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章·手记 > 正文内容

当时只道是寻常

二向箔2023-08-01 10:46:28文章·手记304

当时只道是寻常.jpg

作者/林天宏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城南多少旧事,嬉笑怒骂,朝朝夕夕,点点滴滴,那才是事情本来应该有的样子。作者以此文纪念一位画家,一位友人,一个自由的梦想者。


得知小马出事的消息时,是个周末傍晚,正在从田子坊溜达回家的路上。前司一个同事突然发了条消息来:马师傅去世了。

呆在路边,还没顾上问情况,另一个同事电话来。接起,那头的人在哭,是那种嚎啕大哭。

我说我刚知道,电话那头说:“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讲述者哽咽,传来的信息也支离破碎,只说是10号,在西藏某地,骑行,遇上暴雨,被山洪冲走,人也找到了。其他更详细的,也就没有了。

眼前这看似闲暇繁闹的周末光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在视线中忽然逐渐模糊,极不真实。离我站立之处数十米,有一家韩国烤肉店。两个多月前,小马要离开上海,骑上他心爱的小摩托,去实现他环游中国的梦想,我们就在那儿为他送行。席间欢笑场景,依然历历在目呢。

一个那么真诚、质朴、有趣、又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一个给身边人带来无数快乐和温暖的朋友,怎么就这么不声不响地不见了呢?


小马是我招进前司的。

2020年初,我所在的部门,要招一个原画师,前后面了小二十个人,都不满意。原因也简单,那些画作风格千篇一律,多为拙劣模仿,看不出属于画手的个性和灵魂。

有天HR推了份简历,是个东北男生,姓马,刚毕业两年。简历附的作品集里,有一套忍者神龟的原画,虽是美漫,人物居然带着点新春年画的拙朴感,其他作品也各有趣味。“这人有点儿意思”,于是约着面试。

时隔多年,关于那天的诸多细节,早已模糊不清。就记得那是一场极其“诡异”的面试,整个气氛就像在听场东北二人转。

比如我问他:把忍者神龟画得像个年画娃娃?你是怎么想的?

他回答:忍者神龟喜欢耍帅,我就想给它往下拉拉调性。乌龟嘛,中国人都知道啥德行,要那么帅干啥?

我很想笑,但忍住了。

另一个问题,纯是个人的好奇。这个原画师的老家在黑龙江,可他毕业的学校,却是云南一所并不知名的美术院校,这天南海北,我问他为啥会考这个学校?咋想的?

他回答:我就想离家远点。我拿我2B铅笔往地图上这么一摆,能够上我分数的,最远的就是它了啊。

然后这二B又补了一句:你别看我学校不咋地。但我画画的水平还是挺猛,是甩第二名好几旮答的那种。

我终于没忍住,哈哈大笑。

边上陪面的同事和HR,也在哈哈大笑。


小马入职的那天上午,同事刚把他拉进部门微信群,办公室里就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我在边上开会,听到动静问咋了?同事回消息:小马的微信名,这个人,他叫村口马师傅。哈哈哈,这是个二货。

就像他的网名,小马浑身透着股质朴的味道。他的日常打扮,是最普通的T恤裤衩,剪个小平头儿,话也不多,第一眼瞅着,和“艺术”、“原画”这种词儿没有半毛钱关系。

要不是有那副看起来还有点文化的小眼镜,和眼镜片后时不时闪现出的鬼马劲儿,他倒更像是个地里捞食的东北农民,成天憨笑着干活,不怎么主动说话。同事们还开玩笑说,不知道林总从哪个屯里挖来了这么个活宝。

小马入职时,是20年初,疫情稍微有些缓和,前司的经营数据掉得厉害,业务压力与日俱增。部门的工作量巨大,既要做线上线下各种活动,还要做直播,做电商,发推文,做视频,所有的项目,都需要原画师的支持。

小马的工作量确实很大。几乎每周都要完成一到两张原画,有时甚至更多。他是个值得信任和依靠的伙伴,有次早晨上班,看到小马在沙发上睡觉。同事说,林总,小马画了一整夜,要给你交作业,没回家,刚睡着。

可那时,不只是小马,整个团队包括我在内,都时常夜里加班回不了家。前司地处核心,备受关注,指指点点的领导也多。又是疫情后的非常时刻,一丝一毫的小事,都会被人为地放大无数遍。个中种种,甘苦自知,今日亦不足以为外人道。

是啊,能说什么呢?小马也好,谁谁也罢,连我在内,大家都是身不由已的社畜罢了。能为他们做的,也只能是尽可能地为这个小团队遮点风挡点雨,让这些年轻人尽可能在一个相对自由的氛围里工作,仅此而已。


所幸小马和同事们相处得很好。他是团队的活宝,虽然话不多,但他有着东北人特有的幽默与豁达。谁都喜欢开他的玩笑,因为他从来不生气,从他那儿,总能得到善意和有趣的回应。

前司所在之处,原本是上海的“南市区”,也叫“老城厢”,是上海古县城的核心区域,这儿有四百余年庇护数十代上海人的城隍庙,香火绵延不绝,可一度也是“破败”与“落后”的代名词。

这儿正处于大规模旧城改造前夕,周边的原住民大多已迁走,只留下星罗棋布却几近无人的短道窄巷、旧街棚户。一群来自外乡的年轻人,忙里偷闲,苦中作乐,午饭时走街串巷,找各种苍蝇馆子“试毒”。

有时候去不了,他们就给我带吃的,有时跟着去,起初他们多少有些拘谨,但时间长了,也不怎么把我当领导。此间快乐,今日亦不足以为外人道。

这些相处的时光中,时不时还能看出小马古灵精怪的一面。我微信表情包里,至今还保存着他戴着马男波杰克的头套跳舞的场景,因为他觉得自己就是个“耐操大牲口”,而“丧”,就是最有力的对抗世界的武器。有人促狭地给他取了绰号,“东北灵魂画手”,因为他不时脑洞大开,画一些无法上“台面”的漫画作品,比如他画过前司的古装保安追捕刺客,但最后发现是一只猫的故事,还画过苍蝇馆子的老板娘,想尽办法“降本增效”系列,同事们看得匪夷所思,又捧腹大笑。

不过这些作品偶尔被领导看到,得到的评价是,“这不行,太low了”。

low就low吧,可谁在意呢?这些隐秘的灵魂深处的快乐,本就不必与陌生人分享。

有句话说,“什么工作,都只是一份工作而已,一切结束之后你会记得的,只是一起奋斗的那些人”。

还有句话说,“我们不可能做一辈子的同事,但希望离开以后,愿意去记一辈子”。

小马,还有大家,我们一起创造了人生中一段值得珍视的时光,留下了永难抹去的记忆,并对我们的工作问心无愧。

这就足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再后来,我调了部门,不再负责小马所在的团队。也很久没再看到小马的新作品。

后来也有人说起,小马主要在做设计师的工作,排各种版式,工作量太大了,而留给他画画的时间太少。也曾想过把小马调到我这里,但争取了几次,没能成功,只得作罢。

但无论何时,碰到小马时,他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还说他和新同事们相处得也挺好,挺开心。

那就好。一个真诚、有趣又值得信任的人,一个富有才华却从不自傲的人,到哪儿都会和人处得好。这就够了,不是吗?

只是有时,看小马的朋友圈,一些工作之余的画作,他画武康大楼前疲惫得呼呼大睡的大白;他画窗台前吹着风扇守着西瓜呼呼大睡的小猫;他画在加班后在便利店啃便当的自己,配文是“鄙人有幸在711大饭庄吃过便当和关东煮”,依然会想起当年那些一起相处的日子。

那些美好的仗,我们已经打完了。当守的道,我们也守住了。也只能这样了,不是吗?

小马作品的水准,我不想多说什么。我把他的部分作品放在文后,明眼人一看便知。

小马最值得称道之处在于,年纪轻轻,作品却有自己独特的风格与韵味,有时候寥寥几笔,颇有丰子恺的意境,却又不完全如丰先生那么简洁明快,在色彩和细节上,有独属于自己的理解,题材上更偏重于当下时代的审美。

画人并非小马所长,或者说,他画的人物,气质都长一个样:白眼向人,游离于世,孤独倔强。

在我的理解里,这些人物形象,其实是小马对于绘画艺术的自身感悟与投射:帅的也好,美的也罢,在他这里都是应该被解构的,解构为一个东北灵魂画手,在他的画里,对这个操蛋的世界呈现出的玩世不恭与浑不在意。

我没有和小马交流过这个问题,是有想过,但最后没有。

我宁愿相信,这是他作为一个有追求的原画师,能够保留的最后的倔强。


可说来也是奇怪,在和小马共事的时间里,我好像几乎没有当面夸过他,即使他画过那么多好画。

原因么,可能是天性本就不太喜欢夸人;也有可能是觉得他的好谁都看得出来,但他理应完全可以更好。

有时候,小马还要承担一部分平面设计师的工作,说实话,他平面设计的水准真不咋地,一看就是读书时没怎么用功,很多基础的设计规范都要从头教。

有时候着急上火了,偶尔也会凶他两句,可他从来不挂脸。上午刚骂完,午饭时还是厚着脸皮过来:嘿嘿林总,你要吃啥?我给你带。

可这重要吗?在我内心深处,其实这一点都不重要。他是个原画师啊,是我团队里唯一的“艺术家”,不太会平面设计?去他妈。不会又怎样?他会画画啊,一个稀有的东北灵魂画手,你会吗?

和小马最近一次关于业务的交流,是在年初,《中国奇谭》火了之后,我发了一张小野猪的海报给他。

我说:这画和你的味道挺像,你是可以画出这种水准的。可你现在都在干啥?

他回了个哭泣的表情:我太懒了。回家就累得不想动。

是啊,终归是个社畜,能怪他么?

不能。

可第二天,我发现小马微信的头像,换成了那只小野猪。

他知道我是为他好。我知道他可以画得更好。

这就足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在小马出事后,一个合作过的外部设计师,在朋友圈发了小马曾经的一幅作品。

这个设计师说:这张海报,是三年多来他印象最深的一张。当时他虽然不认识这位设计师,但他和团队说,这张海报真的很棒,不知道的人,会以为花了大价钱。天妒英才,非常惋惜。

小马,你听到了吗?对你作品这么高的褒奖,这应该是你最喜欢的话。

我几乎没有当面夸过你,但这也是我现在最想和你说的话。

可是不是晚了点?


今年三月,因为某些原因,我从前司离职。而后就在京沪两地不时往返。

三月底,小马发了条消息来。他说,林总,我也马上离职啦。

我问:你想干什么去啊?

他说:我要环游中国去啦!

我问:那你还画画吗?

他说:画啊!路上边走边画。

我说:我在北京啦。回上海找你聚!

他问:那你啥时候回来啊?

四月中旬,我回上海。那个时候,他的环游计划刚刚准备妥当,第二天就出发了。于是我们当晚赶紧约了个饭局。原本他是想去四川北路一家烤串店的,但我懒又嫌远,就喊了大家来田子坊,找了一家韩国烤肉店。

虽然早已各奔东西,久未相聚,但这帮人碰到一块,还是当年那般胡说八道拿小马逗乐满嘴跑火车的德行。

有人说,让小马边骑行边直播,做个旅行博主;有人说,旅行博主来钱慢,还是得带货,让小马卖“马师傅”贴牌头套、手套和画笔,刚需高频又低价,有爆款潜质;有人说,让小马带上他养的猫,可以横跨旅行、宠物两个热门自媒体赛道:还有人说,到了盐湖雪山、宇宙尽头,可以和midjourney一起创作系列,主题名字就叫“地球上最后一个原画师,以及他的猫”,b格满满。

当晚我们喝了不少酒,吃了很多肉,有说不完的话,闹到了深夜。大家面红耳赤争着要做小马的经纪人,策划他环游回来的第一场画展。而小马依然是一副“随你们”的样子,嘻嘻哈哈,白眼向人,最后趁着没人注意,他去买了单。

我也跟着他们没少胡说八道。

但我没说的是,四月我在北京,找了一个开电影海报公司的好朋友,他看了小马的作品,问我他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我说:等他环游中国回来吧!

朋友说:爱画画的人,都有追求自由的梦想。我也有。

我说:狗屁。能去实现的才叫梦想。我们这种庸俗油腻的中年人,那叫妄想。

和小马最后的对话,是饭局散伙后,大家在等电梯,我交代他,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他说:林总,下次去我说的那个地儿吧。苍蝇馆子,但烤串很好吃。强推!

我说:好啊,等你回来。

可你是不是就光记着梦想和自由了,为什么就不记着我的话?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小马。夜里听着李叔同的《送别》,翻翻找找看看他过去的画,他和我的聊天记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想念他。

长久以来,我一直相信一句话:“事情应该是它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在老南市,巷子就应该是窄的,路名是旧的,城隍庙应该有绵长不断的香火,街边应该有苍蝇馆子和烟火气,在城隍爷身边一起讨生活的人,就应该诚朴相待,心无芥蒂。而如果在此之外,还能愉悦相处,亲密无间,成为朋友,互相依靠照应,那应该就是城隍爷愿意庇佑,以及前世修来的福分。

这城南多少旧事,嬉笑怒骂,朝朝夕夕,点点滴滴,那才是事情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当时只道是寻常,而今回首不忍看。

我觉得,某种意义上,小马就像电影《城南旧事》里的英子,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用他简单纯粹的眼睛,看待身处的这个世界,善良而真挚地对待身边每一个人,不去做任何防备,也不相信有人会伤害他。这样的人,在这个世道太少了。所以他走了,才会有那么多朋友发自内心地想念他。

可长亭古道,芳草夕阳,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亦是人生常态,电影里也是这么说的不是?

那就这样吧,小马、村口马师傅、原画师马顶琦,无论你叫什么,都已不再重要,人生本就是场终将散尽的宴席,只是你比我们走得早些而已。陶渊明说,“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足道,托体同山阿”。我相信,你在那边也会一样纵情山水,快乐洒脱,现在你可有大把大把时间了,认真画你的画吧,要小野猪那种水准的啊,如果有再相逢的那天,我们就去你想去的那家烤串店,把酒言欢,我来买单。

总会有那一天的,对吧?


扫描二维码推送至手机访问。

版权声明:本站内容为原创和部分整理自网络,如有侵权务必联系我们删除,保障您的权益,本站所有软件资料仅供学习研究使用,不可进行商业用途和违法活动,本站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本文链接:https://www.erxbo.com/post/1160.html

分享给朋友:

“当时只道是寻常” 的相关文章

一桩口述的凶杀案

一桩口述的凶杀案

作者/李浩然是不是每个人,都会无限放大已经失去的?1脸上的红色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很奇怪,这次没能在我体内引发飓风。我记得上次发现它们在变大时,我狠狠对我爸发了一顿火,镜子也打了。我爸一边用秃毛笤帚扫着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一边说,打得好,不照镜子就不会心烦了。我说他这是自欺欺人。不管照不照镜子,脸上...

关于爱情的注意事项

关于爱情的注意事项

作者/文长长亲爱的熊孩子:你好哇!前段时间,在网络上看了某个女明星的深度报道。在那篇报道里,她很真诚地讲述着她跟现在的爱人重逢的故事,是大众不知道的故事B面的故事。在她上一段感情遇变故,最无助、最脆弱、最需要帮助的时刻,她现在的爱人“打捞”了她,接住她的情绪,陪她渡过来。于是,他们又在一起了。从照片...

大圣

大圣

作者/六平原来我不是那条街上最善良的人,而是最自不量力的人。2016年,我从广西某二本大学的广播电视编导专业毕业,梦想成为一名编剧,写出了不起的电影剧本。由于上学时我的短片剧本入围过上海某电影公司举办的短片剧本征文大赛,因此结识了该公司的副总,副总姓李,三十五岁,很欣赏我的故事,平时乐呵呵地像个小老...

远方姑娘

远方姑娘

作者/贾周章我是以后的你们,你们是不同时期的我。一、雨夜归来许久未说话的我,突然问了自己一句,我走到了哪里?周围的景色变得陌生,四野没有了方向的概念,这分明是一个混沌的梦。又走了一会儿,天空落下了长长的雨丝,它们由天空垂落至地面,却打不湿我的衣裳。我想找一棵避雨的野树,此刻变得大胆起来,继续在野外的...

差不多的人生,其实差很多

差不多的人生,其实差很多

作者/老杨的猫头鹰1曾报过一个厨师进修班,班上一共六个人。授课的老师姓秦,四十多岁,平时不怎么爱笑,眼神夹杂着几分忧郁的气质,若不是穿着一身职业装,会误以为他是位艺术家。除了日常授课,秦老师还会布置“家庭作业”——回自己家里做一份酱牛肉。头两次,他会给每个人准备好牛肉和配料,牛肉的分量和各种配料的重...

大叔的眼神停在摄氏25度半

作者/蔡蕾如今你已经不再能够从年轻的男人脸上感受到温热的眼神了,大叔才是这种眼神的专属天使。年轻的男人永远在左右顾盼,生怕漏掉哪怕一只丰满的屁股,而只有大叔,历经千帆的那种大叔,才有可能用这样的眼神专心凝视着你,生怕漏掉你的哪怕一根睫毛的颤动。最近几年,我唯一一次看到这种眼神,就是从一个女朋友的比她...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