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否定之否定

作者/周宏翔

所有被否定的爱情，总是从游移不定到迟来的牵肠挂肚，最终双方才意识到，这爱情本来就是不必要不匹配的。回头再看，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是现代人的爱情，放十年前，没这事儿，十年后，大概又会变了形式。

林建喆在手机屏幕的那头和人连线，一大姐，声音可甜，讲自己带着孩子在加拿大，女儿，没出生多久，离婚了，对婚姻这事儿不抱希望，但恋爱可以谈，反正有钱，说着给林建喆送了个飞机大炮的，下面留言一波接一波，唆使他们在一起的也有，批判大姐的也有，当然还有为阿喆吃醋的，毕竟人模狗样长得不错。偏偏小雅把这直播转给了黄梦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讲，这男人啥东西！爱谁谁呗，她才不看，看了给自己心里添堵，可还是没忍住，换了ID登进去看了一眼，沧桑的，但还是帅，有人说他像黄晓明，有人说他像郑业成，小狗眼睛一瞪一瞪的，三寸不烂之舌，讲自己在美国的生活，说自己独立，没心思恋爱，找不到合适的人，梦可白眼蹦了两蹦，却不想关掉了，想看看他狗嘴里能吐出个什么来。

七月的时候，林建喆放暑假，从纽约回上海休息，恰好遇到黄梦可，有些东西说信不信，不信偏偏是缘分，林建喆在咖啡店的另一桌，走过来要了黄梦可的微信，黄梦可这恋爱脑，恰恰认准这该死的一见钟情。深夜林建喆牵她小手逛苏州河，要死了，枯竭三年的荒地一夜经了春 风。手心捏出汗，阿喆也不肯放手，捏着，手机不管，信息不回，讲自己喜好种种，游历种种，家境种种，最后讲自己父亲去世，感慨两句，又换自己独自打拼跑去美国念书的故事。梦可不敢看他眼睛，甚至猜测这个人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又讲他最喜欢成都姑娘，简直把成都当成自己第二故乡。

黄梦可当然没那么急着想恋爱，特别得知他不过是放暑假回来玩玩，开学就要回纽约了，于是春风雨露一相逢，次日就割了联系。只是林建喆却突然认定她似的，就因为他在去看完歌剧的第二天，听她分析了《红楼梦》的前前后后，宝黛的故事倒是其次，先讲元春，又讲探春，然后紧着王熙凤，还顺带讲了湘云、妙玉，多嘴添了句晴雯。她太会说了，说得阿喆目瞪口呆，原来《红楼梦》是这么个故事，如此有趣，以前怎么不知道。她不多说了，点到即止，信息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不是高冷，觉得这人太小孩了，其实聊不到一起去。他说他喜欢旅游，不如等圣诞回来带她一起去新西兰，那边天气好，也不冷。黄梦可当然不会把小孩子的话当回事，只是太久没有这样的人对她热情过了，但这种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黄梦可首先是否定了这段感情的萌芽阶段，接着否定了这段感情。

林建喆第二次直播，换了别的大姐，他说心情不好，上来看看，不知道聊什么，一堆观众讲，你坐着我们看看就很开心。这段留言小雅截屏了，发给了梦可，梦可讲，发我做啥啦，有毛病吧。小雅讲，我也不想发，平台老推送，我都不认识他，就在你那儿看过照片。

离别前一周，林建喆拎着行李站在黄梦可门口，可以借住几天吗，我就快回美国了。当然没什么好拒绝的，何况颜值和性格都讨喜的男人，已经少见，但黄梦可心里想，收留只是借口，彼此还有些剩余的温存才是关键。林建喆是那种不会收拾的男孩，只要黄梦可去上班，家里一定乱得一塌糊涂，但黄梦可却一直没生气，因为并不把他当成什么重要的人。看电视的时候，阿喆会靠过来，把她的腿枕在自己身上，自然而然地叫她babe，babe，我的袜子放哪儿了？babe，我的衬衫穿这件好看吗？babe，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想个屁！

这话黄梦可和小雅说过，凭啥想呢，异地恋不靠谱的，何况异国恋，简直是耍嘛！可这babe来babe去的，把她始终叫心动了，她越是不上心，林建喆就越是主动，要看电影，看电影要牵小手，看电影要坐最后一排，看电影要亲小嘴，看电影要……打住，这些事，林建喆一套一套的，你怎么会上当受骗啊？当然不会，黄梦可和自己说，他可是小她六岁的小朋友，她会把这些事当真？夜里睡觉的时候，林建喆非要用手枕着她的头，说不然睡不着。甜言蜜语呢，骗骗小姑娘可以，她黄梦可，三十一了！林建喆看黄梦可自己给自己买的包，从Gucci到LV，他随便看看价格，就坐在边上不说话了。咋了？黄梦可问。没咋，还想说等我从美国回来可以养你呢，现在觉得有点难了。林建喆一张口，多少小姑娘会像黏在蜘蛛网上的飞蛾，动弹不得。黄梦可说，呵，还养我呢，咱先自己顾好自己吧。于是林建喆问，那你觉得我怎么样嘛？我是真喜欢你呢。

表白没有用，当面表白也没有用，现实很骨感，这么喜欢，不要去美国了啊，放弃学业吧！可能吧？不可能的啊！黄梦可和小雅讲，小伙子可以的，嘴上可会说了，说得人心痒，但我不能害他前途是吧？上海这么多男人，黄梦可又不是没见过，真真就这么一丁点东西都把她擒住了啊？可恋爱脑就是这样，不喜欢则已，怕的就是喜欢上。 

林建喆回美国时间一拖再拖，拖到后面实在拖不住了，讲还是要走了。黄梦可说，好啊，现在快点买票，我帮你打车到机场，送你一程。委屈又难过，朋友圈发了一路，三天三夜合不上眼，讲纽约烂，纽约苦，不懂自己为啥半途要去那边上学，发疯了，又讲无聊了两个月啊，偏偏开学前夕遇到她。早中晚各打一次FaceTime，汇报自己的情况，讲自己的心情，要听黄梦可讲《红楼梦》，拍三餐，拍晚霞，拍上课笔记，和弟弟恋爱原来是这种感觉啊。林建喆问，我怎么样嘛，你考虑我吗？黄梦可说，你挺好的，但是异地不行啊。这句话却又留了余地，不如试试看，为啥要试，还是动心了，讲三个月为限，圣诞不是正好要见面嘛，熬过去就在一起，不行就算了吧。

林建喆的直播总是在深夜，好像故意挑黄梦可睡着的时候，但又不是，和时差有关。黄梦可内耗的那些日子里，开始审视这段感情是怎么开始的，明明是他要和她恋爱啊，可为什么偏偏陷进去的是她自己？从某天开始，林建喆的信息就开始回得越来越慢，往往早上的信息晚上才会回复，课程忙，功课多，要考试，想想要不要再申请一个好点的学校。打住，不是说念一年回国吗？又讲，计划计划，可能也就回来了。可能？黄梦可不愿意再想这个事情。林建喆最夸张的时候，洗澡都要打FaceTime，一边赤裸着身体洗澡一边给她唱歌，黄梦可开着电脑做表格，那身材看多了，也是腻，但至少行为是甜的。《红楼梦》讲到第十回，正讲到秦可卿病入膏肓，阿喆说，我回头看看视频解说吧，挺好看的，但是太长了。

黄梦可要忙自己的事情了，可一忙就忍不住看手机，林建喆在她说完早安的三个小时后发了一条时代广场的朋友圈，文案是，终于周末了。二十个小时没有出现，仅仅因为蹦迪没有信号，借口？黄梦可也不想追究，追究等于认怂，等于在爱情里被耍得团团转的那个，谁没恋爱过啊，腻了就是腻了，早晚一趟视频，能讲啥，讲到后来就是沉默的尴尬。

黄梦可不再和他说话了，林建喆问，你，你不理我了吗？黄梦可说，没有啊，我哪有不理你，忙着呢。本想着林建喆还要追问两句，结果也不回了，像是得到了某种不会离开的许诺。而后，两个人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讲的东西越来越单薄，原本只有那一周的相处，什么感情基础都是无稽之谈。黄梦可想说，我们是在恋爱呢！没说，反倒在之后林建喆的直播间里听到他讲，他已经两年没恋爱了，空窗着呢，大姐又给他奖赏飞机大炮了，这次黄梦可正巧看到金光闪闪的屏幕，朝着手机啐了一口，恶心！

是她先否定的，她就没认可这段恋爱，一开始就知道不过是玩玩，但是她喜欢他是事实，接着呢，是他否定了，好像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一样，他不认识她，他两年没恋爱了，他的女友名单里就没有她的名字。

黄梦可想起七月末的那个下午，林建喆穿着内裤在家里走来走去切西瓜喂她的场景，她问，我生日几号啊？林建喆支吾了一下，说，我去切另一半。林建喆始终没记住她的生日，就在他一边接受大姐礼物一边调侃爱情的时候，黄梦可收到了小雅的生日祝福。

林建喆当然是好看的，当然能有这一段不明不白的感情也是有趣的，summer love的意义就在于，夏天结束的时候，美好也随之消失了。那一半没吃完的西瓜，最后还是扔掉了。

黄梦可真想问，林建喆，我们是恋爱了还是没恋爱呢？但问什么呢？这句话问出去就让人发笑。林建喆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像朋友一样处着，我现在的状态不太适合恋爱。这是断联前，林建喆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黄梦可终于还是把他删了，但别人说错了吗？

小雅最近失恋了，和黄梦可诉说了一整晚的心事，黄梦可手里的客户打电话来说，项目过了。大客户抓牢了，可比抓住男人有趣多了。她兴奋地开了瓶酒，然后和小雅说，哎呀，失恋啥啊失恋，女人首先认清自己，记住一句话，我们不会让任何一个男人为我们死心塌地，但我们永远可以让无数的男人为我们前仆后继。

不必要的爱情，总是先被自我否定，再被对方否定，大多数不匹配的爱情都是这样，然而，那又如何呢，正因为不必要，那悬而未决，无法首肯，却又牵肠挂肚的一瞬间，才突然显得弥足珍贵，而跨过那个时刻之后的无数时刻，都是否定之否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