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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树的荒原(散文诗)

二向箔2024-02-18 10:29:39文章·手记367

一棵树的荒原(散文诗).jpg

作者/李礼礼


(一)

广原上,只见得大地,不知道经纬,不知道海洋的方位。

树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发芽,在这里生长,不记得曾经的草,不知道他们已经枯萎了多久。

树的身体微微颤抖,向内窥探着清晰的年轮:末梢有一圈,向内两圈、三圈……

靠近大地,八十八、八十九,树不再敢往下数……

他知道,那不过是不完全记录的,自然的年岁。

种芽的记忆,已经随着风干的壳脱落、腐蚀,被分解、冲刷。那些记忆的痕迹,从模糊的某一刻起,成为了伤疤。开始一圈一圈增加,一圈一圈扩大。

没有雨水了,看不见大海,原野被荒芜书写,没有叶了,没有游虫了,树完全属于自己了。

树结着隐形的,孤独的果实。

 

多少个夏天之后了,你才发现,氧化的窗户纸变得残缺,黄昏的日光从缝隙里挤进。

窗前是空的,落日色的花瓶。

在这个不大不小的空间里,记忆里最早的画面。

那时墙角堆满了玩具,随意的图画、撕坏的页脚,在书页里藏匿。

然后呢,在不知不觉的时季更替里,消没了。或许已经被运输到了垃圾处理厂,被压碎,被碎纸机撕裂成一条一条,填充着坑洞,然后被埋进土壤。

不过也不必再去回想了,那些总会被弃置。

在有着最多阳光与欣遇的年纪,你只有几个圈,去将那些记忆围裹。努力挤压、填充,最后也只能切割下一角,用不完全换得最大的丰富。然后被拉伸、扩大、变得遥远而模糊。

今天不再清晰地想起,天黯之后,你记得最清晰的,是你今天,又看见了琉璃色的落日。

 

(二)

从那天开始,树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是因为地球在旋转吗?是因为陆地在移动吗?是因为云在游离?留下了蓝的天。

太阳在遥远的距离外凝望着一切,树曾经依赖那样的光。有光的热量,它的细胞获得强大的活动力,多余的积水被蒸发,集成下一次的降雨。

和许多草描述的一样,在树发芽以前的原野也是一样的天地与世界。

那是融化在一起的呼吸和色彩。

雨季突然地到来。雨水冲刷进土壤的缝隙,大地变成了海绵,疯狂地吸吮着积云倾倒的洪水,然后被填满了。积水淹没了草木的根。细矮的草,沉溺在洪里。

在那漫长如黑夜的白昼里,树也昏昏欲睡。只感觉到,身体在摇晃,树叶似乎是被风卷走的,远处的天空有一些闪动的光影,四处是巨大的喧哗声。

或许是在他睡着的时候,大雨停了。

醒来的时候,草沉重地黏着土壤。大地是一片暗黄,没有绿色了。树看看自己,只剩下弯曲的线条。

雨水没有再来过。

寂静的草变得干枯,直到有一天大风路过,脆弱的骨架再也支撑不住,散成了碎片,又回到了土壤,部分残存的灵魂进入了树的躯体。

但日光与月光下,只剩下一个影子在原地旋转。

 

那一天,蔷薇的刺变得好长,就像那天黄昏变长的影。

纸飞机飞上了铁栅栏,你踩着小木凳,伸直手臂去让飞机返航。草地柔软,受着不平衡的重力,木凳开始往前倾斜。只感觉到面部巨大的刺痛,视线随着纸飞机坠毁,只有黑的一片。你睡着了。

这之后你再也没看见过落日。

你醒来,像是没有睁开双眼,眼皮再次闭合打开时,你看不见世界了。

从前你认为夜晚不过是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长短。你睁开眼睛还是夜晚,是比夜晚还黑暗的存在。

你再也看不见她。

你的生活变得粗糙。脚跟随着那极不平的水泥地砖,手指开始学着去触摸那些密集的点,几年不断重复以唯一的方式与世界保持联系。

世界变得聒噪,一切的声音都被放大。行人、车辆与空气摩擦,形成巨大的风声,但在这样的喧哗里,你觉得自己的生命还在流动。

等到十几年后,你又一次进入昏睡。睁眼的那一刻,你看见了白色。你从未感觉到白炽灯这样的刺眼,但更多的,你觉得那是耀眼。

但你只有自己了。她被病毒侵蚀,身体里蔓延着黑,然后进入了一次比你更为长久与冰冷的沉睡。只是你曾经无法发觉。

你曾来自于她,她又融进了你的眼睛。

 

(三)

没有了雨水,树拼命地延长树根,向更深层的土壤索取。

万物都不是自己,不过是互相依赖的生命群体。

树觉得无趣。

他努力感受着躯干里活动的细胞,去感受他们的残存。但也终究只剩回忆了,那些温度只能是自己的了。他不知道这片荒野的边缘在什么地方,边缘外是什么,是草,是山,是河流,是水泥街道。

宇宙是固执的,固执到让移动的不敢驻足,让静默的无法行走。

树皮开始皲裂了。曾经让他感激不尽的太阳疯狂地蒸发大地的水源,又开始吸取他的血液。延长着他的生命,又消磨着他本拥有的活力。

树还能做些什么呢?

伫立在荒原上,像天空示意这里的大地还有生命?用那一点微弱的力量阻挡风,乞求无意义的垂怜?天空会忽视的,风依然会走远。

 

几千日没有视力的生活让你对这个世界有着更多的陌生感。

陌生的路灯亮起,熟悉的人走远。

这个空间,你和它变了模样。

随手拿起一本书,那些整齐的汉字和你之间并没有熟悉的联系。在本该阅读的年纪,你错过了那样的机会。

你总要给自己的生命找一个定位。从黑色的生活里出逃,色彩变得更加鲜艳,你要定格下那些色块。

你开始画画。

买了更多的颜料,买了几本书,攒够了钱,又买了一台相机。

冰箱里的坏苹果,积灰的书柜,窗外的街道,成了你的作品。

然后,你决定去更多的地方看看。

整个世界都能够被你看见,人不能只在一个固定的区域徘徊。

 

去了海滨,去了热带雨林,再向南走,在一片荒地,你遇到了树。

但树,被蒸发了所有的生命,他干枯了,只留下了不为人知的寂寞和失落。

你不过是迷失了旅途的方向,才会从一片草原出发,到了一个荒野。你只会知道这是一片荒野,没有草,没有流水,只有一棵枯木,树干无意识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枝干。

树不知道你来过,你不会知道树的前世今生。

但你有猜疑,会好奇,但不会寻求到答案。

你留下了很多照片,部分的风景进入了你的画。

春天的时候,你在草地上办了艺术展。

来看的人很多,但是他们不会知道春天会比看见的更鲜艳,树也不会知道,太阳会带来,二十度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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