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的旅行者

作者/苏更生

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努力在这种日子里找回一丝松快。

北方的冬天就要来了，在秋末时分，北京的树叶变黄，即将凋落，等冬天一到，这城市会陷入模模糊糊的灰色，街道、房屋、树木的枝丫，都会变成灰色的。在冬天来临之前，我在晚上去了一趟海洋馆。那里的鱼对季节浑然无知，慢慢在水中游荡，鲸鱼馆里只有一头白鲸，它恰好从我头上滑过，缓缓地路过了我。我抬头看它，那么庞大，安静，头偶尔摇晃，像是在和自己玩耍。我感觉我也像那头孤独的白鲸一样，不知昼夜，难分季节，困在了巨大的水缸里。

大概是在今年，我沮丧地发现我的人生停滞了，前进不得，后退也无能，我卡在这段时间里着急地团团转，但是生活没有任何进展。我容易过度反思的，总是在指责自己不够努力，总是在问为什么我不能做得更好。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忍受，而我却不能？

我劝慰自己，你需要更有耐心，更有智慧，很多时候我也尝试这么做，牢牢地约束住自己，将莫名的情绪压在心里，让自己更健康，更积极，更乐观地面对生活的停滞，以及日常中的不确定。我激励自己做得更好。可是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呢？这根本不是我的错，而我却付出了这么多的时间。

我不想再反省了，当世界乱了套而我却在给自己精神按摩，不，这没有用。问题的核心在于不正常的不是我。我不能在自己身上解决不属于我的问题。想通了这点后，我反而放松下来。这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在忍受。在漫长的忍受中，我总会出岔子，感觉自己正在沉默地尖叫。有时候我想，再忍忍吧。不然呢？除了忍受，还能做什么。

身边总有人来告诉我，一些坏消息，或者一些更坏的消息。有一天我决定不再听任何消息了。此刻唯一真正属于我的，只有时间。我决定不再按照社会时间生活，将自己所有的时间都拿在手上。我屏蔽这个世界，只在自己的时间里生活。我在深夜里吃一颗冰凉的梨子，在傍晚时分在公园里散步，煮饭的时候读一本回忆录，在睡前收拾好屋子，在周末把所有的衣物洗干净，再晒起来。

我要在我的时间里，只过属于我的生活。那些正在发生的事虽然侵占了我的日常，但在这么珍贵的时间里，我不愿意浪费任何一分钟再给其他。时间是任何人都无法从我们手上夺走的东西，在我们的时间里，快乐、欢愉、悲伤和沮丧，都通通只属于我们自己。

我并非在说，要抓紧时间开心，不不不，我说的是属于你的时间，你应该学会在自己的时间里不受外物的影响。即便从前的日子不复存在，但时间还在我们手上。停止自责和反省，把这些糟蹋时间的坏习惯改掉，在我们的时间里，理所当然地指责别人，怨怪天气，怒怼命运，就是不要再反思自己了。我们忍受了这么多这么久，这一切都不是我们的错。

下定这种决心后，我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因为这意味着我并没有放弃。人最困难的是要面对无能为力，但不是这样的，任何时候，我们都还有力量。我已经不去思考未来了，我只是决定此刻的时间里，我要做什么。如此一来，我只需要自己的确认，而无需外物。这并不是个好办法，我也知道。

今年的秋天似乎很长，在深秋的时候，树木还未萧索，这城市变得很美丽。我去各种地方散步，公园，远郊，一切能看到秋天的地方，让我高兴的是，所有的地方都有很多人。大家脸上带着同样的表情，为片刻的美景松弛又兴奋的面孔。我知道大家都在努力，努力在这种日子里找回一丝松快。

最近的日子是真的冷了，暖气却还没有来，晚上我躺在被子里，听窗外的风呼呼刮过。这城市如此安静，只是大风呼啸，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跟我一样没有睡着。我们在忍受，在等待，在沉默里蓄积自己的力量。只是这风会吹向哪里，谁也不知道。

我们只是偶然地出生在了此时，又偶然地生活在此处，那么多偶然才让我们汇集在了此刻。但我想，真正决定我们生活的，肯定不是偶然，而是某种必然。如果我们偶然处于洪流之中，那我们必然要决定如何应对它。这种必然里，让我们的勇气和决心显形，才知道我们到底是谁。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回答我是谁。但就在今年，我似乎明白了我是谁，我想要什么。如果我是那头孤独的白鲸，那我就想回到大海。因为确定了我是谁，那些焦灼的念头平息了，我的生活是停滞了，但我没有，我的身体没有动，而我的意识在跋涉，一步步地接近我要去的地方。我是一个不动的旅行者，去了世界上所有的地方。我的时间和意识在替我前进，让我在静默的时刻也在生长，我将比从前更有力量。想到这里，我徒然增添了自信，我也不知道这一切会不会好起来，但是我坚信我会好起来。大概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