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不在一起的喜欢

作者/周宏翔

从Sun和木子的对话中，我们看到了一种清醒而独立的恋爱关系，世间情人各有各的甜蜜与狼狈，但难得拥有如此自由和松弛的体悟。

Sun：爱是一个没有办法定量的系数，从10到1，即使放在一个人身上也会一直波动，这很难，但我们喜欢去量化它，你不爱我=0，你有一点喜欢我=1，你很爱我吧=4，你是我的=+∞，当然也有负数，甚至可能是宇宙中找不到的数值，像是一个黑洞，吸附能量，但你永远得不到它。如果你认清了这件事，你就应该对爱情毫无恐惧。

木子：我无法想象爱情中对一个人过度依赖是什么样子，至少我自己不行，我喜欢自由，如果爱情非要牺牲自由，那我宁愿单身，所以在所有我经历过的爱情中，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失去，如果一个人无法适应我这样的状态，从一开始就没法和我在一起，但和我在一起的人，就知道，真正有安全感的人，是不害怕对方过于自由的。

木子做完这次标本展出之后，就即将从北京飞往云南，她常年在自己的标本工作室里，每天的工作是在山里采集各种标本，很多时候是阳光盛行的下午，也有傍晚时分，但为了更好地观察到植物的色泽，她会戴着帽子顶着大太阳在树林里穿行。工作室在山上，她有点与世隔绝，但这是她想要的自由。几个小时之前，她站在植物园的展览厅，和大家介绍她一整年收集的植物标本，她会很认真地告诉每一个来看展的人，这个标本的识别方式，而几个小时后，她和Sun坐在快要打烊的咖啡厅里等一个汉堡，饥肠辘辘地听Sun讲一些有趣的笑话，她比Sun大五岁，但Sun却比她成熟，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刚好抵御了一整个的流行病传染时期。每次到这个时候，她都会牵着Sun的手，也不是一种告别仪式，而是享受在一起那种紧凑而短暂的时光。

Sun在北京做编辑，前段时间他们一起去了柬埔寨。对于Sun来说，他们俩一年有一次这样的旅行足矣，剩下的时间，他们忙碌着各自的工作，在各自的城市，他们不是那种每天都要打电话说早安晚安的恋人，他们甚至不会去刻意和对方联系，但是他们会在彼此最需要的时刻出现，比如木子的标本展，Sun的年度大会，双方的生日，纪念日，以及他们认为他们应该在一起的时刻。对于Sun来说，他从来不定义他们这样的感情叫做“异地恋”，用他的话来说，只要在地球，你就可以说你们在一起，有什么事情是非要时时刻刻粘在一起的吗？那是学生时期的感情，他们已经不需要了。

我能感受到他们彼此的那种喜欢，爱，或者说亲密程度。他们每一次的相逢都如胶似漆，在大庭广众之下先要亲热一番，然后他们开始忙碌，不是Sun在帮木子拍照摄影，就是木子在帮Sun重新打领带，那种你无法想象的关照，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Sun很爱她，但是却不会去云南打扰她，木子也很爱Sun，因为Sun从来不会强迫她做任何她不开心的事情，比如搬来北京。

他们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认识的，Sun喜欢那种特别的怪人，当知道她是研究植物且很认真地发掘人与自然的关系时，他就被她深深吸引了。Sun在利用木子短暂停留北京的时光里，快速与她表白并确认了关系，那种白羊座男生的冲动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木子并不急着进入一段关系，也不是那种缺爱情的人，但有一个可以接受她工作并尊重她选择的人出现，对她来说太过重要，起初木子也是将信将疑，而Sun真的非常懂得拿捏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情趣的对话当然是重要的一环，更重要的是求知欲，他在电话里听木子很认真地科普她的发现，然后偷偷去百度查那些他假装听懂却根本没懂的东西。

Sun：不要说我不害怕失去，没有人不害怕，只是看你怎么理解“失去”的意义，一段关系的结束不代表一段感情的结束，一个人的离开不代表你失去了你们的全部，其实真正的失去，是你内心已经出现了巨大的波澜，且已经不信任对方了，不要说是你失去了他，是你失去了你自己。

木子：不是说我在感情中有多自信，而是我觉得以朋友的方式去爱你爱的人，远比以恋人的方式去爱他要更长久，这是我外婆告诉我的，你会对朋友有要求，但你不会轻易苛责他们，但你对恋人会，那就是你的感情双标，恋人并不该受那样的委屈。

有段时间Sun老是约我喝酒，我说我其实很好奇你和你对象的相处方式，是如何做到这么轻松自如的？当时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雷司令，然后说，很简单，你和他最初是陌生人，最后你们也是陌生人，你们并没有开启这段关系，但你们却想开启这段关系，这就是我们的相处方式。我们从来没有开始，也就不会结束，但我们确实开始了，不知道你懂吗？这段话在最初听起来的时候特别绕，但很快我就理解了他的爱情妙计。在不在一起是你看到的外在啊，但喜不喜欢才是真正的关键啊。多少人从喜欢到在一起，又从在一起到不喜欢，这是大多数爱情的循环模式，但是我和他就是从喜欢到不在一起，又从不在一起到继续喜欢，这就是我们的爱情循环模式啊。

认识Sun的那年，他刚刚从纽约回国，第一站到了北京，死活不走了，北京有他喜欢的自由，有他爱的文化，有他想见识就能见识到的怪人。他邀约朋友到家里录播客，限制级的小众语音栏目，全都是那些密不透风的隐私，但是他们只开放给想听的人。后来，有亚文化的演出，他作为策划，非常认真地联系朋友去参加，看那些奇特怪异的都市人以颓废荒诞的形式在那里嬉笑怒骂。他认识很多文化人，在这个圈子里通过一年时间就有了些收获，他住在大望路的单身公寓里，没有猫狗，只有酒和唱片。在和木子恋爱后的365天里，他有一半的时间独自在深夜的电影院里开一瓶啤酒观影，他的恋爱好像只是一个名词，他的生活过得如此“单身”。

多少人无法理解他这样的感情，嗤之以鼻说，那你谈什么恋爱，你这个也叫恋爱？他直接一块板砖拍过去，关你屁事，我的爱情还要你来插嘴？火爆脾气，但却很真实。活到这个岁数了，要的是开心，比起我，你们那些纠缠不清拉拉扯扯的爱情，让你们开心多少呢？滚！

Sun：不太理解“查岗”的意义，好像是为了确认自己在对方心中很重要的样子，但重要不重要，并不是靠汇报来的啊，一个人心思不在你身上的时候，管教是最没有意义的选项，但如果你不那么在乎这些教条规则，自己也不会总在关系中感到疲惫。

木子：我没有办法接受频繁的联系，那样会很快失去新鲜感，人都是这样，没有人会和太熟悉的人恋爱，那是一种亲人的感觉，所谓的新鲜感其实就是神秘，就是未知，就是陌生，如果总是什么话都说，很快就会变得无话可说，爱情不该是这个样子。

我失恋后的有段时间里，和Sun讲起我的故事，原本以为他能以他的爱情观开导几句，结果他只用了一个陈述句：哦，如此常规的故事，并不新奇。Sun和我提起他在纽约的故事，不管是被吊被甩被玩弄，还是被小三被欺骗被伤害，这些都是他非常宝贵的财富。只要你谈过七八段恋爱，你就明白，太多老掉牙的故事里，都只有一个问题，你紧张他，你就失去他，他紧张你，你就嫌弃他。这是亘古不变的爱情规则。在我的故事里，他找到了一个支点，不是你不爱了，是你们距离太近了，谁都有想要喘口气的时候。

他买票去云南看木子，会在那里呆上两三天，他们会一起爬山，然后木子带他去他根本没见过的森林，他们会一起看日落，懒觉睡到自然醒，他们的每一次重逢都像是在蜜月，他们的相聚就是日常疲惫工作后的度假。

会结婚吗？当然会有人问这个问题，但是结婚的意义是？这是他们反问的。如果组建家庭是为了让双方变得更好，那是完全应该执行的选项，但是如果不是，那就是破坏两个人最致命的方式。如果结婚是为了一个稳定的承诺，他们倒觉得有没有都无所谓，但如果结婚是为了让双方迁徙，那他们会在有这个念头之前先扼杀掉。

并不是不想生育，对孩子和对植物，木子有一样的关切程度。只是，在观察过这么多生物的生命之后，她就更加清楚，生育的本质是延续，是当你想把你要延续的东西传递下去的时候才会进行，但她现在并没有这个想法，她要延续什么呢？她目前还有太多需要探索的东西，内心还不够丰盈，她要传递给下一代的只会是匮乏的躯壳，只有真正丰盈的人，才能好好地传递幸福给下一代，她希望自己幸福，但更希望孩子幸福。

Sun：遇到一个你喜欢又喜欢你的人，太不容易了，而这种情况下，又太容易搞砸了，我搞砸过，所以成年人就不要再犯错了。

木子：我对我喜欢的人会上心，但绝不是24小时秒回信息，虽然很多时候我看到了，我也不一定回，因为我有我自己的事情，我希望我的对象也有他自己的事情，而不单单只有我。

Sun约我吃饭的时候，正在剪他们刚刚旅游结束的vlog，我问他要发在哪里？这么认真。他说不发在哪里，但是我要留存。他讲他们在旅行中非常疲惫，但是他还是认真记录下了他们的疲惫，现在回头看，那些他差点忘记的瞬间，都弥足珍贵。因为没有住在一起，甚至不在一个城市，所以出行就像是两个人的庆典，他们可以认真办自己的展，办自己的聚会，办工作的这样那样的活动，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记录属于他们俩的节日？

甜蜜的爱情自有它的甜蜜，狼狈的爱情也各有各的狼狈。我还问Sun，你不觉得你们的爱情太理想化了吗？就像是小说里的故事。Sun说，小说里的故事像我们这样清醒，那小说也会变得高级了。

那条旅行的vlog最后只有几秒发在了Sun的朋友圈里，一辆破旧的吉普车上，木子睡着了，他举着摄像机，过去亲了她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