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记录

作者/一徐春风

我闲来没事，找到和母亲的微信对话框，不停地往上翻，一直翻到我们在微信上的第一次交集，中间全是语音消息、语音通话和视频通话。“我是老徐”这行字是我们的开始，母亲加我的微信，加了两遍。从此开启了我和母亲两个人在微信上不一样的浪漫。

母亲只读过三天书，这件事情她一直耿耿于怀，我听到她不止一次在我耳边说，我不识字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每一次说她都是满满的失望感，娇羞地低下头，唉声叹气。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从小时候的嫌弃到现在的揪心，我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事情，我一时间也想不到用什么话语来安抚她，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样子我竟然没有一点办法，她觉得不识字是天大的笑话，她觉得不识字让她的孩子也看不起她。我狠狠给自己两拳，想把时代带给她的不幸和不公打掉。她心中的无助变为现在的释然，她用尽了大半辈子。

时代在发展，母亲却像一个小孩留在原地。微信的普及，网上的交易，电商上的买卖。这些母亲在八年前都不会，姐姐给她注册了微信，母亲最初是直接摇头拒绝的，母亲说，我一个大字都不认识，我不搞这些算了。我姐千说万说，母亲依旧坚持，直到我姐搬出我来说，给你搞好了，你跟你儿子不用天天打电话了，可以给他发你说的话，还能开视频看见他。母亲才为之所动，不可思议地问，真的？我能看见建？我姐说可以的。母亲才勉强地下载了微信，然后第一个加的就是我，听我姐说母亲第一次看着微信的时候眉头紧皱，迟迟看了半天，随后问道，怎么看？然后我姐姐手把手教她，告诉她怎么给我发语音，怎么给我发照片，怎么给我发视频。直到跟我打视频我接到后，她才把笑容露出来，什么话都不说，就是一直笑，我看到她笑我也笑，我告诉她我在上班，先挂了晚上再打，我挂断时她的笑容定格在那一刻，一脸的不可思议和开心。

她第一次觉得时代没有抛弃她，是相信能用微信看到我的时候。

慢慢地母亲就会经常跟我开视频，她也学会了发语音，发照片。我休息的时候也会听她的“语音轰炸”，去年的一天，她依旧给我发了好几个很长的语音，我工作刚结束，累得不知所措，在外面吃饭，看到她发的语音消息之后，我没有听，加上身边人多，我就习惯性随手打了“好的”回复过去了，我看微信正在显示，然后就又直接变成她的网名了，我当时慌了，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随后把那两个字撤回，我呆呆地盯着手机，一种负罪感偷袭全身，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我觉得我可耻，我觉得我混蛋。那一顿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我开始想象着她在手机后面的尴尬，虽然隔着几千公里和两个手机，我觉得我拿了一把刀插进了她的肉里面，一种不见血的疼痛伤了她。

我连忙打过去解释，母亲嘴上一直说没事，我听到她在笑，我说刚才在忙，她说，就是想跟你说说话，没有别的事情。从那以后她就会选择时间给我发信息，给我发图片，给我开视频，给我讲家里的琐事。谁家的小孩结婚了，谁家又添了一个大胖孙子，镇上开始修路了，又开了一家好吃的餐厅，不管再忙，不管在哪里，我也都会把语音听完，然后给她回复语音，告诉她，我听到了，告诉她，我没有嫌弃她唠叨，告诉她，我很好。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给她发过文字了。

她也慢慢地适应了有了微信的生活，亲朋好友也都会加她，当然，很多人并不知道她不认识字，有时候开视频告诉我，谁谁加她了，然后发了文字，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她就发一段语音过去解释一下。我笑着说，你可别像跟你儿子那样一发发三五十秒，别人觉得你啰嗦。她笑呵呵一脸傲娇地说，我才不发那么多。到后来别人给她发文字她就不回复了。我也明显感觉到她内心的变化，从开始的逃避、退缩、不知所措，到现在的坦然，爱谁谁。从开始的开着视频不敢直视我，到现在把镜头反转一下，让我看看她今天做的什么饭。那种心底的开心全部都展示在她的言语和动作中。所谓的牵挂，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加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