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章·手记 > 正文内容

疾病王国的零星公民

二向箔2023-02-17 10:01:30文章·手记368


作者/荞麦

她已经下定决心竭尽所能远离医院,但从冬至开始,下巴接近脖子的地方却长出一片又红又硬的痘痘。30岁之后本该对脸上出现的任何问题抱有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装作已经坦然接受了即将接踵而至的时间性的惩罚。但它迟迟不消,沉默固执。一旦形成恐慌,便无法保持镇定了。

中医院的专家很难挂到号,在公司司机(一个号称对医院无所不知的人)的建议下,她上午冲到医院,抢到了下午最后一个号。在等待区看完一部电影,左右坐着的从未展露过任何表情的老年人们逐渐散去之后,终于可以进到诊疗室等了。医生和护士因为临近下班而变得放松,有人已经脱下球鞋换上了高跟鞋。一个涂着细腻粉底的中年女人,微胖,手挽一只lv棋盘格speedy(目测是正品)正焦灼地围着医生转圈。

“明明已经好多了。气温才升高几天……”

“他得每天洗澡。”医生边在病历上乱涂乱写,边从容地说。

“本来都不太痒了,也不那么红了。现在倒更厉害了。”

这时后面的帘子像水波一样动了动,平静下去,又强烈地颤动起来,然后钻出一个庞然大物来:黑黑胖胖,巨大的超级少年。衬衫吊在鼓鼓的肚皮之上。脸上又红又湿,好像刚跟什么搏斗过。

一时间她无法把他跟拎着lv的中产阶级妇女联系在一起。他们并列站在那里的时候,她也无法看出他到底是不是她的儿子。

“你要每天洗澡啊,出汗太多了。”医生跟他说。

“疼啊。洗澡会疼。”他嘟嘟囔囔地回答,头垂着,好像连抱怨或者哭泣都已经放弃了。

“汗液一直黏在皮肤上,会产生更多细菌。”

“但好疼啊。”他把头摆到一边,羞愤得不想看到任何人。

他应该刚刚开始读初中,却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的体积。一个初中少年是如何在敏感的青春期看待这个自己呢?全身过敏,肥胖,巨型,每时每刻都在抓挠,身上发出异味。

倒数第二个是个年轻女生,因为脸上长满了痘痘而看不清她的样子。

“医生,怎么才能快点好呢?”她问。

“这个快不了啊……你不要再挤它。”

“我怎么觉得好像比以前更严重了?”

“春天里花粉多,是可能会严重一点。”医生已经有点不高兴了。

“我朋友说她吃那种药挺有效果的,医生你说我要不要吃?”

“什么药?哦……避孕药?你可以吃了试试。”

“会不会不好呢?有没有副作用?”

“每个人情况不一样,很难说的。你自己决定。想吃我就开给你。”

“会有什么副作用?我还没有……”

“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的。”

她艰难地坐在那里,变得极其幼小且无助。这时终于可以看出来,她应该还不到20岁,刚刚上大学,等着谈恋爱。

她领了药,正好司机经过附近,就捎上她。他的车里满溢着香水味,在公司放着毛巾和洗脸盆,经常在洗手间里大洗特洗。不管天气多热,他都穿着长袖和长裤。公司聚餐时点满一桌鱼虾海鲜,他只是一个人坐在旁边吃青菜。

“医院我最熟。”他说,“我去过很远地方的医院,河南那边,在一个山沟里,医生讲的话我根本听不懂。”

“怎么会得这种病的啊?”她知道他得了一种怎么都治不好的慢性病。那种感觉猜想起来大概像是遇到一个从早到晚都在装修而且永远都不会结束的邻居。

“没有家族病史,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有可能是之前做手术时大量输血,而血有点问题吧。”

“什么手术?”她倒是不知道他做过什么需要大量输血的手术。

“大腿骨坏死,换骨头。换的还是活人骨头。一个大学生卖给我的。”他说,拍着左边的大腿。但隔着裤子当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也能卖?”

他用手在大腿及髋骨部分划了一圈。“能啊,这一块儿可以拿下来的,还会再长,但不会长得那么好了。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一个年轻人要卖掉自己的骨头。”

停了一会儿,继续说:“我在城南的医院,他在鼓楼的医院。他那边取出骨头,我这边拆下骨头。早晨6点推进去,晚上9点半才出来。只有下半身麻醉,我脑子清楚,也看得见。中途我抬起身子,就眼看着医生用电锯把我的大腿据开一点,然后用手撕开皮肉,必须得撕,锯齿型的伤口才会癒合得比较好。撕开就露出骨头,然后医生就拿出凿子……”

她全身的骨头突如其来地一起疼了起来,尤其是左大腿,近乎麻痹。但她搞不清楚他讲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仅仅为了吓唬她。

“然后在床上躺了两年,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得有耐心,没有耐心不行。当时我们病房里还有一个年轻人,也做了个大手术,躺了一阵子,有一天天气好,他自己爬起来,拄着枴杖,才走了两步,伤口就炸裂了,真的是炸开,血溅得……医生来看了一眼,说不用缝合了,截肢。”

整辆车好像一直行驶在另一个世界里。她对车窗外的景色视而不见,阳光大量大量地照进来,但车里还是冷冰冰的。

“让我佩服的是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从头到尾。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来看他,没有亲人也不见朋友。他一个人躺在那里,然后没了一条腿。”

人们总是比较容易想象对方的快乐,却很难互相理解痛苦。从这个角度来说,所有的痛苦都有着平等的成分。她去了好几家医院,依然毫无好转的迹象,不久又开始失眠。早上起来的时候,天光耀眼,她只觉得头昏脑涨,一天都活不下去了。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从窗户往下看去,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小区被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风起了,或许要下雨。她长久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小径。然后,一个人缓慢地出现在小路上,并不是很老,但瘦得厉害,右手成爪状,横在胸前,走路一瘸一拐,一分钟才走了几米。

他似乎觉察到有人在看着,便扬起了脸,像是蒙克的《呐喊》。

她迅速躲到了窗户后面,拉上了窗帘,再次爬到了床上。她想象着那个因为缺少一点耐心而从此只剩一条腿的孤独年轻人,于是便躺着一动不动。晚上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否做过一个梦了。


扫描二维码推送至手机访问。

版权声明:本站内容为原创和部分整理自网络,如有侵权务必联系我们删除,保障您的权益,本站所有软件资料仅供学习研究使用,不可进行商业用途和违法活动,本站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本文链接:https://www.erxbo.com/post/476.html

分享给朋友:

“疾病王国的零星公民” 的相关文章

当代爱情故事

当代爱情故事

作者/暴走罗拉只要一日不离开这死胡同,就没有幸福的可能性。吴敏每天醒来时,手机都停在可怕的页面,手指差一点就要碰到点赞的图标,就差那么一毫米,某个女人正笑靥如花。她瞬间被吓到清醒,宽敞的卧室立刻变空旷,连百叶窗被空调吹动的痕迹都尽收眼底。一天又开始了,她全身心无所事事,打发生命不是一件易事。呼吸都是...

我的室友

我的室友

作者/有花他们口中的“优秀”的人,是一堆本子上的数字或文字,一些世俗所认定的昂贵的物品,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刚刚从大学毕业不久,因为收到了一份工作的邀约,我便来到了这座小镇。为了节省费用,我和两个室友住在这座遍布着老旧房子的乡镇当中。我的室友是一对已经五十多岁的夫妻,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觉得我是一...

某年某日某首歌

作者/高晓松其实这世上本无音乐,音多了,就成了乐。小时候觉得音乐属于很远的地方,电视上听见的是《边疆泉水清又清》,跟妈妈学黑管吹的是《重归苏莲托》,和妈妈夜里潜入单位偷纸和油印机印了歌本放学后去中学卖给大哥哥大姐姐,五分钱一本,卖的是《深深的海洋》。这些我都没见过,边疆、苏莲托、海洋。但我知道它们的...

省钱

作者/瓦七每个人身边都至少有一个一直在省钱的人。如果一个人一直处于“省着点花”的状态,心里是不是绷得紧紧的?仿佛木偶戏里的木偶,线绷不紧,木偶就垮了。如果我说的这句话让你想起了某个人,不妨趁这个时候回忆一下他或者她过去的人生。像条件反射一样,我立即并列想起三个人:父亲、阿贵、黄卫庶。但写完这句话我又...

有爱

作者/小饭谈资好几年前我写过一本小说叫《我年轻时候的女朋友》,从这个书名你就知道我写那本书是什么样的心态。七年过去了,我对爱情的理解没有“进步”,反而更“原始”。她似梦如幻,她无比“真诚”,而且也吸引真诚的人去接近。其实谈论爱情大部分时候是可笑的,这种可笑程度就好似谈论理想,谈论道德(爱情、理想和道...

杯酒人生

作者/风行水上福建阿亮是我见过喝酒风度最好的人!他没喝时人什么样,喝过以后人还是什么样。来合肥的时候我们俩在德胜园吃饭,他一个人喝了八两多。临走的时候还拿走桌上几瓶啤酒说:“晚上我回宾馆在房里看电视喝哦,你们没人要吧?”我给他倒酒的时候,他说:“你大概酒量不行吧?你能喝多少喝多少,不要勉强就好了!”...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