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爱情都浪费在了爱情上

作者/周宏翔

你谈过最长的恋爱有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的感情是恋爱，半年一年的感情是恋爱，但是五年十年的感情，到底是什么？还是爱情吗？

现在打开百度搜索“爱情”会显示出超过100,000,000个词条，每一个词条的背后都对应着一个爱情相关的信息，这些信息没有故事，故事都是我们自己的。关于情爱的无数相关的近义词都是我们的情绪，就像是深夜里你对我的思念，我对她的调情，她对他的暧昧，而他，不知道是对他或者她的言不由衷。这些言语用文字或者emoji甚至岳云鹏的表情包填满深夜的手机，有可能是我们走在三里屯街道上随手端来的一杯酒，或者是在新天地的地铁站口共同撑起的一把雨伞，又或者在春熙路对望的一个眼神，我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追着你跑了一夜，在根本看不清楚星星的水泥森林里歇斯底里，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们说，亲爱的，宝贝，宝宝，宝器，然后打出想你，爱你哦，么么，mua。这些是和爱情有关的证据，它们都是那上亿的词条无法解释的事情。

那天小七带我去了一个局，局上有六个人，六个人是三对，但他们不是彼此的对象，他们是彼此的前任。这样的局在北京很多，我想是不是应该称之为北京爱情。在某次邀约朋友来家里吃饭的场合上，相安无事的两个人还在讨论上一周演唱会的情景，有说有笑，后来的人坐在我的旁边，一边吃菜一边笑着说，你看他们俩还是像没分开一样。我说，怎么讲？后来的人说，他们之前是男女朋友啊，不过分手好多年了。我浑然不知地把两个人凑在了一个局上，尴尬到想要早点结束这场聚会，谁料两人彼此笑笑，说，这有啥，时过境迁，我们都不在意，你在意啥？北京就是这样，圈子小到随便进一个KTV的包厢都能撞见和你有情感瓜葛的人，好像人人都是感情充沛的艺术家。

没多久，小说在798开了个展，关于花艺和瓷器，随后和我介绍了一堆朋友，大家都冲着小说去，最后兴致勃勃地抛下还在布展的小说另组了一个局。局上两个女生来得稍迟，一个温柔体贴，一个刚正火烈，虽然都不认识，但大家好像因为小说勾连在了一起，却也没有尴尬。大家从星座聊到饮食，最后开始盘算各自在北京住所的距离，温柔体贴的姑娘在影视公司做策划，刚正火烈的姑娘在图书公司做商务，一轮介绍完，在场有制片人、导演、编剧、作家、大学老师云云，制片人说他谈了一段七年的恋爱，分手了，之后莺莺燕燕很多，但基本都是过客，自此单身，在酒仙桥的居所怡然自得，唯独深夜时分会想要养一条狗，仅仅希望听到家里能有一点声响。编剧和作家是一对情侣，在一起时间没超过三个月，但两个人甜蜜地全程牵着手吃饭，羡煞旁人，最后靠在一起看国际羽毛球比赛，剩下的导演是一个有趣但又无聊的小伙子，头发很长，自然卷，戴着帽子，有一种艺术家的气质，说到感情的时候，他说，现在在一段感情中，但两个人没有打算在一起，却又长久地在一起了。 

后来吃完饭，大家一致决定去亮马河边喝酒，在7-11买了冰杯和葡萄酒，一众人拎着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就此席地而坐。制片人和导演突然因为工作在旁边打电话，编剧和作家继续在旁边谈恋爱，老师和我坐到了策划姑娘旁边，聊到后来，才知道她和商务姑娘曾经是情侣。商务姑娘大大咧咧地笑着问，看不出来吧。然后呢？然后就分开了。在一起很多年，分开很多年，现在就共同养娃。老师问，你们有孩子啦？策划姑娘说，猫，两只猫。老师瞬间化身易立竞，开始询问两位姑娘当初的感情，为何相识，为何分开，为何还能保持如此peace and love的状态。两个人几乎默契一致地回答道：不然呢？

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的当然有，一方犯错另一方绝不原谅的当然也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和人相处的方式必然得到某种进化，熬过七年之痒还爱的人，是在一起的亲人，熬不过，还爱的人，是分开的亲人。我曾有个要好的朋友，嘴上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要的是爱啊，亲什么亲，我缺亲人吗？家里亲戚一大堆，我躲都躲不及。可他忽视了，亲人也是爱，只是不再掺杂荷尔蒙冲动的爱而已。

我曾在一个朋友的生日局上遇到了他在一起五年的前任，当时他喝多了和我介绍的时候，说，这是我最爱最爱的一个人，但是已经爱过了。当时我全当他发酒疯，事后他给我讲起他们之间那些颠来复去，拉扯无常的往事时，我想说，大家真的是肯在爱情上花时间啊。五年之间，他们在最顶峰的日子里相爱，又在最落魄的日子里分开，最后一人搬走，一人留下来，守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哭了三天三夜，工体的纯k包厢里永远有他的一个位置，天亮之后在老张拉面的面馆吃一碗压酒的早饭，再见面的时候，两个人早就放下所谓的爱与不爱，携手共唱《明天会更好》这或许是一种理想结局。相比之下，另一个朋友告诉我，他和他的前任的拉扯已经超过了十年，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唱的就是他们，十年之后，他们各自都没有遇到新的爱情，于是变成了彼此的终身监护人。不住在一起，但打个车就能到对方的家里，需要换灯泡吗，需要装网线吗，需要安装家具吗？分开是一种概念，分开后继续相处也是一种概念。

二〇一八年的那个夏天，我因为一个影视项目而在家里彻夜看完坂元裕二的《最完美的离婚》，故事到最后，瑛太和尾野真千子回想起当初两人见面时彻夜散步聊天的场景不觉让我泪流满面。相爱的两个人是怎么走到终点的，就连科学家都无法解释这个问题，那些所谓的感情分析也不过一种笼统的概率论，说到底，情感的裂缝如何产生，而后又如何缝合，绝不是简单的人与人的作用力所达到的。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有某种暗物质存在于伴侣的感情中间，每当两个人靠近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暗物质就开始吸收两个人的能量，让他们互相内耗，分开之后，暗物质无法再吸取两个人相爱的力量，就此伤心欲绝的恋人又恢复到了正常如初的生活状态。所以到最后，人类的亲密关系其实是和暗物质的能量在进行对抗，有的人战胜了，而有的人战败了，战胜的人当然很厉害，但是他们可能要一辈子和暗物质抗衡，战败的人也不可惜，因为终于可以放彼此一条生路了。

不开心的人喜欢喝酒，开心的人也喜欢喝酒，然而北京永远不缺酒，其他地方不知道，但在北京，你推开纯k包厢门，即使全是你不认识的人，也立马被人拉进去，不用在乎谁买单或者AA，喝就是唯一度过黑夜的方式，工体西路的年轻人好像永远不知道累，从周一到周日，从周日到周六，而正因为酒精浓度过高，所以人跟人的恋爱总是来得轻巧。化妆师朋友和健身达人是在天堂酒吧喝酒认识的，一开始彼此不搭理，加了一圈人的微信，唯独彼此不理会，好像谁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结果两个人都不说话，一直喝到所有人趴下。回程的路上，化妆师朋友打车，健身达人打不到，化妆师朋友讲，不如上我的车，顺道送你算了。当然，结局肯定是没送，两人直接回了一个家，这是诸多爱情故事开始的桥段，天亮醒来之后，健身达人审视了化妆师朋友的家，干净整洁，如同样板房一般，就此对化妆师朋友有了莫名的好感，随后的午饭，化妆师亲自下厨，地地道道的新疆大盘鸡，就此俘虏了健身达人的胃。这段感情从酒局开始，到酒局结束，中间横贯了九年的时间，九年里，两个人从相濡以沫，到互相扶持，眼看着已经是众人眼中的模范情侣，最终还是分道扬镳，健身达人需要一个安安稳稳的家，而化妆师朋友则需要一个持续奋斗的伴侣，看似完全不冲突的两个需求，却成了两个人裂缝变大的主要原因，九年后的工体依旧灯火通明，烤冷面和羊肉串的生意不减反增，健身达人因为失恋在街头烂醉，化妆师则开着自己的奔驰去工体捡人。在车上，健身达人哭得不成样子，问，怎么就不爱了啊，为什么就走到了这一步？爱情的分崩离析来得和在一起时一样轻巧，化妆师只哼了一句，你醉了，不还是我来捡你回家。

一个月两个月的感情是恋爱，半年一年的感情是恋爱，但是五年十年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却变成了非常难定义的事情。一个人的人生中，能出现几个这样陪你走过十分之一人生的人呢，那分开之后，你们相处的时光，到底要不要被定义为一种“浪费”呢？谈过长久感情的人，对爱情便有了一种可有可无的想法，想着换一个人经历的无非也是暧昧、热恋、对抗、争吵、冷淡、各自为营的整个流程，于是做自媒体的朋友讲，心中有过那个重要的人之后，爱可以做，便不必谈了。这种绝对的想法我倒不完全认同，但尊重。失恋之后的我，也曾在酒局上扬言，为什么一定要谈恋爱呢？工作啊工作，赚钱才是唯一活着的动力，然而我心里呢，对爱情的渴望反倒变成了一种叶公好龙，甚至无法说出口，害怕受伤吗，或许有一部分，但更多的是，我是否愿意再找一个人去“浪费”这些时间。人生的大几个十年，到底有多少可以被爱情浪费？而心底放不下的那个人呢，已经变成亲人的那个人呢，即使可以握手言和冰释前嫌对着所有人说，这是我曾经最重要的人的那个人呢，如果他存在，是不是会影响到你下一段感情呢？

二〇一二年的红馆，在黄伟文的作品演唱会上，容祖儿、苏永康、薛凯琪、陈奕迅等人连同黄伟文合唱了那首《给十年后的我》，相约十年之后，要再开一次更盛大的演唱会，而十年之后呢，世界已经完全变更了形式，赴约的人也都已经消失。这十年的变化放在每一个人的身上都会被放大，而其中的感情呢，获得了，走丢了，重拾了，还是彻底消失了，无人得知。唯一知道的是，爱过的人，都曾用过最大的力气去营造过两个人的盛典，就算不再红着脸，至少还能红着眼，那些我们浪费在爱情上的时光，最终变成了一颗价值连城的琥珀，不必出售，永恒经典。

热恋让人年轻，而分手使人长大，不管哪一天，你在k歌包厢都能听到有人神情款款地唱着林宥嘉的《浪费》，而同样在天将明未明的时刻，真正爱过的人，都会被突然而来的思念侵袭，那些陪伴我们过的人，教会了我们很多事，最重要的一件，就是让我们更加懂得了漫长人生中，浪费的真正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