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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象日记 | 不要问我,去问大自然

二向箔2022-11-09 20:34:03文章·手记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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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乌冬


这是我女儿出生的第50天,欢迎来到我的日记。




晨两点,我半闭着眼睛坐在客厅磅奶。大概十几分钟之前,熟睡的婴儿开始发出要醒来的信号:她一边把头转来转去,一边先后发出大象、海豚、生锈的水管、大惊失色的青春期少女的声音。


这些声音有时候会让我怀疑自己生的是不是一个人类。或者说,这个东西生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人类了呢,还是要先经过大象、海豚、生锈水管和青春期少女的阶段,才能逐渐变成人类。紧接着,婴儿打了一个哈欠,我也打了一个哈欠。我看着她睡意惺忪地想,好吧,你暂时说服我了。如果你只是一段生锈的水管,是不可能把哈欠传染给我的。


婴儿彻底醒来以后,就发出婴儿的哭声。有经验的人远远一听就知道,这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要是再给他们播放婴儿面部和手部特写,他们还可以告诉你这个孩子为什么哭泣。


 


我和阿尔十分珍惜过来人的指点,又担心他人过多的参与会折损我们学习做父母的乐趣,于是从女儿出生开始就没有请人帮忙,全凭自己努力。这就好像自学了三天就去参加大考的人(十分珍惜过来人的指点,又担心他人的小抄会折损我们猜测答案的乐趣),异常自信,无所畏惧。反正小婴儿的需求无非就是ABCD那几样嘛,实在不会的话还可以一样一样猜过来。何况是凌晨两点,她刚睡了四个小时的长觉,现在一定是饿急了。


阿尔披着一床毯子去冰箱拿我的存奶,看起来就像一个幽灵。我们商量好一种轮班:一个人负责入夜前的活动(主要是喂奶和哄睡,偶尔需要对付婴儿突然发的脾气),可以从十点睡到早晨;另一个人则在晚饭后就开始休息,并要负责婴儿夜间的需求。于是在我们家的半夜,会轮流出现两种幽灵:我已经半年没有剪过刘海儿了,所以是偏东方恐怖的那一种;阿尔则一脸惨白,眼圈深重,牙龈出血,完全是西式风格。


这种轮班可以确保至少一人偶尔可以睡上整觉。但主要是确保阿尔偶尔可以睡上整觉。婴儿在母亲身体里长达四十周,可不是白白待在那儿的。她在我身体里,偷偷埋了一个蓝牙。即使有一天她被我排出体外,也可以靠某种神秘的波段或者射线把我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阿尔问我:今天又没有轮到你,你为什么要半夜起来磅奶?我艰难地耸了耸肩。不要问我,去问大自然啊!


仿佛仅仅只是意识到她的存在,我的身体就会自动分泌乳汁。这些乳汁超越一切人为调配的营养液,完美契合婴儿的需求。而且整个过程就和月经一样,定时定量地发生,不可控制。我从根本上失去了超过四个小时的睡眠。无论婴儿吃不吃奶,我的奶都在那里。没有得到吸吮,它们就会溢出来,流出来,喷射出来,浸湿衣服和床单。我不得不随时粘两片防溢乳贴在内衣里。它们就像卫生巾一样吸力强大,兜住一切。于是在产后的那一个月里,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座年久失修的房子,哪里都在漏雨。或者起码是不太卫生的一座房子:下体流出的恶露要用卫生巾兜住,乳房漏出的汁液要用乳贴兜住。还有的产妇会有漏尿的问题:漏出的尿液,要用尿不湿兜住。


 


有人说,乳房和婴儿之间这种神秘的联系主要是通过婴儿的吸吮达成的。但是我由于颈椎的毛病,很早就采取磅奶瓶喂的方式了,按理说应该早就切断了这种原始的联结进入工业化时代了,而我的产量却还是跟着婴儿的食量慢慢上升,不多不少,不偏不倚。有一次我去医院看望妈妈,外出整整一个下午。婴儿在家暴饮暴食,我在外疯狂涨奶。回家以后,我来不及忧伤,就直奔吸奶器。当我把刚刚磅出来的母乳递给阿尔,阿尔发出惊叹:天啊,她下午喝的奶量,和你磅出来的恰好一样!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巧合。但从此,我看这个婴儿的方式和感觉就变了——你看她短短小小,几乎是个四方形——是不是好像一个遥控器。


后来我又听说了量子纠缠。简单来说,似乎就是两个纠缠过的粒子即使一个身处纽约,另一个身处伦敦,也可以实现状态的同步。我在想,事情会不会其实是这样的:这个身处纽约的粒子,其实是这个身处伦敦的粒子的妈妈。一个粒子饿了,另一个粒子就飙出奶来。


阿尔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他说,妈妈到底是妈妈,是不一样的。我见他的眼神三分无奈七分艳羡,也只能无奈地耸耸肩:你真的不要问我了,你要问,就去问大自然嘛。


 


如果大自然把哺乳的任务分配给父亲,许多事情就迎刃而解了。母亲分娩以后可以获得充足的休息,而父亲可以获得一对充盈的乳房:不但可以比谁的奶更大一些,还可以比谁的奶飚得远。更重要的是,只有亲生父亲才会分泌乳汁哦!要确认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亲生的,只需动动手指,捏捏乳头就够了。有奶的才是爹!啊,为什么大自然到现在,还是不懂你们男人。


阿尔目瞪口呆,又不得不承认我讲的还是有几分道理。


我这个人确实很喜欢讲道理。伴随着磅奶器的声音,我继续问他:“你喜欢喝珍珠奶茶吧?”


阿尔点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喝珍珠奶茶?”我半眯着眼睛。


阿尔看看使劲吸吮的小婴儿,又看看正在磅奶的我。浅咖色的乳头在磅奶器的透明罩里不断伸缩,看起来弹性十足。漏出的乳汁顺着皮肤流下来,散发甜甜的香气。


“乳汁,是人类永远的乡愁。”我义正辞严地扯完最后一句,向后倒在沙发上。


我实在太累了。


“那不喜欢喝珍珠奶茶的人呢?”阿尔把披着的毯子盖在我身上。


“都是喝奶粉长大的啦!”我笑起来。


我们的女儿喝完了一百五十毫升的奶,浑身都是奶香味。


“她好好闻哦,你也闻闻。”阿尔一手抱婴儿,一手来抱我。


不用闻,不用闻。是我用我的奶水,亲自腌入味的。




乌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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