讽刺的情书

作者/周宏翔

一封发件人未知的信，如同一次对你内心毫无保留地冷酷剖析，你想向所有读者宣告：虚构的东西千万不要对号入座。

现在还有人写情书吗？谈恋爱的人都日趋减少的情况下，更不可能有人耐着性子去写那东西了吧。但是你就是收到了这样一封信。信是跟着快递一起寄过来的，在一个不起眼的信封里面。你甚至一开始怀疑是不是放错了地方，或者根本不是你的东西，但打开后，看见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时，你还是不得不相信这就是给你的东西。厨房的烧水器正在烧水，小狗坐在角落的垫子上，发呆地看着你，数了下这封信的页数，居然还有四页之多，在你并不知情它是一封情书的情况下，拿起来读了下去。

——我是你喜欢过的那个人的朋友，当然你肯定已经不记得我的样子了，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和你提过我的名字，一场酒局上，彼此腼腆地笑了笑，但是你没加我的微信，也没有提及我们要交换联系方式的想法。原本我应该主动一点，但无奈人太多，好像多说一句话都显得目的不纯，所以我也就只是和你碰杯喝了酒，之后就散去了。对于你能收到一封信，一定觉得很奇怪吧，不过没关系，我想作为小说家的你，对于世间的任何事物都会带有包容和期待，所以采用这样特殊的方式来让你稍微对我有点印象……

这样的开头，让你觉得更像一个玩笑，不是吗？喜欢的人的朋友，是谁？你喜欢过谁？前几天和好友聊天的时候，好友还说，要是那时候你没有谈恋爱，你们或许就能在一起了。然而，那又怎么样呢，即使你们没有在一起，也在某个氛围暧昧的夜晚发生过一丁点的什么，那也代表着片刻的喜欢，所以，类似的情况太多了，作为一个感情泛滥的人，你似乎找不到一个可以锁定的目标。这会儿，厨房的开水烧好了，你打算抠下两颗阿莫西林，毕竟吹了点风，有点着凉，你可不想在过两天的活动上，拖着生病的身子去参加。

——之所以给你写这封信，还是因为最近我读完了你的小说，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那本书，虽然最近能看到它销量不错，我看豆瓣上的评分也一直持续在八分以上。可一本小说写成这样，我真的不敢恭维，在认识你之前，我就已经通过好些人听过你的名字，他们对你的作品赞誉有嘉，以至于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只是没想到，很快我们就在喝酒的场合上遇到了。好了，我来说说这本小说，小说写了男主和五个女生之间的情感纠葛，我想说，一个男人如果真的做到这个份上，他的内心一定不是沾沾自喜，而是痛苦的，这么说，可能否定了你小说中的价值观，但这确实是事实。一个男人如果可以处理好和五个女人之间的关系，我觉得他一定不会是快乐的，为什么，因为要处理好和一个人的关系已经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情感，而五个人，必须将这份专注平分，得到的反馈也一定是平分的，大多数渣男是不会认真对待感情的，但很明显，你小说中的男主对每一个都是真爱，都在付出，却看起来洋洋得意，这不得不让我觉得是一种意淫。

不得不说，你看到这一段的时候，一定暴跳如雷，什么玩意儿，这个人有什么资格来批评你的东西。作为已经销售了一年的畅销书，读者和专家都给予了高度评价，来信者作为一个根本不清楚的素人，却在这里指手画脚。你注意到信上的字迹，那一笔一画的工整程度，更像是认真对你作品的一种批评。小说中的人物怎么能用常规思维去思考呢，如果真的像对方说的那样，还写什么小说，小说又不是纪实文学，你气得想要撕掉那几页纸，但这会儿有人敲门，给你送来了外卖，信放在一边，你不得不先解决温饱。

为什么是五个女生，因为刚好对应了你谈过的五段恋爱，虽然在现实生活中，你确实没有同时和五个人发生过情感联结，也没有在某一段时间和多人发生过关系，但小说原本就具有实验性，正因为五段关系都已经结束了，你才更能够回望她们每一个人。这时你突然愣住了，翻到那封信的开头，来信的人是你喜欢过的人的朋友，所说的大概就是这五个人其中的一个，你努力回想最近参加过的饭局，是否有过这样一个人出现过。自从你分手之后，每一次的酒局都会有朋友给你介绍对象，但是大多数你都选择了沉默地拒绝，你无法在这么小的圈子里去经营感情，那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然而，你迟迟想不起来信中的对象，却突然好奇地读了下去。

——你的故事里有一些非常有趣且浪漫的情节，我相信那是你的恋爱带给你的财富，但是当我在读的时候，我却异常地反感。因为故事里的每一次约会，看似都是两个人甜美的时刻，可你却故意写出了一种炫耀的感觉，不，不是炫耀，应该是为了排泄，这个词我说出来可能很难听，事实确实如此。这些感情应该是让你觉得很痛苦的回忆，因为它们已经变成了回不去的东西，当你回想起来的时候，只会觉得痛苦，所以你才要写下来，一旦写下来之后，你就可以排泄掉这些已经变成粪便的回忆。据我所知，你的感情之所以失败，很多时候是咎由自取的，当你处在一个稳定的关系里时，总是心猿意马，你的目光一直在搜索更多喜欢你的人，这是非常糟糕的性格，在故事中，你把自己化身成了救世主，你在拯救她们。就像生活中的很多失败者，总觉得是自己付出足够多，没有得到对方的反馈，是对方辜负了你，所以恨，怨，背后中伤，你用慷慨的笔调写出了主人公的高尚，真的让人无法接受。故事里你塑造了一个多情但是却无条件付出的男人形象，这种形象，金庸在《鹿鼎记》里用过了，我可以说，金庸的那本小说一定是无数男人追捧的宝典，所以你模仿，参照，你觉得你找到了畅销的密码，一定会得到自己的受众，女性会渴望与这样的男人相遇，因为他浪子形象里有着难得的认真，而男性也会将自己代入到这样的形象里，以获得精神上的满足。

你看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倒吸了一口气，这个人的眼光太刁钻了，读到了你小说的底层逻辑，拆穿了你的伪装，甚至对于你写这本书的目的都了然于胸。你望向窗外，想起半年前，你陷在感情泥沼里出不来时，怨天尤人地和一些人讲述那些伤害了你的感情故事。在故事中，你永远是那个被遗弃，被孤立，被抛弃的人，你根本没有做什么不对的事情，是你对感情认真，才会遭到报应。朋友说，那你写下来吧，你写下来就可以治愈自己了。这是你作为小说家的优势。你小心翼翼地处理着那些感情中的素材，你害怕被人看出来你是在利用她们提供的情愫片段作为噱头。这本小说很快签订了合同，编辑给了你足够多的意见，建议你要把主人公塑造得更光明磊落，他告诉你，这个男主只要塑造得足够迷人，所有人都会忽视他对感情不专一的这个事实。原本你只是为了疗伤，但很快，你找到了开门的钥匙，你运用了你惯用的小说技巧，把自己藏在了主角背后，让他替你说话，你在所有的活动中否定了原型的存在，甚至告诉大家，虚构的东西千万不要对号入座，你的一波演讲非常成功，大家认为文学只是记录，和你本人绝不相关。

你从书架上取下这本书，翻开书的扉页，上面写着一句“献给所有认真对待过爱情的人”，这句话现在看来可笑至极，但编辑说，你必须要把这句话放上去。中间有一段时间，豆瓣的评论区里出现过一阵子的差评，不知道是谁带头开始发布一些对你不利的评论，讲，这明显是一个渣男的自传，怎么会有这么高的评分。但很快，有你的读者前去回复，说，作者是用批判现实主义的写法在写故事，你看不出来吗？正是如此，你才能看到爱情的实质啊，作者讲了不要对号入座。这样的言论很快压倒了那些批评你的人，让你得以继续躲在书本的背后。

——说实话，在看这本书之前，我真的还挺喜欢你的。那天晚上坐在你的旁边，我第一次明白当时我朋友对你爱得死去活来的原因，你儒雅，健谈，体面，天马行空，又有趣，好几次我都感觉你要碰到我的手了，但是你又缩了回去。这么说来，好像我也很不要脸，怎么能喜欢朋友喜欢过的人呢？后来我才知道，你伪装得太好了，你故意不对我接近，也是有目的的，后来你喝多了（或许也是你装的），我们从厕所出来相遇，你倒在我身上，在我脸上留下了一个吻，然后说，你挺漂亮的。那一刻，我觉得我自己得到了恩宠，现在想来，太好笑了。讲这些给你听，倒没有什么，我从小到大都不是那种被人关注的女生，只能靠不断学习念书拿高学历才能博得别人的关注，因为我确实长得不好看，但是就是那一瞬间，让我觉得原来我也可以被喜欢的人欣赏的。可是，在读完你的小说之后，我知道，我上当了，那天晚上，我差一点就相信了你的鬼话，跟着你回了家，好在我室友忘记带钥匙了，我不得不回去，不然我一定会生不如死地变成和我朋友一样的人。写这封信给你，是想和你说，请你不要再随便伤害别的女孩子，再把她们变成你笔下的素材，然后佯装成一个被抛弃的多情种，那真的很恶心。讲到这里，你如果还没想起我提及的朋友是谁，那证明，你果真如我所想，是个十足的人渣。

你终于把这封信撕掉了，不，撕掉还不足以泄愤，万一被人拼凑出来，就像是揭了你的遮羞布一样，你拿起灶台上的打火机，把碎片凑在一起，一点点地烧掉了。你拿出手机，仔细查找了最近添加的人里是否混进了这样的人，最终确认没有后，松了一口气。

编辑是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的，问你什么时候过去？你说昨天不是签好书了吗，后面还有什么安排吗？编辑沉默了一小会儿，说，不是说好了去她家里吗，她已经做好饭等你了。你坐在沙发上，狗从角落里跑过来，趴在你的腿边，你说，好，晚点，你洗个澡就过去。编辑笑了下把电话挂了。 

你开始想到一件事，最近要不要搬家，如果已经被知晓了地址的话，或许应该换套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