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家书 | 情书

作者/李停

原来，我写给你的情书都能叫作家书。

开车只要五分钟的路，谁会绕道走一个小时？

答案是兔年的我们。

这个答案让一直以效率为先的我吃惊。不知不觉中，我的碎片时间消失了，大块的时间，可能只做了很小的事。而很小的事，我以前是不屑去做的。

我仔细回忆起来，去车站，是你提议不走近道，而要横穿整个公园。明明为此要花数倍的时间。

只要把孩子们抱上婴儿车，就能很快到达目的地。但他们喜欢走路，不愿意被推着，你就放飞他们，导致我也不得不跟着。

他们的小脚还走得不稳，要和我们拉着手才不会跌倒；他们的小脚走得那么温柔，生怕踩疼落叶或吓跑猫咪。

“妈妈，这是什么？”

“爸爸，快看啊！”

“为什么它是蓝色的？”

“那边是什么？”

一条公园小径，竟然被探索出无数分支。孩子想用脚丈量，用眼睛去看，他们在笑，你也在笑。我就忘记了计算合理的时间。

合理，就是尽快、尽早、尽可能高效。作为一个现代人，我太懂这些技巧。一棵树有什么好看？在那下面坐着吃一块难搞的糕点，不如边走边吃一块三明治。

直到我把孩子们（和你）的“任性”当作契机，在树下吃那块难搞的糕点，清空大脑几分钟，全身全意只用来咀嚼、呼吸、观察、聆听。

如果不是这样，我不可能发现树上住着从没见过的狸猫，更不可能知道风吹来时青草的气味。在被“逼”着毫无效率可言地生活时，在看似什么都没做成的下午，我们混在话都讲不清楚却努力表达自己的疑问的孩子中，很难说是谁给谁放了个假。

天气正好，我偷学你的样子伸长四肢，背靠大树深呼吸——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太久没有真正地放松过。人处观光地还心系社交媒体的“放松”，不是真正的放松，那只是另外一种心力上的“紧张”罢了。有时，我把自己锁在一个透明的、坚硬的容器里面对世界，一个没有嗅觉、味觉、听觉的世界，这是多么冷酷的世界啊。再快一点又如何？如果没有体味当下，节省下时间又如何。

兔年，是你和孩子们教会了我如何忘记空洞的目标，又是什么值得多花一点时间停留。

兔年，有些东西缓缓地在我身体里流动、变化。我绕了很远的路，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那些从未期待过的风景，反过来滋养了我本身。《在小山和小山之间》，初心简单，只是我心一隅的柔情，但当它如风筝脱离我手，被更多陌生人看到，它也有了自己的漫漫旅途。

两点之间，直线距离最短，是谁都知道的真理。而两点之间的无数种可能，要成熟到一定时候才能意识到。在两点之间，不能拘泥一个答案，而是要依据情况不时改变路径，这是我们作为父母要一起学习的。

孩子出生后的鸡飞狗跳里，我试探性地问你，是不是很累？你说，累是累，但和幸福比起来，累不值一提。

我总是想起这句话。以前我认为的幸福总是与各种主义有关，与终极目标有关，它们离我过于遥远以至于某天我恍神才发现：我从未得到过它，甚至没有真心认为它存在。

你告诉我，那些琐碎的小事让你幸福。我才发现，我也有因为那些琐碎的小事感到幸福的权利。

 “幸福”曾经是我羞于想起的词。但如今它变得真实可感。

幸福是口渴时的一杯水，幸福是公园落叶的触感，幸福是电梯里素不相识的老奶奶的问候，幸福是不咸不淡的简单饭菜。

幸福不是坐享其成，也不是事事顺意。幸福是支撑我们去做必定谈不上轻松的工作和任务的那些小事。在鸡飞狗跳里，找到一点氧气。在看似无价值里，找到最大的价值。

发现写给你的情书都能叫作家书，这是今天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