才为什么不跑！”&lt;/p&gt;&lt;p&gt;我说：“你跑得掉吗？这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lt;/p&gt;&lt;p&gt;沈筱说：“这样更好啊，你拉着我在前面跑，一群人在后面追，好带劲。”&lt;/p&gt;&lt;p&gt;这就是20岁的沈筱说出来的话，足以说明她还是个被偶像剧荼毒的少女，或者说，那时的她还有着无数天马行空的幻想。但是我对她的鄙视只持续了半个小时不到，我们在肯德基里喝可乐的时候，情况就反过来了。&lt;/p&gt;&lt;p&gt;沈筱的父母是某个地级市的高官，她从小被当作掌上明珠，要什么有什么，我手头视若珍宝的CD机她已经用坏了3个，她有个表哥在国外学音乐，家里堆积的CD有上千张，所以那天她轻松实现了对我这个小镇青年的全面碾压。&lt;/p&gt;&lt;p&gt;她表情十分夸张地说：“不会吧，你竟然没听过Nirvana！The Doors呢？也没有？Pink Floyd总听过吧？也没有？那你听过什么？Beatles?果然，我猜你也就只听过这个了。”&lt;/p&gt;&lt;p&gt;“还有Bob Dylan——”我弱弱地回答。&lt;/p&gt;&lt;p&gt;“得了吧，全世界都听过Beatles和Bob Dylan，我看看你选的碟呢，Queen，Coldplay，枪花，这些还可以，竟然有Britney Spears，天哪，Avril都比她好100倍，看来你的品味还有待提升，要补的功课还很多，我回头借两张碟给你听吧——你喜欢听哪种类型？”&lt;/p&gt;&lt;p&gt;“我没什么概念，好听就行。”我的这个偏好倒是一直保持到了现在。&lt;/p&gt;&lt;p&gt;“这个太难，我得有个参照，你现在CD里听的是什么啊？”&lt;/p&gt;&lt;p&gt;我心知又要接受一轮嘲讽了，干脆不说话，默默地打开CD盖子给她看：里面是一张王菲的《将爱》。&lt;/p&gt;&lt;p&gt;果不其然，她哈哈大笑起来：“你一个大男生竟然听王菲，笑死我了。”&lt;/p&gt;&lt;p&gt;“听王菲怎么了，我还听谢霆锋呢。”我破罐子破摔，故意跟她犟嘴。&lt;/p&gt;&lt;p&gt;“是啊，他们虽然分手了，但你的风格还是统一的。”&lt;/p&gt;&lt;p&gt;无力反驳，我只能拼命地咬吸管。现在想来，似乎每次我和沈筱的谈话，都是在她的打击和嘲讽之下进行的，让我逐渐练就了今天这种臭不要脸的本事。&lt;/p&gt;&lt;p&gt;几天后，沈筱喊我过去拿CD，她的学校也在大学城，从我们学校门口坐两站公交就能到。我们在食堂碰面，她递给我两张碟，说：“以你现在的水平，也就能听听这个了。”&lt;/p&gt;&lt;p&gt;我低头一看，一张是Sophie Zelmani的《Sing And Dance》，一张是The Cranberries的《Bury The Hatchet》。因为种种原因，这两张CD到现在依然在我手里，和那些我多年没有再动过的CD躺在一起，我也几乎忘记了，当年一开始听到小红莓时那种惊为天人的感觉。我只记得那个时候的我激动异常，隔天就跑去找沈筱，说：“小红莓的歌实在是太好听了，你还有没有他们的CD？”&lt;/p&gt;&lt;p&gt;沈筱说：“有啊，但是我不会借给你的。”&lt;/p&gt;&lt;p&gt;“为什么？”&lt;/p&gt;&lt;p&gt;“我手头有他们的《Treasure Box》，2002年出的回顾珍藏版，小红莓2003年解散了，所以这套是绝版，不能借给你，丢了就再也没有了。”&lt;/p&gt;&lt;p&gt;“万一他们又重组了呢？”&lt;/p&gt;&lt;p&gt;“没这种可能，乐队解散后基本都各自发展了。”她摇摇头，叹了一声，“好可惜，没有看过他们的演唱会。”&lt;/p&gt;&lt;p&gt;没想到我一语成谶，小红莓居然真的重组了，然而那时候的我也没有预想到，当重组后的小红莓2011年来到北京开演唱会的时候，我和沈筱已失去联络多年。&lt;/p&gt;&lt;p&gt;&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 &amp;nbsp;&lt;/p&gt;&lt;p&gt;算起来其实我和沈筱并没有见过特别多次面，可能我在舞台上见到她的次数都比生活中我们单独见面的次数多。沈筱是她们学校艺术团的，跳现代舞，每次有演出的时候她都会喊我过去看，尽管后来我发觉她可能是群发的信息，但是我基本每次都去了，在台下默默地看着她在聚光灯的照射之下如精灵般舞动、跳跃，然后用力地鼓掌尖叫。&lt;/p&gt;&lt;p&gt;到如今我可以大方地承认，我喜欢过沈筱，就在她跳舞的某个瞬间，可惜的是，那个瞬间被我遗忘了，是我故意掩藏的，时间一长，连我自己都找不到了。我不得不掩藏我喜欢她这个事实，是因为我觉得她不会喜欢我，对此我并不十分确定，但是有另外一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沈筱要出国。&lt;/p&gt;&lt;p&gt;整个大学阶段她都在为此事做筹备，修学分，考雅思，并在和我交谈的过程中时不时畅想起在美帝国主义生活的日常。看着她的时候我就想，我们终究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我们现在的世界是有差异的，我们将来的世界会更加不同，甚至处在地球的两端，相隔万里，昼夜对调。这种无法确认的虚无感和绝望情绪阻止着我往前更进一步。可我还是忍不住会去看她的演出，给她带面包和奶茶，陪着她走回寝室，有时候我也会堂而皇之地去找她蹭饭，理由是我们学校食堂太难吃。&lt;/p&gt;&lt;p&gt;即便如此，我们相处的时光依然屈指可数，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聊些什么呢？除了音乐。我记不得了。大概还有舞蹈吧，她说她虽然不是团里跳得最好的那个，却是最用心的那个，因为她发自内心地热爱跳舞，她的偶像不是任何摇滚明星，而是邓肯。在此之前，我只知道马刺队的邓肯，这可是个不得了的发现。&lt;/p&gt;&lt;p&gt;偶尔沈筱也会主动约我一起去酒吧看演出，很多歌手和乐队那时候还毫无名气，即使酒吧里只有二三十个人也表演得异常卖力，挥汗如雨，现在他们经常出现在各大音乐节的舞台上，听着台下的观众高喊着他们的名字，牛逼得惊天动地。我们一起看过的演出也不多，三场或者是四场，记不清了，每次沈筱都嫌玩得不过瘾，回去的路上就会提起迷笛音乐节，那时候迷笛还只是一小撮人的狂欢，每年只在北京举办一次，她说她很想去迷笛音乐节的现场放开来Pogo，够胆还可以试一下跳水。&lt;/p&gt;&lt;p&gt;我说：“好啊，明年我们一起去北京看迷笛。”&lt;/p&gt;&lt;p&gt;沈筱想了想，说：“一起去就没意思了，我们应该分开去，然后在现场偶遇。”&lt;/p&gt;&lt;p&gt;她总是能够别出心裁地想出一些花样来，我说：“这个不可行，现场围得像水桶一样，都只能看见后脑勺，没有偶遇的机会。”&lt;/p&gt;&lt;p&gt;她说：“有大屏幕啊——这样吧，如果我们在大屏幕上看见了对方，也算偶遇，然后就打电话给对方约地方碰头。”&lt;/p&gt;&lt;p&gt;我答应了她。她实在是太天真了，竟然没有意识到其中有作弊的漏洞。事实证明，太天真的是我——2005年迷笛还没有开始，沈筱就去了美国，离开前都没有跟我道别。我最后一次见到沈筱还是在舞台上，她所在那一届艺术团的告别演出，跳舞的时候她依然专注依然轻盈，谢幕时却无法抑制地捂着脸哭了，我也跟着难过起来，很想拥抱她。&lt;/p&gt;&lt;p&gt;我没有机会拥抱她，不仅如此，我们连指尖都未曾触碰过。年轻的时候我很容易记仇，她一声不吭就走了，这件事情在我心头梗了很久，所以也没有主动去联系她，我们之间唯一的关联就是QQ了，时差原因，我很少看见她在线。记得有聊过两次，具体内容早已忘记，印象中她过得很好，我也无甚挂牵。&lt;/p&gt;&lt;p&gt;几年前，我的QQ账号被盗，没能找得回来，我和沈筱没有任何共同的朋友，就此断了联络，我们各在地球的另一端，除了那些零零散散的记忆，和两个陌生人几乎没什么区别。我很少会想起她，因为我也有了新的生活，那些年代久远的记忆很容易就被新的记忆所覆盖，蠢蠢欲动的感情也会被痛彻心扉的感情所驱散。只有在音乐节的现场，我会额外地想起沈筱，大屏幕上那些大墨镜红嘴唇的年轻姑娘们，全都像极了沈筱那些年的模样。&lt;/p&gt;&lt;p&gt;我之前说过，我参加音乐节很重要一个原因是想证明自己依然年轻，但是在去年某一次草莓音乐节上，我突然就感觉自己无法伪装地老了，我跳不动也喊不动了，远离人群，坐在树荫下，拱手让出战场。这个时候，我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参加的音乐节，竟然相隔有十年之久，我又想起了沈筱，以及我们那个未实现的约定，于是我虚构了一个故事，一对错过的恋人多年后通过音乐节的大屏幕重逢。我把这个故事投给一个音乐类公众号进行了发表。&lt;/p&gt;&lt;p&gt;正如你所猜想的一样，沈筱看到了这个故事并找到了我，因为她恰好是这个公众号的订阅者，而文章的末尾恰好放上了我的微信号。不管你相不相信，原来人世间的分离和相遇都是如此轻易。&lt;/p&gt;&lt;p&gt;沈筱后来告诉我，虽然我用了笔名，但是文章的风格和音乐节相遇的桥段让她确信作者就是我。这样的重逢自然是让人欣喜的，更加意外的是她正好回国度假，在老家处理一些事情，最后会在上海待2天，听到这个消息后，我考虑了5秒钟，然后就买机票飞到了上海。&lt;/p&gt;&lt;p&gt;上午十点我就到了虹桥机场，租了一辆车，直接开到沈筱住的酒店，她在大厅里等我。我一走进去就看见了她，她坐在沙发上低头翻看一本杂志，在珠江路的那个仓库里，我第一次看到沈筱，也是这样的侧脸。然而十年过去了，有些东西还是变化了。&lt;/p&gt;&lt;p&gt;沈筱老了，尽管依然美丽迷人，但她终究不再是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了。她比朋友圈里的照片看起来要憔悴一些，依然很瘦，但是气质变得沉稳许多，头发也长了，化了淡妆，穿了长裙，裙角掩着一双红色高跟鞋。&lt;/p&gt;&lt;p&gt;沈筱也看见我了，微微一笑，站起来迎接我。她伸出手来，我轻轻地握住，低头亲吻了一下她的手背。这种中产阶级的仪式感无形中拉开了我们的距离，好在这种情况并没有机会维持多久。&lt;/p&gt;&lt;p&gt;我说：“跟我走吧。”&lt;/p&gt;&lt;p&gt;“去哪儿？”&lt;/p&gt;&lt;p&gt;“去苏州，太湖，迷笛音乐节，今天是第二天。”&lt;/p&gt;&lt;p&gt;她愣住了，一脸困惑地说：“现在？”&lt;/p&gt;&lt;p&gt;“对，现在，我租了一辆车，马上出发，2个小时就能到。”&lt;/p&gt;&lt;p&gt;沈筱的脸上依然是不可思议的表情，我不想解释为什么会冒出这个想法，也不想说明这样做能带来什么，只是直直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lt;/p&gt;&lt;p&gt;沈筱犹豫着说：“但是我这身行头不对啊，我也没带合适的衣服。”&lt;/p&gt;&lt;p&gt;我说：“这个不是问题，旁边就是南京路。”&lt;/p&gt;&lt;p&gt;沈筱抿着嘴唇想了大概有一分钟，在这一分钟时间里，我终于承认，沈筱从外表到内心都已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充满新奇幻想的少女了，她有太多的东西要权衡，变得不再自由和轻盈。&lt;/p&gt;&lt;p&gt;突然地，沈筱眼神一亮，笑容在脸上漫开，她拉起我的手，说：“走！”&lt;/p&gt;&lt;p&gt;我们冲到南京路的第一百货，沈筱迅速地买了牛仔裤T恤衫运动鞋和一个双肩背包，我在超市里买了饮料、零食和香烟，我们把东西扔进车里，拐上延安高架，穿过静安区和长宁区，不多久，就上了沪渝高速。&lt;/p&gt;&lt;p&gt;我把汽车音响连上手机，大多是那些年我们曾经讨论过的歌手和歌曲，音乐抹去了我们十年的疏离，每到副歌部分我们就跟着唱，沈筱的情绪异常高涨，差点要爬天窗，她都忘了自己一个小时前还在拼命纠结这件事情。我们就这样一路高歌着开进了苏州，开到了太湖旁边的七都镇，一头扎进音乐节的狂欢现场。&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这是我有生以来最激动和最疯狂的音乐节，鉴于我已经不再年轻，这样的情形余生也可能不会再有。原因或许是因为阴雨和泥泞，沈筱拉着我冲进人群中央，全身都沾满了泥浆，她如愿以偿地跳了一次水，即使姿势并不算完美。或许是因为重逢的魔力，十年之后我们被命运之手再度牵连，然后发现两个人的世界越来越趋同，除了音乐之外的话题，我们全都能聊到一起。或许是因为沈筱的存在，我们俩在整个过程中状若情侣，严格地说，那一天我们是真正的情侣，我们在人群中亲吻过，也在租来的帐篷里做爱过。无论如何，这样纵情欢愉的时刻，同那些年少岁月一样，难以重现，甚至于，转瞬不见。&lt;/p&gt;&lt;p&gt;第二天早上，我先醒来，换上衣服走到湖边抽烟，一边想着接下来的事情。沈筱在美国结过婚，前两年离了，现在是单身，在芝加哥做舞台剧的dancer。如果可能，我倒是愿意和她在一起，前提是她愿意回国，我虽然已经32岁了，却依然没有能力去国外定居。这一切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lt;/p&gt;&lt;p&gt;还没理出头绪，沈筱出来找我了。她重新换上那一袭过膝长裙，恢复了原有的身份。她过来借了一根烟，我们并排蹲在草地上，望着烟波浩渺的太湖，吞云吐雾，一言不发。&lt;/p&gt;&lt;p&gt;沈筱伸手一弹，烟屁股飞出去老远，在地上溅起几星火花。“最后一根烟了，不抽了，在昨天之前我整整五年都没抽过。”她对我说。&lt;/p&gt;&lt;p&gt;她说的是她在美国最困难的时期，那时候她家里出了事情，所有资产被冻结，导致她不得不以生存为目的嫁给了前夫，这段婚姻只持续了两年。&lt;/p&gt;&lt;p&gt;“唔，我是戒不掉了，抽了十年。”我说。我知道她在美国的生活其实并不如意，所以刻意避开谈论这些。&lt;/p&gt;&lt;p&gt;她长叹一声。“有些东西好戒，有些不好戒——”她站起身来，“我们走吧，我约了人，中午之前要赶回上海才行。”&lt;/p&gt;&lt;p&gt;回去的路上，我们各怀心事，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音响里依然是播放的那些歌曲，车里的氛围却与昨天过来的时候截然相反。沈筱试着讲一些她在美国的趣事，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在我听来却并非如此。&lt;/p&gt;&lt;p&gt;我忍不住问她：“你有没有考虑过回国发展？”&lt;/p&gt;&lt;p&gt;沈筱说：“想过啊，但是作为一个dancer，在国内没有生存的土壤。”&lt;/p&gt;&lt;p&gt;“但是国内有你的家人和朋友啊——”我顿了顿，“还有我。”&lt;/p&gt;&lt;p&gt;沈筱笑了笑：“你们都很重要，但是我想要追寻的东西也很重要。”&lt;/p&gt;&lt;p&gt;我脑袋一热，对她说：“沈筱，你回国吧，我可以给你想要的生活。”&lt;/p&gt;&lt;p&gt;说完我就踩了一脚刹车，恨不得把这句话给刹回去。&lt;/p&gt;&lt;p&gt;沈筱扭头望向车窗外，我们默契地假装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把音响的音量调大，这样车里的安静就显得不那么令人尴尬，偶尔碰到轻柔安静的歌，我都会直接切掉，我们就这样飞快地离开了苏州，朝着上海驶近。&lt;/p&gt;&lt;p&gt;过了好久，沈筱突然说：“你听歌的时候都是用随机播放模式吗？”&lt;/p&gt;&lt;p&gt;“是啊，我喜欢随机播放。”&lt;/p&gt;&lt;p&gt;“为什么呢？”&lt;/p&gt;&lt;p&gt;话说我还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我想了想，才回答她：“随机播放的时候，我不知道下一首歌会是什么，这种不确定会让我对下一首歌有所期待，”&lt;/p&gt;&lt;p&gt;“可是碰到你不想听的歌，你还是会切掉。”&lt;/p&gt;&lt;p&gt;“偶尔吧，大多数时候我都会一首首听下去。”&lt;/p&gt;&lt;p&gt;“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当你选择随机播放的时候，列表里的有些歌，似乎从来都没有轮到过，或者很少轮到。”&lt;/p&gt;&lt;p&gt;经她提醒，我才发现的确如此。比如，我的播放列表里有五百多首歌，其中有5首是小红莓的，但是从昨天到现在，他们的歌一首都没有出现过，不仅如此，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我也很少听到他们的歌被随机播放到。&lt;/p&gt;&lt;p&gt;“所以，你听歌的时候是按照顺序播放吗？”我问她。&lt;/p&gt;&lt;p&gt;“是的，以前我也选择随机播放，但是现在我会一首一首地听下去，偶尔也会切歌，但是下一轮的时候，这首歌可能就不会被切掉了。”&lt;/p&gt;&lt;p&gt;“不会觉得缺少了点乐趣吗？播放顺序长期不变，听完这首歌的结尾，下首歌的前奏都会在脑海里自动响起。”&lt;/p&gt;&lt;p&gt;“但是这样我就不会漏掉任何一首歌，我喜欢列表里的每一首歌，我只会在某个时刻不想听到某首歌而已，但是我知道它在那里，我确定不久之后我又会听到它，而不会在随机中被遗漏，我喜欢这种确定性。”&lt;/p&gt;&lt;p&gt;我的一位数学家朋友后来告诉我，从理论上来讲，每首歌被播放到的概率是一样的，但是这个算法是基于一个无穷大的分母，所以在时间轴上的分布是不均匀的，如果我们活得足够久，是不会有任何一首歌被遗漏的。&lt;/p&gt;&lt;p&gt;那时候我没有想起这位数学家朋友，而是想起了我的物理老师，他在课堂上讲过，量子力学里面有个不确定性原理，具体的内容我没听懂，但是我记得他站在讲台上，以高深莫测的哲学家姿态对我们说：如果说我们连宇宙当前的状态都不能准确测量的话，那么我们是不可能预测将来的。&lt;/p&gt;&lt;p&gt;这番话振聋发聩，击穿了我弱小的心灵。&lt;/p&gt;&lt;p&gt;我对沈筱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确定的，我们不要被一些看似确定的东西所束缚，小红莓解散了结果又重组，枪花和绿洲说不定也能重组，王菲和谢霆锋说不定还会重新在一起，everything is possible。”&lt;/p&gt;&lt;p&gt;我的潜台词是：我们也可能会在一起。&lt;/p&gt;&lt;p&gt;沈筱反问道：“那Nirvana可以重组吗？Beatles可以重组吗？”&lt;/p&gt;&lt;p&gt;我说：“那不一样，只要活着，就有希望。”&lt;/p&gt;&lt;p&gt;沈筱突然情绪激动起来，说：“我知道一切皆有可能，我知道失去的并非没有重新获得的可能性，可是我们根本就无法把控这一切，就像我七天以前都没想过会和你重逢一样，因为没有想过这些可能，所以我从来没有心存期望，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因此可以安安心心地生活，我们为什么要为虚无缥缈的希望而浪费自己的人生!”&lt;/p&gt;&lt;p&gt;“可是——”&lt;/p&gt;&lt;p&gt;“算了，你根本就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沈筱像是非常疲倦一般，打断了我的话。&lt;/p&gt;&lt;p&gt;其实我们都明白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我们不再年轻的另外一个标志就是说话变得委婉含蓄，很难再直抒胸臆。&lt;/p&gt;&lt;p&gt;我很想再说点什么，沈筱已经把座椅靠背调低，闭上了眼睛，“好了，我们不要再谈论这个话题了。”&lt;/p&gt;&lt;p&gt;我们还能谈论什么呢？汽车经过一片山丘，田野间雾气弥漫，前路一片迷茫。&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沈筱不让我送她去机场，我把车停在酒店门口，保安示意我们不能久停，因此我们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来告别。&lt;/p&gt;&lt;p&gt;沈筱探过身来亲吻我的脸颊，说：“谢谢你，我会永远记得昨天的，生命中最美丽的一天。”&lt;/p&gt;&lt;p&gt;我的心里塞满了千万种情绪，如千万条溪水奔流到大河，却被堤坝牢牢地拦住。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决定回国了，一定要告诉我，万一那时候我还是一个人呢。”我勉强笑了一下，试图让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在开玩笑。&lt;/p&gt;&lt;p&gt;沈筱说：“不要这样，好吗？你可以将自己沉浸到那种充满不确定性的生活之中，但是请不要对我们的未来心怀希望，不管我回国还是不回国，都不要。你应该在心里憋了很久，一直想问我当年为什出国前也不跟你告别、出国后也不跟你联络吧？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让你被我牵绊，那只会给我们带来痛苦，因为那时候，我也是喜欢你的啊。”&lt;/p&gt;&lt;p&gt;那一刻，我感觉驾驶座变成了一把电椅，无数条细细的电流从脚底一直通到头顶，我浑身颤栗，甚至于手脚都失去了力气。&lt;/p&gt;&lt;p&gt;沈筱说：“此时此刻，我也是喜欢你的，但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时空交错的路口，能遇到你，我已经很开心了。如果回去后你又联系不到我了，不要着急，就当是和十年前一样的游戏。”&lt;/p&gt;&lt;p&gt;沈筱说完，侧身打开车门准备下车，我喊住她，她扭过头来看着我。&lt;/p&gt;&lt;p&gt;我有千言万语，却只有机会说一句。&lt;/p&gt;&lt;p&gt;我说：“再见了。”&lt;/p&gt;&lt;p&gt;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再见也可以具有如此丰富的含义。&lt;/p&gt;&lt;p&gt;“再见。”沈筱笑了笑，走下车从后座拿走背包，走了两步，她又转身回来，敲了敲副驾驶的窗玻璃。&lt;/p&gt;&lt;p&gt;我摇下车窗，她弯下身对我说：“记住，听歌的时候不要随机播放。”&lt;/p&gt;&lt;p&gt;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我的眼角也渐渐湿润，年纪增长后的一个好处就是不会再轻易地悲恸和落泪了。我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情绪，拿起手机来，将播放模式改成了顺序播放，还没驶出静安区，我就听到了小红莓的歌曲，久违的前奏，久违的声音，“hope you never grow old, hope you never grow old……”&lt;/p&gt;&lt;p&gt;一年多过去了，我的手机一直都是顺序播放，我和沈筱也没有再联系。&lt;/p&gt;&lt;p&gt;事到如今，我终于决定讲一下我第一次去音乐节的事情了。那是2005年，在北京的海淀公园，我独自一人，全副武装，挤到人群最里面，又蹦又跳，又喊又撞，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夕阳西下的时候，我走到角落里，找出手机给沈筱打电话，我拨出了那个已经变成空号的号码，对着手机话筒说：“喂，沈筱，你看见我了吗。”&lt;/p&gt;&lt;p&gt;&lt;br/&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Tue, 14 Jan 2025 13:23:37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坠落</title><link>https://www.erxbo.com/post/2023.html</link><description>&lt;p&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ww.erxbo.com/zb_users/upload/2025/01/202501141736832194298751.jpg&quot; title=&quot;坠落.jpg&quot; alt=&quot;坠落.jpg&quot;/&gt;&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静止是相对的，运动是绝对的。换言之，每个人都可能在向不同方向坠落。&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1&lt;/p&gt;&lt;p&gt;陈经理又打来电话，这是今晚第二次，要不是他，我还不知道外面发生大事。消防车、救护车、警车，追着火光满城跑。西北方特别亮，有什么东西坠落了。&lt;/p&gt;&lt;p&gt;听得见响声，却看不到车。陈经理在另一头不厌其烦叮嘱明天的开标事项、竞标价格、以及标后约谁吃饭，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可以利用早餐时间商量的事，非要半夜打来电话。我不喜欢和较真的人合作，更不喜欢和工作狂合作。&lt;/p&gt;&lt;p&gt;挂断手机，汽车远去的噪音还在回荡。刚要跑阳台看个究竟，手机再次响起。没有比半夜接到三通电话更令人烦躁的，况且这次号码很陌生，不会是诈骗吧？&lt;/p&gt;&lt;p&gt;我打开免提，不说话，对方也不说话。不知多久，传来信号占用的嘟嘟声。与此同时，夜色变了，火源渐灭，青烟攀上黑天，模糊的阴影在西北方蠕动。&lt;/p&gt;&lt;p&gt;比起对外太空坠落物体的好奇感，倒是更纳闷陈经理那类与现代生活格格不入的人。他在公司里有个绰号，叫“火星人”。一个不追剧，不刷短视频也不看网络小说的人，是怎么生活的？&lt;/p&gt;&lt;p&gt;我的睡眠质量本来就差，被两个电话一打搅，更是一夜睡不好。第二天醒来，匆匆忙忙热了两个包子，带上装有标书的行李箱就出发了。&lt;/p&gt;&lt;p&gt;陈经理穿着方格衬衫，早就在投标中心楼下等我。他似乎能完全不受夜间电话和突发事件的影响，精神饱满，说起话来就像一台发音死板的迎宾机器。&lt;/p&gt;&lt;p&gt;“早上好，高工！电梯太挤，走货梯吧，顺便去二楼买份早餐。”陈经理热情洋溢地要帮我提箱子，鹦鹉似的不停地说，“这边走，这边走，不是那边，是这边。”&lt;/p&gt;&lt;p&gt;说到早餐，才发现应该给陈经理也带一份，但我不是那类关心同事的人，一点也不想在“火星人”身上出一分钱，更何况是他让我失眠的。&lt;/p&gt;&lt;p&gt;中心货梯就像发了毛病的支气管，一路咳到七楼。陈经理是个勤奋守时的人，明明早到五分钟，却非要当成晚点五分钟。我是不知道他读了多少书，哪所大学毕业，一年有多少收入，这都不关我的事。我关心的是自己拿多少工资，就该干多少活。&lt;/p&gt;&lt;p&gt;货梯门开了，进入大厅，一个头发秃得像土星环的保安出来迎接我们。穿制服的女孩正忙着在前台接收标书文件。陈经理盯着工作人员把密封文件放入小推车，仿佛已经把一件大事办妥似的，松一口气，又躲进货梯房抽烟。我讨厌烟味，就像讨厌事后聚餐一样，还有其他好多讨厌的地方。比如公司上个月来了新人，这个月就把他调到我的办公室，说是让经验丰富的老员工带带新员工。我的工资一点都不会比新人高，凭什么要带他？到处都是背后议论我的人，那就让他们再多议论一会吧。&lt;/p&gt;&lt;p&gt;靠窗的立柱旁有一台咖啡机，准备扫码才发现已经很久没人用了。发黄的屏幕上趴着孤独的蚊子，死得颇有艺术感。它生前大约是飞到屏幕的夹缝中出不来，这是我猜的，我厌恶一切与虫子有关的东西。&lt;/p&gt;&lt;p&gt;咖啡喝不成，只好找个空点的地方坐坐。我让“火星人”一个人去开标厅，他表面上没有不同意，不过那三道跳起的皱纹已经很能说明他对我的态度发生转变。我是公司里为数不多的能惹陈经理反感的人。&lt;/p&gt;&lt;p&gt;我躺在沙发上，把脚翘在另一张沙发上，一个人就占了俩。事实上，只有几个人知道我从前很好说话。因为家庭原因或者是自身原因，我变得越来越不喜欢交流，喜欢在晚上思考白天无法思考的问题，这可能会是导致我经常性失眠的因素之一。&lt;/p&gt;&lt;p&gt;一位眉飞色舞的大块头正在和另一个戴眼镜的女士聊天，唾沫都快溅到这边来了，得远离他。这时，我捕捉到一个词，坠落。那男的说，昨天晚上有个不明物体坠毁在山坳里，好像是从太空坠落的。女的却说新闻里没有报道，男的又说这种事肯定要封锁，还说拍摄的相关短视频已被全网屏蔽。我迅速划开手机，发生这样一件大事，网上真的连一条相关消息都搜索不到。&lt;/p&gt;&lt;p&gt;管他是什么东西掉下来，哪怕是太阳掉下来，也得把下星期的可行性方案赶出来。除非那个掉下来的东西刚好砸中公司大楼，那样的话才可以安安心心睡大觉。&lt;/p&gt;&lt;p&gt;因为一夜没睡好，有点犯困，便拿手当枕头，打了一个盹。大厅里的人跟穿着溜冰鞋似的，越来越远，最后只留下一位闪闪发亮的女人。她看到我，朝这边走来，身边忽然又多出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那女人穿着豹皮大衣，胸部高高鼓起。孩子穿着校服，背着小书包，手里抓着奥特曼。我尽力使自己发出声音，挽留她们，但无论怎么用力，喉咙都像是被一块巨大石板压着。&lt;/p&gt;&lt;p&gt;这是个梦，可是，我仍希望这是真的，希望老婆和孩子接我回家。&lt;/p&gt;&lt;p&gt;“高工！我们的技术分最高，价格最低，中标了！”陈经理冲我喊，把梦震得四分五裂。大厅里的人就像讨厌的虫子，都飞了回来。&lt;/p&gt;&lt;p&gt;中标？理所当然，是不是意味着我又要请客？那就让陈经理请去吧，反正他挺喜欢拍同事的马屁，喜欢把一件极小的成果夸大到摇撼不动的水平。我认为这种人在世上不少见，一个小公司就能占一半。&lt;/p&gt;&lt;p&gt;出于对七年老同事的一点尊重和肯定，下楼后，我还是请陈经理喝了一杯奶茶，最便宜的那种，算是对他的一点小小补偿。至于约好的饭局，我就不去了。陈经理好像从来没喝过奶茶，看到他那三道杆的皱纹再次跳跃，就知道下次应该不会再找我合作了。&lt;/p&gt;&lt;p&gt;烂摊子项目终于结束，我认为这是最好的结果。&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2&lt;/p&gt;&lt;p&gt;一个人住久了，躲不开孤单。我睡的这张大床，约有两米宽。两个乳胶枕头很久没换，一只发黄，另一只套着枕套，还是她当初用过的样子。&lt;/p&gt;&lt;p&gt;忘记关手机，又有电话响起，已经连续三天，对方只是拨通一下，就不说话，每次都是半夜打来。我睡得迷迷糊糊，看不清号码，是不是少了一位数？等电话挂断，返回上级菜单，却怎么都找不到通话记录。&lt;/p&gt;&lt;p&gt;我虽不是一个特别爱计较的人，但也绝不是不会计较的人，要是再敢打电话来，不管是谁，都别怪我骂脏话。&lt;/p&gt;&lt;p&gt;窗外还是很亮，似乎有生命从地下诞生。消防车和救护车偶尔响一下，警车已经听不到了。我把种在窗台外的盆栽往边上挪一挪，不小心弄坏斑鸠的巢穴。那种用几根树枝拼接而成的巢穴，一下子全都散开，随风坠入内河。顺着内河道，发现杂草旺盛，水流有点儿急，夜行飞蛾全都往路灯的反方向飞，因为西北方愈加明亮。&lt;/p&gt;&lt;p&gt;假如是外星人坠落山谷，它们会不会来我家做客呢？我嘲笑自己天真，在露台上站了很久。&lt;/p&gt;&lt;p&gt;着凉是件容易的事，比赚钱快多了。我缩在会议室角落，后悔昨天晚上在阳台站太久。那位动一下就会在肚子上荡起肉浪的施总正在带头念总结和计划稿。我讨厌这类工作制度，如果一个人必须花半天时间总结工作和制定计划，再花半天时间研究总结和计划，那实质性工作只能拖到晚上去做。&lt;/p&gt;&lt;p&gt;陈经理坐右侧，也没睡好，手指在手机触屏上快速滑动，时不时点两下，打几个哈欠。与陈经理认识七年，讲话最多的一次就是上星期的合作。之前，我一直认为他极少上网，不会刷视频，不会看自媒体新闻，只会把每星期的计划和总结做成笔记，同事都亲切称呼他为“火星人”，看来是错怪他了。公司里玩手机混日子的人越多，我就越高兴，因为我十分厌恶那种干活认真负责又要把此类态度加以推广的人，我的老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所以走到哪都能遇到一帮跟他作对的人。&lt;/p&gt;&lt;p&gt;陈经理终于还是熬不住，趴触摸屏上睡着了，并被当场点名，闹了洋相，这位看上去勤奋十足的工作狂还是颇有可爱之处的嘛。散会后，我又请他喝了杯奶茶，并问他是什么时候学会刷视频的。陈经理基本上听不出来，这是在嘲讽他。不但听不出来，还看着我，仿佛看到知心朋友，说了很多好话，使我对他仅有的一点好感再次消失。我很讨厌别人当面说我好话，要是当面骂我，甚至比夸我好受。因为骂人往往是发自内心的，是真实的想法，夸人就不见得了。&lt;/p&gt;&lt;p&gt;陈经理有个习惯，见人就笑，让我误以为是拍马屁，事实上这个判断存在很多错误的地方。他只是希望融入到公司大家庭，被大家重视罢了。不像我，我完全不想要被重视，所以体会不到咧嘴笑是种什么感受。说来也怪，自从上礼拜跟他合作后，公司里碰面的机会就变得越来越多。陈经理的职务和收入都比我高，却从来不摆谱，很尊敬业务能力强的人，动不动就说应该向某某某学习。他自己的确是做到了，每天都加班到很晚，我是第一个离开公司的人，他准是最后一个。&lt;/p&gt;&lt;p&gt;年底项目增多，工资却不见涨。就算施总拿鞭子抽陀螺，我这只陀螺也转得比别人慢半拍，加班躺平便成为日常。这一天，我离开得有点儿晚，下楼时恰好碰到陈经理，本想急速超过去，没料到被抓个正着：“高工！你也才下班呀？一起去吃个饭吧！我请客！”陈经理抬起那三道杆的皱纹，一只手在方格衬衫上尴尬地捏一把，我觉得他一定是后悔说出请客这个词。&lt;/p&gt;&lt;p&gt;吃饭地点就选在楼下一个破旧小炒店，没什么人，店门却抽筋似的一开一合。陈经理点了几个便宜菜，然后把菜单小心翼翼地移交给我，仿佛这是一份必须看仔细的重要合同。他或许是个月光族吧，又或许是个妻管严，于是我也装模作样地点了几个简单的菜。&lt;/p&gt;&lt;p&gt;两个年轻点的同事，恰好就坐在对桌吃饭，看到我们，也不上来打招呼，而是偷偷讲笑话。不知道是不是嘲笑我们的菜品差，总之，我很看不惯，很想上去揍他们一顿。就在这时，陈经理吃饭的速度一下子加快，仿佛吃完就要上飞船逃跑似的。我才发现他居然还是个好面子的人，竟然这么要面子，为什么还请我来这破地方吃饭？&lt;/p&gt;&lt;p&gt;“高工啊，最近有听说什么奇怪的传闻吗？”陈经理吃完，不急着付钱，倒是叫了一瓶啤酒，给我满上，自己那杯却只倒一半。&lt;/p&gt;&lt;p&gt;我直截了当告诉他，大数据只推送给我负面新闻，自媒体也认为我就是社会的负面产物。&lt;/p&gt;&lt;p&gt;陈经理听不懂什么是大数据，什么是自媒体，又神秘兮兮地问：“去年从造价部辞职的小李，你对他还有印象吗？”&lt;/p&gt;&lt;p&gt;我说我不想跟任何人扯上关系，并表明我对造价部的小李不是很熟悉，只是加过微信。不过呢，也从别人那里得到过小道消息。小李辞职是因为重度抑郁，最后到了需药物治疗的程度。&lt;/p&gt;&lt;p&gt;陈经理像是正在描述一件全国上下只有少数几人知道的事，小心翼翼地说：“最近，城里很多人都坠楼了，小李上个月也坠楼了。”&lt;/p&gt;&lt;p&gt;陈经理大约是不知道我身上发生过什么，他刚才讲到坠楼这个词，我很抵触，很反感。于是就把杯里的酒一口气闷完，站起来说要走。&lt;/p&gt;&lt;p&gt;陈经理以为是话题不投机，匆匆付了钱。离开餐馆后，才发现和我是同路的，屁颠屁颠追上来，边走边说：“嗨，嗨，听说过外星人吗？”&lt;/p&gt;&lt;p&gt;我忽然站住不走了！陈经理像是汽车追尾似的撞上来，我认为他今天是不是把脑子加班加坏了，竟然能从工作扯到外星人，而且可以肯定，陈经理平时对刷手机不感兴趣，更别提科幻栏目。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他说出外星人这个词呢？于是我又问了他，最近是不是刷到什么奇奇怪怪的短视频。&lt;/p&gt;&lt;p&gt;陈经理点点头，对我说：“上星期，我在网上刷到这样一部视频，巨大的不明物体从太空坠落。可惜这条视频马上就被举报，起初，看过的人都认为是空间站零部件，但我的好几个网友都说那其实是外星飞船。”&lt;/p&gt;&lt;p&gt;他讲这番话的时候，嘴巴很有力道，鼻孔展开特别大，应该不是撒谎。我问他还知不知道别的，他继续对我说：“大家都在猜，坠楼的人会不会和外星飞船有关。”&lt;/p&gt;&lt;p&gt;我其实在半夜听过那种声音，看过那种亮光。陈经理却说自己没听过，也没见过，包括他的家人、亲戚和朋友，都只是在网上搜到过相关视频。我告诉陈经理，首先，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外星人。其次，网上视频都是骗人的，很多自媒体为了流量不择手段，把黑的说成白，把白的说成黑，如果真有那么大的东西坠落山谷，怎么可能瞒得住？&lt;/p&gt;&lt;p&gt;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在最后告别的时候，又问我下周放假有没有空，还说约了几个同事，要不要一起开车出去玩。这倒是提醒我，元旦到了，一年就这么结束了，而我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也变得和陈经理一样，越来越不合群了。&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3&lt;/p&gt;&lt;p&gt;是时候放松放松心情，出去和大自然约个会。&lt;/p&gt;&lt;p&gt;陈经理开小破车的样子很严肃，令人发笑。同时，也隐隐约约地担心，坐在后排的两个同事会不会把我从前的黑料抖出来，因为那两个家伙是公司里出了名的大嘴巴。我极其讨厌这种靠嘴吃饭的人，也极其反感陈经理为什么会叫上两个我最不喜欢的人。不过话要说回来，公司里五十号人物，能正常交流超过五分钟的不足三个。&lt;/p&gt;&lt;p&gt;那两个同事都说自己是给足陈经理面子，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玩。但事实上都是陈经理开车，陈经理买单。那两个家伙只负责带上嘴巴，跟水塘里的鸭子似的，一路讲着低俗笑话。人脑在厌恶世界的时候总会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比如车辆拐弯的时候，我就期待这两个同事要是甩出去该有多好！&lt;/p&gt;&lt;p&gt;陈经理也是个奇怪的人，不论公事还是私事，不论交流的对象是谁，都显得非常勤快。他趁着我们三人在打牌，自己一个人在溪边干起烧烤活，不但出钱请我们玩，还出力请我们吃，仿佛只要和年轻人在一块就显得自己年轻。&lt;/p&gt;&lt;p&gt;吃完饭后，打牌的人从三个变成四个，又从四个减成两个。因为我与陈经理和另外两个同事讲不到一块去，就自顾自在溪边散步。谈话的内容从地方小事升级到国家大事，再降级到家庭琐事。我发现陈经理还有个话痨的坏毛病，不停地说，也不顾对方在不在听。他在讲家庭生活方面特别在行，但绝口不提妻子和孩子，一直说某亲戚家的日子过得好不好。&lt;/p&gt;&lt;p&gt;于是我非常唐突地问他，老婆在哪上班？孩子在哪上学？&lt;/p&gt;&lt;p&gt;陈经理忽然露出上门女婿的面孔，说：“我哪有老婆和孩子呀，现在还单着呢。”&lt;/p&gt;&lt;p&gt;快要四十的人，讲到家庭都是头头是道，怎么可能没结过婚？我猜想，他是不是已经离婚了，因为要面子，就不想在同事面前说出口。于是，我本着兄弟之间坦诚的态度，对陈经理撒了一个谎，我说我也是个离过婚的单身汉。&lt;/p&gt;&lt;p&gt;当两个男人之间产生共情，肚子里的话就再也藏不住了。陈经理看看小溪，仍羞于表达。冬天的月亮在白天也能看到，仿佛揭示宇宙真相。在一块看起来很偏、很少有人走路的石梯上，陈经理点起一根烟，问我介不介意他抽烟。我说两个大男人，该抽就抽，该喝就喝。他开心地想要掏出打火机，却发现打不着火。而他看起来是舍不得换打火机又死要面子的人，就说新的落在车上，问我有没有火，我恰恰又是不抽烟的人。这样一来，就只能以不停说话代替抽烟。&lt;/p&gt;&lt;p&gt;陈经理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他说：“我一个亲戚的朋友，上星期也坠楼了。家人说他生前没有病，那天晚上忽然就说有人上门讨债，就跳了下去。”我笑着问是不是和家里人吵过架，或者真的在外面欠债不还。陈经理又说：“经常瞒着家人在外面欠钱，但还不至于还不起。最近发生太多类似事件，网络上的评论都刷不过来了，讲最多的还是和不明物体有关。”&lt;/p&gt;&lt;p&gt;我让陈经理少刷自媒体新闻和短视频，这两件东西都没有益处，宁可多抽烟多喝酒。&lt;/p&gt;&lt;p&gt;一提到抽烟喝酒，陈经理又想起从前，他说：“你看，我转眼就四十了，前几年来这还是带着老婆孩子的，今年就带了你们三个光棍。我曾经在监理公司当过总监，因为不够勤奋被一脚踹进小监队伍，再后来连小监都没得当了。老婆和孩子都说我只会抽烟喝酒，做事笨手笨脚，连微信都不会用，跟不上时代，我也意识到靠当时的状态是养不活全家的。于是呢，就有了现在的生活，虽然一个人过得舒服，但我仍想改变下自己。四十的人，天赋不如年轻人，文凭不如年轻人，只能靠经验取胜。所以，你看，上一次的项目合作，其实是我自愿向施总提出要求，我想多向年轻人学习学习，讨教讨教。”&lt;/p&gt;&lt;p&gt;我笑陈经理不会说话，再说我也快要三十五，在公司项目部干了近十年，不算是年轻人。陈经理又跟我说了很多七大姨八大舅的事，都是关于家庭矛盾闹不和的，他越说我就越有感触。为什么呢？一方面，其实在我家里也发生过那些事，但知道的人不多。另一方面，也很讨厌公司里那几张喜欢到处宣扬的大嘴巴，一旦让我听见，挨顿揍是免不了的。&lt;/p&gt;&lt;p&gt;事实证明，有大嘴巴在就不会有好事发生。正当陈经理意犹未尽地讲那些家庭琐事，那两个不知尊重前辈的年轻同事忽然从芦苇丛中冒出来，也听到一点关于离婚的谈话。我最看不惯那位带金项链的高个子，他嬉皮笑脸地问了一句：“高工，你离过婚？为什么我听说，你的老婆和孩子是被火星人抓走的？”&lt;/p&gt;&lt;p&gt;他也意识到自己的玩笑开过头了，想躲开，但已经来不及了。我站起来，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拳，对方还想反抗，我就打到他站不起来为止。至今还敢在我面前提到这件事的人，这家伙在公司里是第一个。&lt;/p&gt;&lt;p&gt;陈经理和另外一个同事把我们两个分开，这件事最后闹得整个公司沸沸扬扬。&lt;/p&gt;&lt;p&gt;施总把我们四个一起叫到办公室，痛批一顿。出来后，陈经理问我为什么要撒谎，我说我没撒谎，我确实已经没跟老婆孩子一起生活了，不仅如此，也已经很久没见面了。&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4&lt;/p&gt;&lt;p&gt;五年前，家里忘了关煤气，把厨房烧了。消防车和救护车来到小区楼下，我还在单位制作标书。老婆为这件事和我大闹一顿，我也非常生气，一个男人既要顾家又要赚钱，哪有那番本事？&lt;/p&gt;&lt;p&gt;火灾后的第二天，她就带着孩子回娘家。我也没打算留她，以为这件事会随时间过去。不料才过一星期，就接到警方电话，让我去娘家小区楼下的河道里认人。我就像一副行尸走肉，跑到娘家的时候，却发现那尸体对不上号，但老婆和孩子确实已经不见了。为此，我被娘家告上法庭，说我是杀人凶手。接下去，就是一系列调查，将近半年，每天都是坐警车回家。一年后，还是没有任何线索，我也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吵了架，分了手。最后，这件案子就只能定性为失踪案。&lt;/p&gt;&lt;p&gt;可是，某些不要脸只要流量的自媒体却大张旗鼓地把失踪案升华到外星绑架案。虽然在调查期间收到过道歉信，单位也特批给我放长假，但新闻对我造成的心理阴影是无法弥补的。晚上，我就睡不着，经常听到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在城里转来转去。白天，我对事物的厌烦程度就跟太阳升起那般越攀越高。&lt;/p&gt;&lt;p&gt;单位里有人在背后说悄悄话，这挺正常，我就只能当作什么都没听见。也有为数不多比如陈经理这类的好员工，正面刊物总是看得比负面新闻多，也只有他们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施总也算是挺能体谅人的，把我的工作量适当减少，当然工资也适当降低。&lt;/p&gt;&lt;p&gt;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五年，现在的我认为孤独不算坏事。&lt;/p&gt;&lt;p&gt;自从元旦那天和陈经理出去玩，以为会给他的人际交往造成困扰，没想到他还是很愿意和我谈工作，聊舆论。我跟他讲很多负面新闻，他却只跟我讲网络上的神秘新闻。我发现这个中年人表面老练，心底却是个干净的孩子，一玩起手机，便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谣言。直到发生一件意想不到的事。&lt;/p&gt;&lt;p&gt;他接手了一个重大项目，也不知道是不是过度疲劳，把报价单填错了。结果中了标，公司无法按中标价格在工期内完成，被采购方投诉，最后按法律纳入诚信库黑名单。而且在这件事上出现好几个处理不当的地方，陈经理完全可以和采购方在私下谈，却非要以弱势的身份走投诉程序，搞得自己很在行似的。&lt;/p&gt;&lt;p&gt;他可能真的认为自己很在行，在办公室跟施总大声吵架，全公司的人都听到了。不过我听到的内容跟别人听到的不太一样，他好像说自己在地球被人看不起之类的傻话。&lt;/p&gt;&lt;p&gt;刚开始大家都认为陈经理没这个胆量，正因为没这个胆量才被人看不起，直到确定辞职，只有我对他竖起大拇指。真棒！我欣赏四十岁还能主动提出辞职的人，陈经理一定又是刷到什么谣言了吧。&lt;/p&gt;&lt;p&gt;果然，就跟我想的一样，陈经理居然用剩下的钱请我吃了顿告别大餐，只请我一个人。他告诉我，公司里只有我会听他唠叨，别人都是听一半就走了。其实我也是边听边刷手机，结果还被当成知心的倾听者。&lt;/p&gt;&lt;p&gt;“高工啊，已经有人请我去他们公司干活了，你也来吗？”&lt;/p&gt;&lt;p&gt;我刷着手机，笑了笑，摇摇头。&lt;/p&gt;&lt;p&gt;陈经理一时半会找不到别的话题，只能实话实说：“我知道你不会来，其实呢，我也很犹豫，不知道他们的公司正不正常。”&lt;/p&gt;&lt;p&gt;他的这番话比网上的段子还搞笑，使我放下手机。什么叫公司正不正常？我认为陈经理最近的行为才是不正常！又是粗心大意，又是找老大吵架，还存心跟采购方作对。当然，我不幻想他的能力大到吃下所有项目。年过四十仍然一事无成，家业无成事业无成，我开玩笑问他是哪家瞎了眼的公司要请他过去做高管。&lt;/p&gt;&lt;p&gt;陈经理抽起三字头的软盒中华香烟，吓我一跳！他可能是真的找到好雇主了，连讲话都充满底气：“那人每天晚上都打电话，问我到底去不去，我感觉他讲话的态度有点像艺术家，口气又像外国人，于是问他公司设在哪，主要从事什么行业，他说项目啦监理啦什么都有，全是适合我干的活。”&lt;/p&gt;&lt;p&gt;这不就是网络骗局吗？哪有这么好的公司。我打心里佩服陈经理的单纯，并有心提醒他当心骗子。&lt;/p&gt;&lt;p&gt;陈经理一连抽三根，有点儿微醉，那三道杆的皱纹居然不见了，使我震惊不已！&lt;/p&gt;&lt;p&gt;“高工啊，假如，假如我告诉你实话，可以不嘲笑我吗？”&lt;/p&gt;&lt;p&gt;我点点头。&lt;/p&gt;&lt;p&gt;陈经理将杯中酒一口闷，说道：“你们平时都叫我什么来着？火星人，是的，没有隐瞒的必要啦，什么雇主啦公司啦统统都是骗人的，我的同胞来地球，要接我回家啦，仅此而已。”&lt;/p&gt;&lt;p&gt;我当然不会当面嘲笑他！但这其实很难做到！&lt;/p&gt;&lt;p&gt;稍晚的时候，陈经理又跟我讲很多关于外星飞船的话题，讲得就跟真的一样。从天空坠落的不明物体就是外星来客，他的火星人身份也是迟早瞒不住的。我还能说什么呢？就当他是喝多了，劝他不要被外星人绑架去做实验。&lt;/p&gt;&lt;p&gt;吃完饭的第二天，陈经理就真的辞职了。在那之后的一个星期，他每天晚上都会发微信给我，我白天才看到，每条微信的发送时间都是半夜两点。他说西北方的光越来越亮，外星人快要把飞船修好了，叫我也赶紧离开地球。&lt;/p&gt;&lt;p&gt;我平静地认为他的意识已经退化到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程度，这可能是项目对他打击太大，使他沉浸在网络世界。于是我告诉他，想好那就回火星吧，反正地球也没什么可留恋的。&lt;/p&gt;&lt;p&gt;两个星期后，陈经理就真的走了，警方在小区楼下发现他的尸体。&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5&lt;/p&gt;&lt;p&gt;我虽然有过被调查的经验，但还是忍受不了再次被调查的态度。警方派来两个人，一个刚好认识，叫赵警官，就是五年前调查我家失踪案的负责人。他见到我，一下子就认出我来，用了一套委婉的官方措辞，说妻子和孩子还是没有找到，让我耐心等待，接下去才进入正题。&lt;/p&gt;&lt;p&gt;赵警官说话的时候有抠鼻子的习惯，和百姓也算是比较接地气的。他自掏腰包请我吃了一顿饭，而我发现，每当有人请我吃饭，总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果然，赵警官还叫了另外一个人，准备好笔录。这位记录员吃起饭来一派绅士风度，吃几口就不吃了，令我感到恶心。&lt;/p&gt;&lt;p&gt;“小高啊，我看你最近过得挺好，没有再和娘家闹过矛盾吧。”&lt;/p&gt;&lt;p&gt;我很得意地告诉警官没有，自妻子和孩子失踪后，我连娘家附近的那条街都很少去。&lt;/p&gt;&lt;p&gt;赵警官看看我，叫身边的人不要把刚才的话记下去。随后，他把身边的那盘牛肉推到我面前，让我多吃点，仿佛马上就送我上路似的，说：“你和陈峰同事七年，对他了解多少？”&lt;/p&gt;&lt;p&gt;我正在大口吃肉，肉噎在喉咙里，只能摇头。赵警官好心好意让我慢点吃，事实上，他是想让我慢点说。我就告诉他，陈峰是公司里最卖力的人，还是个假要面子真单纯的离异人士，被时代抛弃的中年人，知道的就只有这些。&lt;/p&gt;&lt;p&gt;记录员对收集到的信息不满意，认为我还有什么事瞒着他们，就有意提醒赵警官。赵警官便开门见山问：“你们的施总告诉我，你和陈峰经常在外面聚餐，他有没有向你透露过……关于不明物体的消息？”&lt;/p&gt;&lt;p&gt;我呛了一下，愣在那儿，愣了多久也不知道。赵警官笑眯眯的，身边的记录员也笑眯眯的，难道菜叶沾到了脸上？或者说，他们已经知道答案了。赵警官没有让我刻意回答，而是给我看了他的手机相册。相册里的照片全是坠楼现场拍摄的，内容很有看头。其中那位穿着方格子衬衣、样貌还算完整的就是陈经理，嘴看起来是歪了，又好像在笑。&lt;/p&gt;&lt;p&gt;“半年时间，发生二十多起坠楼事件，根据对死者家属的调查，每个坠楼者都有中度或者重度精神疾病，”赵警官擤了下鼻涕，继续说，“他们都声称见过外星飞船坠落在城市的西北方，小高啊，我必须得提醒下你，如果你也见过外星飞船，或者在网上刷到过相关视频，就及时报案吧，那很可能是暗网骗局。”&lt;/p&gt;&lt;p&gt;赵警官分析得很有道理，可我一个字都不信。因为我也见过那道光，听过那种声音，它十分真实，不可能是假的。经过一阵心神不宁的沉默后，赵警官又说案件有或多或少的眉目了，当我问他妻子和儿子的失踪案有没有进展，他却只应付一句会尽量去办。旁边的那个记录员听到这里，突然把笔停下来，因为他知道我的案子无关紧要！&lt;/p&gt;&lt;p&gt;我从一开始就是个孤僻的人，现在就更孤僻了，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的家人还活着，就像他们绝不相信有东西从太空坠落。所谓官方，只会一个劲地推脱责任。所谓自媒体，只会一个劲造谣。赵警官在饭后给我加了微信，可我一转眼就把他拉黑了。&lt;/p&gt;&lt;p&gt;两星期后，施总把我叫办公室去谈话，表情很严肃，态度很诚恳。他说了大约有一小时那么久，内容概括起来就几句话。介于警方多次找公司负责人谈话，中层干部在会议上终于作出决定，提前给我发放一年工资，让我找份更适合自己的工作。言外之意，公司认为我和陈经理是一伙的，我走到哪，警方也会跟到哪，会影响公司业务。&lt;/p&gt;&lt;p&gt;如此一来，我也顺理成章地丢掉了工作，宅在家里。某天早上，当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却看到门口多出一条封带。一位穿便衣的警察告诉我，经过他们多次暗中调查，发现我的手机通话经常在半夜响起。再经过他们的多重会议决定，断定我也和那些发了神经的坠楼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于是呢，警方就以保护之名把我锁在家里，粮食倒是免费提供。但是，时间一久，我这个还活着的人，却比某些已经死了的人更孤独。房间里只有我和我的手机，没有朋友，没有电话，没有微信留言。我所生活的世界是由不信任组成的，对未来的好感度也降到历史最低，直至厌恶声音，厌恶空气，厌恶生命。&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6&lt;/p&gt;&lt;p&gt;我呢，终于学会抽烟，特别是在晚上抽烟，总能看见西北方的山岗上有东西在飘。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就像唯一的朋友。&lt;/p&gt;&lt;p&gt;警方在窗户及阳台外面拉起铁护栏，很结实，像监狱，逃不出去。赵警官对我说，查看一个月就行了，可是我觉得建造铁护栏的目标远超一个月。而事实证明，警方是对的，在我被监视的这个月里，城里再也没有出现坠楼事件。所以呢，我就是外星人的下一个目标。这是赵警官开玩笑的时候对我说的，他对自己的破案能力非常有信心，但为什么就是找不到我的家人呢？&lt;/p&gt;&lt;p&gt;微信里竟是些正能量留言，什么多看好书，多喝好茶，多睡觉少抽烟之类的，仿佛我这辈子都别想出这房间似的。他们越是好心好意提醒我，我就越抗拒，越反感。在六个社区关爱群下面，躲着一个陌生ID，是用几个符号组成的。一到晚上，那个ID就会发出抖动，有时是通话请求。&lt;/p&gt;&lt;p&gt;我默认它是骚扰信息，可我却没办法拉黑，不是没有办法，而是不想。因为这个人的头像，用了一张我很熟悉的照片，一副简简单单的笑脸，那是我儿子在第一次画画课上被老师表扬的作品。笑脸对我微笑，我就对它微笑。笑脸发来一个震动，我就对它震动。笑脸发来一个通话请求，我却不敢接听。&lt;/p&gt;&lt;p&gt;夜里，消防车，救护车，警车，响个不停。我被吵醒多次，每次醒来，都比上一次更加真切地意识到，的的确确有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出现，会是什么呢？我的嘴巴干得很，记得床头柜上有个水杯，伸手去拿，却碰到手机。触摸屏没有经过密码解锁就自行打开，瞧这诡异行径，分明就是有人要我醒来，要我为夜色着迷。&lt;/p&gt;&lt;p&gt;微信上有一条神秘留言，就是带笑脸的那位，她说，请看窗外。&lt;/p&gt;&lt;p&gt;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空气中散发着天堂的味道，很怀疑听见的是否仅仅是盆栽的飒飒声。一只年轻的猫叫了一两声，声调就变了，带着某位年轻女性的笑，却不知道是笑给谁听。顶上的乌云迅速散开，有件东西轻盈地飘落下来，勾住铁护栏，带我走出困境的英雄出现了。&lt;/p&gt;&lt;p&gt;那人就是我的妻子。&lt;/p&gt;&lt;p&gt;我憋着几年的牢骚向她抱怨，她却只对我说了一句悄悄话，好像是跟她走，离开这个厌烦的世界。紧接着就传出金属撞击的声音，和锤子敲打有着同样音色。我想象不出那是什么力量，一下就把铁护栏掰开来。谢天谢地，那的确是我的妻子，还保留着五年前的模样。她让我闭上眼睛，拥紧她，热辣辣的很不好受，再睁开，两只脚已经没入河道。&lt;/p&gt;&lt;p&gt;这是一个奇怪的瞬间，没有任何思考余地，就像子弹穿过胸膛那般迅速。我抬头看到在高处荡来荡去的铁护栏，才知道已经解脱了。除了手机忘记带出家门，好像没什么可值得留恋的东西。我高兴地和妻子说，在和这个讨人厌的世界告别之前，再来一次拥抱吧。&lt;/p&gt;&lt;p&gt;这种感觉很折磨人，又很兴奋，折磨的是我听到妻子说，她和儿子的确是被外星人带走了，花了五年时间才赶回来接我。原来那坠落的东西就是为我而来的！兴奋的是我即将离开地球，去一个不再有工作，不再交流的星球，那里住着的都是和我一样的人。&lt;/p&gt;&lt;p&gt;我和她狠狠地把马路甩在后头，把城市丢到后面，绕过村庄，穿过树林，爬上山坡，一头扎进坠落事发峡谷。一座十六色的方尖碑矗立在山脚下，大约有二十八二十九层楼那么高。方尖碑显然来自外太空，两边的露角被光刺得看不见东西。我几乎跑了一整夜，脚跑疼了，肚子也饿了，但一想到能和妻儿团聚，又挣扎着向前走去。&lt;/p&gt;&lt;p&gt;我走进一个满是星云的房间，重力锁定在地球的十分之一，使我轻松一跃，就能够到一片来自外星球的奇异彩虹。虽然一切真有点儿神秘，但我可以肯定地说，这就是一艘外星飞船。&lt;/p&gt;&lt;p&gt;飞船上有二十来个房间，分别载着二十来个人类。当我在某个房间见到陈经理时，居然一点都不觉得意外。毫无疑问，他没有坠楼，而是和我一样，只不过是逃离过去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罢了。&lt;/p&gt;&lt;p&gt;我的妻子站在台阶上发光，她似乎是这艘飞船的领航人，甜美又宁静。一道刺眼的白色在周围闪耀，随之是一声巨响，一顿震颤。方尖碑腾空而起，我终于，终于离开这该死的星球，和那些讨人厌的东西说声见鬼去吧！&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7&lt;/p&gt;&lt;p&gt;高静男先生坠楼身亡，事故发生在昨晚两点，一位晨练阿姨在小区河道发现他的尸体。&lt;/p&gt;&lt;p&gt;赵警官把脸埋在手掌心，从头发一直抓到脖子，好像生满虫子似的，问另一个同行：“不是有铁护栏围着吗？而且还安装了监控设备，都没有派上用场？”&lt;/p&gt;&lt;p&gt;“是这样的，铁护栏被强行扯断，监控也被信号干扰，但是早上又可以正常使用。”&lt;/p&gt;&lt;p&gt;赵警官抠了抠鼻子，看着陌生的同行。&lt;/p&gt;&lt;p&gt;“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陌生同行打开窗户，西北方拱起一团淡淡的乌云，有什么东西飞进窗户，“赵警官呐，你们民间不是有这样一则寓言故事吗，叫做狼来了……”&lt;/p&gt;&lt;p&gt;陌生同行还没讲完，赵警官忽然惊醒。城里的一连串坠楼案件对他打击很大。他看着那扇窗，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好像有人来过这里。&lt;/p&gt;&lt;p&gt;&lt;br/&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Tue, 14 Jan 2025 13:22:49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你讨厌什么样的苦难教育？</title><link>https://www.erxbo.com/post/2022.html</link><description>&lt;p&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ww.erxbo.com/zb_users/upload/2025/01/202501141736831904375873.jpg&quot; title=&quot;你讨厌什么样的苦难教育？.jpg&quot; alt=&quot;你讨厌什么样的苦难教育？.jpg&quot;/&gt;&lt;/p&gt;&lt;p&gt;对于苦难教育，我最讨厌的，是那种没苦硬吃的自我感动式说教。&lt;/p&gt;&lt;p&gt;生活中的辛苦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无法规避：比如学习知识，没有时间和精力的投入，就无法真正掌握；一种可以规避：去楼下打一桶10升的纯净水，可以用肩膀扛，也可以用车推。对于无法规避的辛苦，迎难而上去解决它，不但能建立成就感，也能磨炼心智，可明明有推车，却偏偏要用肩膀去扛水，还美其名曰可以锻炼身体，在我看来，这就属于没苦硬吃了。&lt;/p&gt;&lt;p&gt;没苦硬吃的苦难教育，有一个非常严重的先天不足，它遵行的是一套先吃苦后享福的预判式因果逻辑，这套逻辑完全是唯心主义的想象——即现实世界是固定不变的，所有事物的发展都按TA的预判进行运转。&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世界运转的规律，就是没有规律可言，万事万物都在不断变化，根本无法预测，更不会受个人控制。信奉苦难教育的人，秉着延迟满足的心态，为了在未来得到幸福，不惜牺牲当下的快乐，可现实是，牺牲当下和幸福未来之间的因果关系并不牢固，时间推移中，只要有一个变量改变，这套因果链就会崩溃。&lt;/p&gt;&lt;p&gt;八十年代时，我们镇上曾经出过一个天才，那个阿姨家境贫苦，却靠着过人的天赋一路考取北大。选择专业的时候，阿姨有心选自己喜欢的英语专业，但长辈们劝她选小语种越南语，读书时吃点苦头，但是以后好就业。阿姨为了毕业后能找份好工作，学了自己不喜欢的越南语，可就在她毕业的时候，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越南语成为明日黄花，英语变成了社会中的稀缺工种。阿姨四年的辛苦学习变成了一个笑话，为了适应工作岗位的要求，只能利用业余时间自学英语，她花了两年时间刻苦学习，才算在单位站稳脚跟。对于这段改专业的经历，阿姨并不感激，而是后悔自己白白吃了几年苦。&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很多人没有意识到，父母对子女也是会嫉妒的，这往往也是家庭中没苦硬吃的源头。&lt;/p&gt;&lt;p&gt;两千年来的儒家规训，将父子与君臣并列，设定为上下级的从属关系，有些父母虽然生活在现代，依旧不能把子女当作平等的个体来看待。他们会经常性地将自己与子女进行对比，如果子女太过幸福，就会有种被僭越的不悦，转而为自己不值，让子女体验自己吃过的苦，既能化解这种不悦，又能建立权威。&lt;/p&gt;&lt;p&gt;小时候我有一个玩得好的邻居，邻居妈妈早逝，她爸以没有儿子为憾事，却又没能再婚，久而久之，脾气就变得暴躁又刻薄。九十年代，乡下农产品富足，她爸却以忆苦思甜为名义，生活水平完全照搬七十年代：家里种了十几亩的菜籽，他却把菜籽油拿到街上卖钱，一家人长年吃发涩的棉籽油；明明养了几十只鸡鸭，四五头猪，地里当季蔬菜都吃不完，他却偏偏要吃腌菜腌肉，说自己小时候只有过年才吃腌菜腌肉；他自己只读了初中，邻居中考时考上一所普高，他却死活不让女儿读，硬逼邻居去广州打工。邻居早早结婚又离婚，她爸五十出头就得了食管癌，人死了之后，房产和土地被兄弟姐妹瓜分，邻居被扫地出门。我学医之后才知道，棉籽油具有杀精的功效，长期吃腌菜会导致食管癌，邻居一家遭受的不幸，有一半是被没苦硬吃作出来的。&lt;/p&gt;&lt;p&gt;另外，没苦硬吃的苦难教育，也是一种服从性测试。很多时候，苦难教育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教育，而是为了驯服。&lt;/p&gt;&lt;p&gt;当上位者开始借着追忆往昔来进行演讲时，TA传达的信息，往往隐藏在表面之下：父母向子女重现窘迫匮乏的童年遭遇，抱怨子女太过浪费，表面是说钱，实际是要建立子女的负罪感，获得子女在其他事情上的让步；上司在酒桌上讲起自己年轻时拉业务时的种种壮举，明着是劝下属喝酒，实际是用奉献精神敲打下属，让其主动放弃私人领域的权力。&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最后，没苦硬吃的苦难教育，是一种畸形的道德优越感，也是无能的表现。人如果一直往回看，只能说明一件事，TA在原地踏步，甚至是倒退。一个人但凡能在社会上获得一点成就感，能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情，TA可能也就没那么多时间去教育别人了。&lt;/p&gt;&lt;p&gt;&lt;br/&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Tue, 14 Jan 2025 13:18:05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亲密关系中有什么常见的情感陷阱？</title><link>https://www.erxbo.com/post/2021.html</link><description>&lt;p&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ww.erxbo.com/zb_users/upload/2025/01/202501141736831861377456.jpg&quot; title=&quot;亲密关系中有什么常见的情感陷阱？.jpg&quot; alt=&quot;亲密关系中有什么常见的情感陷阱？.jpg&quot;/&gt;&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其实，情绪价值是最常见的情绪陷阱。&lt;/p&gt;&lt;p&gt;其实当渣男是一个十分没有技术含量的事情，但是恰恰是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做法，反而会让不少女生沉浸在渣男的情绪陷阱当中无法自拔。&lt;/p&gt;&lt;p&gt;我经常在咨询的过程当中，会十分感慨一件事：现在很多关于爱情的定义，都是渣男给的。&lt;/p&gt;&lt;p&gt;如果你想谈一段让你十分难忘，让你感觉到满满的情绪价值，甚至生活在偶像剧中的恋爱，那么你大概率会找到一个渣男——因为只有渣男，才有可能做到在一段恋爱前期的时候，就给一个女生足够好的情绪体验，给女生足够甚至超额的宠爱。&lt;/p&gt;&lt;p&gt;我之前看到过很多恋爱中情侣的冲突：女生觉得男生不知道哄着自己，女生觉得男生过日子特别抠门，女生觉得男生不懂得宠爱自己……其实每次看到这种案例，我都会特别无奈地想——&lt;/p&gt;&lt;p&gt;她们可能完全没有意识到，如果自己的男朋友是个渣男，这一切就简单许多了。&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因为渣男能给女生的包容和情绪价值，都是超额的，其实她们没有意识到一件事：要是他们的男朋友不负责任，不考虑两个人的未来，那对于这些男人来说简直是太轻松了。&lt;/p&gt;&lt;p&gt;你想熬夜你熬嘛，想喝酒你喝嘛，我陪着你熬夜，我陪着你买醉，我和你夜夜笙歌，我和你花天酒地；&lt;/p&gt;&lt;p&gt;你说什么事情都是对的，我什么事情都顺着你，只要你不开心了我立马就可以服软道歉，你想怎么样我都好说，我都没意见；&lt;/p&gt;&lt;p&gt;你想买什么你就去买，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大好时光就是应该今朝有酒今朝醉，未来的事情想那么多干嘛，爽了再说……&lt;/p&gt;&lt;p&gt;这种恋爱体验真的太棒了，和他们在一起恋爱，不仅没有人管你，而且他们还会无限制地宠着你，让你享受到之前完全没有体验过的幸福和快乐——但是这些体验感背后有一个十分危险的陷阱：&lt;/p&gt;&lt;p&gt;渣男们从来不保证售后服务。&lt;/p&gt;&lt;p&gt;因为凭借他们的情商，凭借他们在一段感情当中骄纵和溺爱对方的方式，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和不少女生建立联系，自然他们也没有在一段恋爱当中过分停留的理由。所以有很多女生自以为自己遇到了真命天子，甚至都已经打算和对方白头偕老的时候，她们突然发现——&lt;/p&gt;&lt;p&gt;这个男生从她们的生命当中消失了，他们去追逐其他的女生去了。&lt;/p&gt;&lt;p&gt;这个时候，可怕的地方就来了：因为和渣男的长期相处，很多女生的情绪阈值已经被渣男彻底拔高到了普通男生无法满足的程度——&lt;/p&gt;&lt;p&gt;因为一个正常的男生，是绝对不可能在感情当中什么事情都顺着女朋友，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和女朋友不会产生一次争吵的；&lt;/p&gt;&lt;p&gt;一个正常的男生，也不可能明明觉得女朋友身上有自己无法接受的点，却依旧能够欣然接受，甚至放任女朋友我行我素的。&lt;/p&gt;&lt;p&gt;所以和正常男生的相处，一定会让这些曾经和渣男相处过的女生觉得“曾经沧海难为水”：她们在过往的感情当中几乎很少感受到负面情绪，她们对于情绪的需求，已经高到了一个普通男生完全无法供给的地步。&lt;/p&gt;&lt;p&gt;于是很多和渣男相处过的女生，在分手之后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去谈恋爱，也不是没有去试着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但是她们很快就会发现——这些感情都没有曾经的恋爱能带给自己那么多刺激，都没有曾经的恋爱那么“甜”。&lt;/p&gt;&lt;p&gt;那么她们会怎么办呢？有相当多的人，都会在这个时候选择回去找那些渣男前任，因为虽然这个人出轨，虽然这个人就是把自己当成玩物，但是别人都给不了自己这种感觉，自己宁可在这个人这里享受着那种病态的宠溺和刺激。&lt;/p&gt;&lt;p&gt;还有一部分人，成为了所谓的“渣男收割机”：并不是她们想要吸引渣男，她们在每一段感情当中也会很受伤，但是没有办法，她们只能在这群渣男身上找到自己想要的“宠爱”和“情绪价值”。&lt;/p&gt;&lt;p&gt;为数不多剩下的人，虽然没有去找前任，虽然没有成为“渣男收割机”，但是她们对于“爱”的定义已经被渣男扭曲了，这导致虽然她们可能也意识到不对，但是在和正常男生相处的时候，总是会觉得对方不够爱自己，总是会不满意这段感情。&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近些年关于“情绪价值”的讨论越来越多，很多女生在感情当中的追求，已经从物质基础转移到了情绪价值。这当然是一件好事，这说明女生择偶的标准正在越来越自我，她们实现自我价值已经不再单单需要成为男人的寄托。&lt;/p&gt;&lt;p&gt;但是，在追求情绪价值的时候，很多女生很容易被渣男们的“情绪控制”所玩弄——渣男们会一开始给她们一个远超出正常水平的情绪价值，包容，宠爱，然后当她们的阈值被拉升之后，她们从此以后，只能接受这一种模式的恋爱。&lt;/p&gt;&lt;p&gt;而很多人所谓的“情绪价值”，也只是简单地追求绝对的正面情绪，毫无底线的骄纵和放任，这就导致很多人明明知道这个人是渣男，但是却根本不愿意离开。&lt;/p&gt;&lt;p&gt;我们每个人最爱的永远是自己，所以，当你下一次发现有一个人，给你远远超出正常人的爱，把所有男生都比下去的宠溺的时候，先问问自己：&lt;/p&gt;&lt;p&gt;这个人给的，到底是情绪价值，还是情绪毒品？&lt;/p&gt;&lt;p&gt;如果这个人给我的情绪价值已经高到无可替代的时候，我们分开之后，我又应该何去何从？&lt;/p&gt;&lt;p&gt;&lt;br/&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Tue, 14 Jan 2025 13:17:15 +0800</pubDate></item><item><title>梦为什么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醒来？</title><link>https://www.erxbo.com/post/2020.html</link><description>&lt;p&gt;&lt;br/&gt;&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首先需要声明的是，关于这个问题，在相关科学和心理学上已经有足够详实的答案，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也无意做搬运工，之下的回答完全是出自我个人对“梦”的体验。&lt;/p&gt;&lt;p&gt;我喜欢和朋友们聊到各自的梦时，经常会出现的对话：&lt;/p&gt;&lt;p&gt;“然后呢？”&lt;/p&gt;&lt;p&gt;“然后我就醒了。”&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大多数情况下，在别人开始说他的梦的时候，我就已经预设了这个结果，但是每次听到“然后我就醒了”这句话时，都会拥有同种微妙的感受，那种“怅然若失”的感受，轻叹一口气，有种空落落却又释然的感觉，难于描述。或者，就像是百看不厌的小说或者电影，在结尾处戛然而止，或者轻轻放下，脑袋里一片空白，缓过劲来却又回味无穷。&lt;/p&gt;&lt;p&gt;“然后我就醒了。”同时也意味着前面铺陈的梦是足够吸引人的。&lt;/p&gt;&lt;p&gt;而我们认为的“关键的时刻”往往是在期待某种“欲望”的实现——在那之后，伴随而来的反而会是空虚，这种空虚会消解掉之前所有的期待和渴望。&lt;/p&gt;&lt;p&gt;有没有可能，其实我们做过很多完整的梦，但是“完整”同时也代表着结束，所以我们醒来之后就回想不起来这些梦了，就像“死亡”是一种完整，“睡觉”不是。而我们以为的“在关键的时刻醒来”恰恰是打开了一个现实和梦的缺口，让我们醒来之后还能记住这些梦？&lt;/p&gt;&lt;p&gt;大成若缺，我喜欢这句话。&lt;/p&gt;&lt;p&gt;因为意犹未尽，因为遗憾，所以我们才会更有意识地去回味。饭吃到七分饱的时候就够了，还能记住吃过的每一道菜，要是吃到饱了，能记住的也就是一个“饱”了。&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关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到这里基本已经结束了。虽然想了很多，但最满意的还是这种“解释”：在关键的时候醒来，是为了让你更清晰地记住这个梦。&lt;/p&gt;&lt;p&gt;我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这样的体验，可能因为写作的关系，常常会把“梦”当作自己的灵感来源，每次做梦做到自己觉得精彩的部分，想要记下来，就会逼迫自己醒来，自己叫醒自己，这样就还能记住大部分的梦。为此，念大学期间，我把每次做的梦都画了下来，配上文字，整整留下了两大本。我甚至还写了一个长篇幻想小说，主角是一个钓梦师，也由此衍生出多个钓梦师的角色。&lt;/p&gt;&lt;p&gt;之所以说这些，还是觉得“梦”实在是非常有趣的体验，去感受“梦”吧，同时也要享受从梦中醒来时的回味，就像是去经历一段段旅程，爬山不是为了到达山顶，更美好的是一路的风景。不要过于遗憾没有完成“关键的时刻”，它们和“欲望”一样，其实是个钩子，是个能让你成为一个钓梦师的钩子。&lt;/p&gt;&lt;p&gt;&amp;nbsp;&lt;/p&gt;&lt;p&gt;请你说出自己记忆深刻的梦，深吸一口气，慢慢露出微笑，然后说：&lt;/p&gt;&lt;p&gt;“然后，我就醒了。”&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对于提线木偶师来说，每个睡着的人都是一具木偶。他站在他们的床前，十指张开，垂下透明的丝线，操控着他们去自己的剧院演出，所以那些人醒来，会以为自己做了梦，其实只是演出后留在身体里的一些记忆，他们必须伸一伸懒腰，是因为身体被束缚太久的缘故。&lt;/p&gt;&lt;p&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ww.erxbo.com/zb_users/upload/2025/01/202501141736831744603916.jpg&quot; title=&quot;Fhx23OAWU4eQir1Q6uIB-wvUtgeB.jpg&quot; alt=&quot;Fhx23OAWU4eQir1Q6uIB-wvUtgeB.jpg&quot;/&gt;&lt;/p&gt;&lt;p&gt;垂钓者是在无意间发现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片湖泊，有的很干净，里面游动的梦也斑斓安静，很好钓。有的很浑浊，里面的梦很凶恶，很难钓，挣扎中会把人惊醒。垂钓者每天都去钓梦，所以人们醒来的时候大多都忘记了自己做的梦，即使有残留的一些，也是那些梦被钓走时荡起的涟漪。&lt;/p&gt;&lt;p&gt;&lt;img class=&quot;ue-image&quot; src=&quot;https://www.erxbo.com/zb_users/upload/2025/01/202501141736831775364299.jpg&quot; title=&quot;FsyJNq_fP5Yd61DnwUBzRLVp4teG.jpg&quot; alt=&quot;FsyJNq_fP5Yd61DnwUBzRLVp4teG.jpg&quot;/&gt;&lt;/p&gt;&lt;p&gt;&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lt;br/&gt;&lt;/p&gt;</description><pubDate>Tue, 14 Jan 2025 13:14:35 +0800</pubDate></item></channel></r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