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离别，需要仪式吗？

大约十年前，我大学毕业。到了暮春时分，校园里已开始弥漫离别的感伤气息。拍毕业照、吃饯别宴，自不必多说，都是常规操作。跟班上同学大聚餐后，又有寝室里的小聚餐，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吃火锅喝啤酒。一切都是热闹的，沉浸在酒肉带来的感官刺激上。我们都知道，毕业之后，同学将会星散各地，难再见面。

毕业季是“一场事先张扬”的离别盛宴。各种约定俗成的仪式，轮番上阵，更是强化了我们心中的愁绪。然而，终究是恰同学年少，终究是对未来拥有无限的憧憬。我们马不停蹄地参加宴会，实质上并非为了告别，而是为了给自己的青春、给自己的大学生涯可供回首的记忆。

然而，时隔多年后，回想起毕业季的种种，当时在哪里吃饭，吃了什么菜，喝了什么酒，说了什么话，我却全然不记得了，脑海中只留下影影绰绰的、喧闹的影子。同学们那洋溢的青春气息的脸庞，亦已模糊。同寝室的、好到穿一条裤子的铁哥们，亦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失去了联系。双方不在同一个城市生活，彼此又有各自的交际圈，都需要花大力气应付自己的生活。自然而然地，友谊化为微信中沉默的头像。

严格来说，这种沉默的友谊，并不算离别。毕竟日后尚有重聚的可能，比如毕业五十周年庆。人生是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的过程，每个阶段都会遇见不同的人。大多数时候，我们并不会意识到“真正的离别”的到来，我们只会觉得“当时只道是寻常”。

离开学校后，我先是到了北京，然后到了上海，像是不谙水性的人，投身于时代的洪流中。投简历、找工作，每日在出租房与公司之间奔波。早晚高峰的公交地铁，犹如沙丁鱼罐头，人挤着人，胳膊碰着胳膊。只有低头刷手机时，才感到那么一丝丝自由。有一天，我正在下班途中，班级群中忽然跳出一条信息。

“L走了。”

“走了？”

“听说是自杀。”

“是真是假？”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L是明亮开朗的女生，脸上总是挂着笑。大学四年，她跟同学的相处，颇为友好。毕业照时，她的脸上也挂着笑意，几乎无人察觉到她的哀愁。离开学校时，也没人相信跟她会是永别。离开学校时，我们都相信，虽然走向不同的方向，但在未来有一天会重逢的。

时间之河缓缓而流。L的离去，终于像是落入水底的石头。所激起的涟漪，渐渐平复。我仍旧上班下班，结婚生娃，从众般地过着自己的人生。有时，母亲会打来电话，以拉家常的方式，说起村中哪位老人走了。在我的印象中，老人身体还很棒，过年回家时，他们那充满乡音的问候声，仍荡在耳边。往后，再无可能见面了。

离别自然是需要仪式。若是能意识到离别，谁不愿意大张旗鼓地举行仪式呢。这是为自己、为他人，在生命中留下一点痕迹。只是，在漫长的人生中，大多数的离别，我们意识不到、也察觉不到。等我们意识到了，真正的离别已然发生。我们已然来不及举行告别仪式了。

茫茫人生，唯余“此情可待成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