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象日记 | 爸爸的秘密

作者/乌冬

女儿的头发越来越长了，可以在头顶扎一个小揪揪。我每天根据她的衣服精心搭配橡皮筋的颜色，有时候还要夹一个蝴蝶结。不过小孩儿每天在家转着圈爬，蝴蝶结很快就会掉，额前的头发也总是散落下来遮住眼睛。

有一次我赶着出门，匆匆忙忙吩咐阿尔：“给她扎一下头发啊！”回家看到小孩儿果真扎了丸子头，乖乖坐在围栏里。而阿尔手上拿了几个塑料圈，正往她脑袋上套圈玩。

“咻！”阿尔一边发出怪声，一边丢出一只。塑料圈飞行了一小段距离，正好挂在女儿头顶的揪揪上。阿尔欢呼起来，小孩儿也坐在那儿傻笑。好一副其乐融融但智商不高的样子。

“喏，你也来玩玩，很好玩的。”说着，阿尔从手腕上匀给我一个塑料圈，娴熟得像在夜市混了几年。我则突然意识到，在育儿这件事上，我们俩玩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游戏。

对我来说，养孩子就像做任务。早上起来要换睡衣，换尿布，擦擦脸，梳梳头——把她打扮得整洁漂亮以后，这个关卡才会亮起五颗星。喝奶不足150毫升，三颗星。辅食食材丰富、营养均衡，虽然看着有点像呕吐物，但还是值得四颗星吧。到了玩乐时间，爬行为主，扶站为辅，大运动五颗星。抠我眼睛，抠我牙齿？精细活动四颗半……等等，她把掉在地板上的猫砂捡起来放嘴里了？卫生安全半颗星，精细活动五颗星。

打星，贴小红花，赢流动红旗，争团队第一。写满积分算法的表格似乎已经融进我的血液。

如此看来，其实我养孩子，根本不是在玩游戏，而是在上班。有时候我跟在小孩儿屁股后面，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忠心耿耿的导购员，一边保障顾客的身心愉悦，一边还要提防她损坏店里陈列的物品。我的爱是温柔的监视。我的心里刻着KPI。

推着婴儿车的妈妈们一相遇，就自然而然地开始互相询问：几个月了？多高？多重？喝什么奶？一天拉几次屎啊？然后便自然而然地开始自言自语：哎呀，那我们太瘦啦，那我们太胖啦，那我们还不怎么会爬呢！

其实这个孩子大一点，小一点，轻一点，重一点，有什么关系？妈妈们自己，也是有的大一点，有的小一点，有的轻一点，有的重一点。

爸爸们似乎很少如此。对阿尔来说，家里添一个孩子，就像添了只小熊猫一样。说小熊猫，是因为小熊猫到底比小狗矜贵罕见。其实和养了一只小狗是差不多的。

穿的，只要穿着就行。吃的，只要吃了就行。屎啊尿啊不要漏出来，就行了。

虽然阿尔常常因为他的耐心细致而被称作“像妈妈一样的爸爸”，但仍然有很多时候，他就是一个非常“爸爸”的爸爸：他会大喊一声“Bestia!(野兽)”就去把他女儿从床上抓起来，用满是胡渣的下巴蹭蹭她的脑袋，再把她打横过来晃上几圈；也会把小孩儿放在小腿上，假装发射炮弹一样把她发射出去；读故事书的时候，他要是自己读得入迷，才不管那个真正的听众已经爬远……

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女儿是他的玩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女儿是他的玩具，剩下的时间里，女儿才是他的小孩。

偏偏，小孩儿也喜欢这样。

阿尔在走廊里一叫她的名字，她就“呜呜”叫着爬过去了。

一个小男孩，养了一只“小狗狗”。大概就是这样。

我作为无聊的妈妈，真是羡慕极了。爸爸带娃，看起来不仅愉快，而且轻松。阿尔甚至放出话来：“你可以在围栏里坐着休息休息，看看书嘛，小孩儿自己会玩。”

我坐在围栏里忍不住想：早知道家里还能腾出这么大块地方，装个按摩浴缸多好。

但是孩子已经生出来了，正在用她的小拳脚按摩我的身体各处。轮到我独自看娃的时候，我实在干不了别的。视线一挪开，我就忍不住想到几天前她掰了一块硬纸板吞下去的事。

难道与“野兽”共舞的方法，就是也成为“野兽”？

想到阿尔在陪伴小孩儿的时候，看起来是那么真心享受那些游戏，我也趴在地上，像另一个婴儿一样好奇地东张西望。这时候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当我翻开一本书，女儿立刻爬过来抢着看那本书；当我开始玩一个玩具，她便立刻过来和我一起玩那个玩具。我不再像一个服务员一样，向她机械地介绍周遭的事物，而是扮成她的同类，发出天真的疑问。

我的热情非常直接地传递到了她的身上。但同时，我感到更加疲惫。趴在地上很累，颈椎会酸，膝盖会痛；保持高昂的情绪很累，嗓子会干，笑容会僵。

成年人要当一个小孩是不容易的，身上的电池已经老化了。看起来轻松愉快的爸爸，其实也很累吧？

我走到房间，轻轻抱抱阿尔，说你一个好爸爸。阿尔也轻轻应了一声。

我又说，以后女儿肯定更喜欢你，我要嫉妒死啦！

阿尔睡得迷迷瞪瞪，突然清醒过来哀嚎：不！她肯定更喜欢她叔！比爸爸更年轻，更有趣，更酷的叔叔……他又帅又会弹吉他！为什么！叔叔永远是最受欢迎的！

眼看着他还有五千字的话要说，由于篇幅有限我赶紧把他的头摁了回去。

我想到有一天，他抱着我们的女儿一边摇晃一边说：“现在她在我怀里的时间，应该已经比我在我爸爸怀里的时间长了吧。”

好好好，没事了。继续睡吧，我认识的最好的爸爸。

乌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