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象日记 | 苹果松饼失败了

作者/乌冬

有一天我起了个大早，因为这一天的前一天，新买的锅子到了。

新锅子到达的时间正好是这一天的前一天的傍晚七点四十分，令人扼腕。因为这一天的前一天的傍晚七点四十分，婴儿已经吃饱喝足了。而我原本打算用这口新锅子给她做一份番茄面。锅子是婴儿专用的辅食锅。自然，面也是婴儿专用的碎碎面。这样一看，只有番茄不是婴儿专用的番茄，真是令人扼腕。

我把锅子从它完美的包装盒里刨出来，一些泡沫颗粒像寒暄的废话一般附着在锅子表面。除此之外，它看起来就是一只锅子界的婴儿，连锅柄上的螺母都光洁动人。真想立刻用用它啊！我举起锅子，被一种类似想要一脚踏进洁白无瑕的雪地的心情占据了灵魂。

“怎么又买一个锅子？”阿尔塞着耳机，无所畏惧地发表着评论。

他不知道这是我刚刚送达的母爱。在傍晚七点四十分，和一只锅子一起被扔在了我家门口，发出“砰”的一声。

婴儿一转眼就九个月了，再一转眼可能就三十五了。而我只给她做过蒸红薯，蒸芦笋，蒸肉末儿；还没给她做过土豆鸡蛋饼，玉米鲜虾肠，山药小米粥，苹果红薯烙。显然，我只给她做过三个字的菜，还没做过五个字的菜。后面那些营养丰富、五脏俱全的菜全是我从网上的辅食博主那儿抄来的。这件事令我感到羞愧。但是我转念一想，我对待自己也是如此——蒸排骨，凉拌菠菜，番茄炒蛋——我给自己做的菜也很少超过五个字。因为超过五个字的菜，往往需要两道以上的工序。即使是“炒胡萝卜丝”这种看起来是作弊的东西，也需要把胡萝卜切成丝才行啊。太麻烦了，出去再吃“炒胡萝卜丝”吧，家里吃吃“炒胡萝卜”就行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那么“炒胡萝卜”甚至还会变成“胡萝卜”。

不仅如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很年轻的时候，我一天最多只能做一件事，要做第二件的时候就感到气血两亏。妈妈问我“今天怎么还没去办银行账户”的时候，我会回答：“可是我填好了申请学校的表格啊。”有时候我会想，后来上学上到一天要赶两个deadline，白天旅游晚上熬夜赶deadline，上班上到晚上九点下班，九点下班以后还要赶deadline，大概是生活对我的复仇吧。当然，我的妈妈并不理解我的回答。因为她是做“五个字的菜”的人。即使是“豌豆炒虾仁”这种看起来轻巧的菜，她的豌豆是自己手剥的豌豆，虾仁也是自己挑了虾线去了壳的新鲜虾仁。她做的肉，先腌再炒，入味收汁了还要上锅蒸一道。她做的红烧鲫鱼，最后会挤一点点柠檬汁增添风味。好神奇啊，她白天做了一万件事，晚上还可以做一桌子菜。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完成这么多道工序？就因为她是妈妈吗？

我记得有一天，妈妈兴冲冲地和我说：“我不怕麻烦！”然后就转头开始去做咸鸭蛋。除此之外，她还做过熏鱼、汤圆、月饼等等，那些在我看来需要民间秘方才能做成功的东西。妈妈做的这些东西，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她虽然是很不怕麻烦的人，但还是觉得每一步都按菜谱来太麻烦。带着这种“毛估估就好”的态度，她在西点方面自然也是一事无成。买过一只面包机，用了两次闲置了。买过一只蒸烤箱，程序太复杂放弃了。还有电饼档、酸奶机、破壁机之类的新鲜玩意，一时新鲜罢了，过一阵子就在家里悄悄地消失。

“我不怕麻烦”这句话却不知为何深深地留在我的脑海中，成为妈妈兴冲冲的背影的注解。哦，仔细一看，也是五个字呢。

五个字的生活太好了！我也要努力赶上！羞愧变成冲动，冲动变成愤怒，愤怒变成力量，在我的大脑里滋滋作响，散发出强劲的薄荷味。

我拿着锅子在家里走来走去，急切地想煎点什么。我希望时光倒流一个半小时，我好用这只锅子做一份番茄面给她吃啊。我希望她瞬间长到十二岁自己打开门时用一种没有意识到总有一天我会离开她的随意态度同我说“妈妈我饿了，给我做一个鸡蛋饼吧！”当然，在现实中，在我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她仍然是一个蠕动的婴儿，在不到一米五的床上啃着她的绒毛大象。于是我打开冰箱，扫视里面完整的胡萝卜，在脑海中将它们剁成碎片——等一下，我，想把胡萝卜，剁成碎片？

不是块儿，不是片，先把胡萝卜切成细细的丝，再把丝剁成碎碎的片。这样做要比直接把胡萝卜蒸熟压成泥麻烦五倍。可是婴儿九个月了，长出了两颗小小的牙，正是锻炼咀嚼的时候。

剁得碎碎的胡萝卜碎碎，加一点剁得碎碎的牛肉碎碎，在婴儿专用的崭新的小奶锅里炒香。要不要加一点剁得碎碎的薄荷叶，要不要加一点剁得碎碎的罗勒，要不要挤几滴新鲜的柠檬汁呢？

我想到妈妈做的卤牛肉，切成一片一片一片一片，摆在我的饭盒里。想到夏天，妈妈去市郊的农场里买了新鲜的莲蓬、葡萄和无花果。想到妈妈坐一个小时地铁来给我做一顿晚餐。

我缓缓地坐到沙发上，想到有一天，妈妈突然不来了。

“妈妈，想吃卤牛肉啦！”我这样发信息试探她。

“这两天有点事，先不来了。”她当时是这样回复的。

是癌症啊。是癌症来了。

我把新买的锅子仔细冲洗了几遍，放在架子上晾干。然后便到床上躺下了。

“土豆鸡蛋饼”

“玉米鲜虾肠”

“山药小米粥”

“苹果红薯烙”

我翻阅着手机上婴儿辅食的制作方法，心中不知为何想到那只晾着的锅子。在黑夜中仿佛可以清晰地看到锅子上的水滴，一滴一滴地滑落。

不如，明天早上早点起来，给女儿做苹果松饼吃吧。

我这样想着，浏览起苹果松饼的配方：苹果，鸡蛋，奶粉……搅成糊状……

好啦，大概知道啦！搅成这样的糊就行了！

至于每份配料的克重，就毛估估一下吧。

我闭上眼睛，看见锅子上的水滴，落在硅藻泥垫子上，从一个圆圆的带毛刺的水滴，变成一个微弱的小点，然后彻底消失。

乌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