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章·手记 > 正文内容

吃影子的人

二向箔2024-01-23 11:37:55文章·手记370

吃影子的人.jpg

作者/林西拿


在冬夜,沿河道跑步,芦苇丛哗啦哗啦,风声令世界显得安静。在这样的寂静里,头脑松懈了,因此时间不存在。身体别无他求,只是往前跑。偶尔一低头,我被飞快掠过地面的影子吓到,产生了错觉——我的影子想离我而去。这是这个故事的起点,与孤独有关。后来我遇见一些人,看见他们身处混乱,享受混乱,看似潇洒,终于还是无法面对影子一般到来的空虚。这个故事送给他们,希望他们勇敢。


在风干之前,影子是不能吃的。

找到一个房间,最好彻底没有阳光。拉铁线,就像晾衣服那样。把轻飘飘的影子挂上去,用夹子夹住。撒盐,拍打影子,说出咒语,然后离开房间。

风干需要两个礼拜。如果急需,在地上摆一台风扇,可以加速风干的过程。要注意,风扇不可直对着影子,而是让风环绕在影子的周围流动。

风干完成,影子像缩了水一样,变得僵硬,容易破碎,灰烬一样的白色。

每一款影子的味道天差地别。正如每一个人都独一无二,拥有截然不同的性格、癖好与追求。影子吃起来,也各不相同。

影子的味道,分为前中后三段。

通常前段的味道都差不多,类似海水的腥味,及盐的味道。中段开始分出差别,有的影子拥有水果的甜味,类似哈密瓜,柑橘,樱桃,甚至接近蜂蜜,有的影子则呈现出辛香,类似炒过的花椒与佛手柑混合在一起。绝大多数影子的味道止步于此,并不是所有影子都有后段的味道。

若有后段,据说影子的味道接近一场烟花,盛大的爆炸,席卷整个口腔,通往鼻腔,沁入脑部,之后这股味道会持续一个礼拜以上的时间,然后才像蜕了皮一般慢慢消散。当你以为它已经消失,这一股味道骤然出现,像雨中的闪电劈中一座无辜的塔。它用这样的方式提醒你,它一直跟随着你,你无法摆脱,无法真正忘记它。换言之,影子的味道也以影子的方式存在着。

我知道的这些,都是她告诉我的。她是吃影子的老手,不只懂得风干影子,就连剥下影子,她也是亲自动手。

她喜欢约在河边见面。那些男人带着雷同的目的,与她进行或快或慢的散步。她偶尔停下脚步,从背后,嗅嗅男人身上的味道,如果还算过得去,她就会答应进一步的邀约,到附近的旅馆去。

无论之前的铺垫如何,男人在完成那件事之后,都会呈现出松懈与放心。此时就是剥下影子的最好时机。

必须打开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面投射出影子。踩住影子的头部,令男人无法动弹。接着她拿出匕首(刀锋已经事先涂抹了芦荟汁),找到影子和身体的连接处,然后沿着影子的形状,用刀尖切割,就此剥下了这个影子。

此时影子是湿答答的,须立刻将影子丢进全黑的塑胶袋,挤出空气,捏住袋口打好结,拉紧了,收进随身的包包里。

一气呵成,一次剥影子的完美流程。往往这时候男人才反应过来,转身问,刚刚是地震了吗?

她从未失手,她带着男人的新鲜影子回家,不做记号,开始风干的过程。两个礼拜后,她吃掉影子,享受每一次的惊喜。

那个用来风干的房间,最多的时候曾同时挂着五十片左右的影子,她也分不清哪一片是谁的。她不关心,不留恋,她享受每一次影子带给她的快乐,她接受这些快乐是短暂的。

直到那一回,她咬下那一片影子,第一次迎接了如同烟花般绚烂的味道。时间的碎片向她涌来。童年时某个有燕子飞过的黄昏,夜间某次孤独的哭泣,第一次将双脚踏进雪地里的幸福感。这块影子的味道仿佛钩子,扯出了一连串被她遗忘的闪烁记忆。

她意识到自己事先准备的白葡萄酒一口都还没喝,这片影子就吃完了。

生平第一次,她感觉到非得再尝一次不可。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这个人,剥下他的影子,风干,重来一遍整个过程。

她努力回忆,最后靠影子边缘的形状做出判断,这片影子的主人就是那个瘦瘦的男人。他沉默寡言,有火一般的红色头发。

她再次约他见面,这次是在旅馆。她故伎重演,踩住影子的头部,拿出匕首,试着割下来。

刀钝了,她割不下来,于是她卯足力气,再试一次。接着她发现,新的影子还没长好,无法被割下。

于是,为了吃到他的影子,她决定和他交往。他们越来越频繁地见面,接着顺理成章地同居了。

眼看着影子越来越深,终于到了可以割下的程度,她感到兴奋的同时,也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爱上了他。

这一丝自我怀疑终究没有阻挡她,对影子味道的渴求还是超过了一切。那天,趁他午睡时,她毫不费力地割下了影子,连忙回到风干室。

房间里满是灰尘,她才想起,这阵子因为和他同居,她已经很久没有到这里来了。那些久未食用的影子因为悬挂太久,变成了破碎的形状,如同尘埃在空气中飞舞飘扬。

她做了清扫,把那些灰烬丢开,然后将这位男友的影子挂上去,拉平了,撒盐,然后虔诚地说咒语,离开房间。

那两个礼拜,她找了借口,没有和他见面。她精心筹划这一次该怎么吃这个影子。要配生火腿,杏仁,以及品质最好的初榨橄榄油。得来不易,她理应好好享受。

两个礼拜很快就到了,她打开房间,取下这个风干完美的影子。她把门锁起,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终于坐在桌前,准备吃这个影子。

这个影子真美丽,薄如蝉翼,散发出光泽,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仿佛立刻就会飘起来,然后飞走。

她闭上眼睛,把影子放进口中,咬下,咀嚼,慢慢吞下,如此五六次,终于吃掉了这个影子。

这个影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没有后段的味道,甚至前中段的味道也只是平庸。简单说,几乎像是在吃便利商店的鱿鱼干。

她到厕所,把所吃的都吐进了马桶。她洗手的时候,门铃响了。

男友来找她,带着孩童般的笑。他们到床上。她躺在他的怀里,看见他低头看自己。这位红头发的男人问,你刚刚吃了什么,味道怪怪的。

她看向他,发觉他长得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她想以玩笑的口吻道出真相,说,我刚刚吃了你的影子。

但她终于没有说。她只是做出尴尬的笑,然后起身,来到浴室,漱口,刷牙,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原来自己也和过去不一样了。


扫描二维码推送至手机访问。

版权声明:本站内容为原创和部分整理自网络,如有侵权务必联系我们删除,保障您的权益,本站所有软件资料仅供学习研究使用,不可进行商业用途和违法活动,本站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本文链接:https://www.erxbo.com/post/1604.html

分享给朋友:

“吃影子的人” 的相关文章

关于黄焖鸡的记忆

关于黄焖鸡的记忆

作者/程惠子人们总是执迷于曾经,执迷于失落,执迷于不可得。在中国北方城市,但凡有点烟火气的地方,方圆一公里之内必能看到黄焖鸡米饭的招牌。临着街面的门店,小区楼下的摊点,城乡结合部狭窄逼仄的握手楼之间,甚至一些小商场餐饮层的商铺,都会飘出那种浓油赤酱、粗野霸道的香味,仿佛一夜之间,某种不必言明的约定私...

不动的旅行者

不动的旅行者

作者/苏更生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努力在这种日子里找回一丝松快。北方的冬天就要来了,在秋末时分,北京的树叶变黄,即将凋落,等冬天一到,这城市会陷入模模糊糊的灰色,街道、房屋、树木的枝丫,都会变成灰色的。在冬天来临之前,我在晚上去了一趟海洋馆。那里的鱼对季节浑然无知,慢慢在水中游荡,鲸鱼馆里只有一头白...

那年夏天

作者/张玮玮夏天的清晨,街上只有早班公共电车路过时发出的吱吱扭扭的声音。所有清真寺的阿訇都在唤醒塔上做晨礼,唱经的声音通过唤醒塔上的扩音器,像一个忽远忽近的长音,在城市上空飘荡。这个城市的一切都因这唱经的声音变得肃然,天边的朝阳正缓缓的经过兰州。街上有很多店铺,大部分房门紧闭,回族饭馆却都已经开始忙...

两枚戒指

作者/毛利朱昕脖子上的项链很别致,串了两个戒指,一个是光圈,一个有颗三分大的小石头。很少有人会把钻戒挂在脖子上,她戴得很坦然。如果有人问,心情好的时候她会毫不隐瞒告诉你:这是两只婚戒。问的人通常会吃一惊:你结婚了?朱昕喜欢搭配诡秘的笑容,回答:我结过。她结过两次婚,尽管在这个时代不算稀奇,也足以引起...

如何面对近两年人生的停滞感?

如何面对近两年人生的停滞感?

作者/one·一个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我没有一天在上班。几乎没有试图找工作或者给自己一个明确的交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理由和分析都是在事情发生以后为了方便自洽找的说法罢了。我并不需要它。 要说有什么可以分享的话,我也不是很确定——但这正是我想要分享的。在一个信息过载的...

阿富汗手抓饭与一夫多妻

作者/许崧我换旅馆了,换去了一家叫穆斯塔法的客栈,便宜了五美元还有无线宽带。网络慢得让人想要一头磕死,但至少有网络了。原来的那家旅店老板在街上遇到我发现我还没走(退房时候他以为我要离开喀布尔),克制着不满质问我为什么要搬走,听到我的回答以后表示也可以收我二十美元给我提供宽带,并且非常坚持地让我去试试...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