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章·手记 > 正文内容

当一具肉身化为灰烬

二向箔2024-04-07 09:23:12文章·手记329

当一具肉身化为灰烬.jpg


灵堂在殡仪馆的正中间,最里面的左侧摆着一张由几张木桌拼凑起来的大台面,四面围坐着五六个法师,他们一只手跟着节奏型敲着铃铛、镲片、木鱼、或鼓,另一只手还不忘弹一弹摇摇欲坠的烟灰。有时他们又拿起唢呐或者竖笛吹一吹,还能见缝插针地端起桌面的保温杯,就着尼古丁弥漫的空气喝一口还冒着烟的茶水。我老公阿孟的爷爷去世了,躺在大厅的水晶棺材里,接受吊唁者最后的跪拜。大人们隐忍克制,扮演着作为成人应该有的样子。只有小孩子天真无邪,还在烧纸钱的火堆旁相互追逐。好像只在爷爷逝世当天,隔着手机屏幕看到阿孟眼里噙满了泪水。让我想起多年前我奶奶过世的时候,我远在他乡打电话给我爸,听到他企图克制但仍然哽咽的一句“我再也没有妈妈了”。于是我的心也碎了,立马买了最快的机票回家,见到了那个在众人面前迎来送往的父亲。

一月的湖南,寒风呼啸。夜幕降临,宾客散去,只有法事的喧嚣维持着灵堂最后的热闹。法师披上袈裟、戴上唐僧一样的帽子,口中念念有词,引领亲人们鞠躬、行走、跪拜。有时会听到人群中伤心的哭声,只是一小段时间而已,就像生活对人们的规训,仿佛你并不被允许放任,哪怕伤心也只能固定时长,好像人们必须振作一样。米粒被法师一把又一把地洒向空中,时间也随着米粒一颗颗散落,人们在诸多的仪式中一点一点告别。在漫长的黑夜里,阿孟大部分时间都在跟着做法事或者烧纸,沉默是夜晚的主旋律,只在烧纸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旁边的哥哥姐姐聊几句。他不是从小爷爷带大的那种小孩,甚至跟爷爷也没有那么亲密。但亲人之间的感情羁绊实属微妙,也许即使只是“爷爷”这一个头衔,已经足以打开心里某一扇情感之门。东方微微发白,出殡仪式准时开始,这是属于亲人们的最后一眼。

棺材被抬了出去,众人跟着走到了殡仪馆另一头的火葬场。室内的空间并不大,亲人们围着墙壁站了一圈,中间是焚化炉的出入口,现代的机械化设施好像一个小工厂一样。爷爷被包裹着躺在出入口的传送带上,大家跪在地上送他,一个按钮,焚化炉启动了,眼看着他真的要进去了,姑姑终于放声大哭,好不容易才被搀扶起来。里面发出一些轰隆隆的声音,随着那个黑洞一样的出入口的关闭,大家的心情又稍微平静了一点,站在室外吹了一会儿刺骨的冷风,等工作人员通知差不多了,便又回到室内。门又打开了,又是一阵机器传输的声音,出来的已是一堆白骨。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骨灰,还是大致维持着人形的骨灰。一些较大的骨头还维持着骨头原本的形状,工作人员轻轻一敲,立即散落成灰。工作人员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收集着骨灰,尽量全都装到骨灰盒里。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想这骨灰这么细这么轻,难免轻轻一碰就有少许漂浮到空中吧;这骨灰这么细这么轻,难免残留在垫子上最终被扔到垃圾桶吧。人的一生,大几十年,最终不过剩下一堆灰烬,甚至这灰烬也漂浮在空中、遗弃在垃圾桶里。一生中那么多重要的事情、较真的情绪,在这一刻,尘埃落定。我不禁问自己,生命什么才是重要的?

清晨已来,在微凉潮湿的空气中,骨灰盒被送上了山,埋在了土里。一个生命,完成了在自然界的一次轮回。



扫描二维码推送至手机访问。

版权声明:本站内容为原创和部分整理自网络,如有侵权务必联系我们删除,保障您的权益,本站所有软件资料仅供学习研究使用,不可进行商业用途和违法活动,本站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本文链接:https://www.erxbo.com/post/1731.html

分享给朋友:

“当一具肉身化为灰烬” 的相关文章

九千岁的故事

文/囧叔九千岁的故事,这些年我讲过很多次了,越讲越像真的,连我自己都快信了。最近这一次,这个故事讲得颇有挑战,因为听故事的人跟我一样,是一个职业编剧。你在职业编剧面前不能瞎编故事,因为他们每一秒钟都在瞎编。这个编剧是我的搭档,当时我俩正在喝酒,搭档聚在一起,还能干什么好事了?酒酣耳热之际,自然而然地...

作者/周耀辉(《一个身体》系列)最近,常常听到有人呼唤我。每天晚上,当我儿子来我卧房替我关灯的时候,啪,我便听到了我的名字。我跟儿子说,有人呼唤我,好像是你爸爸。儿子说怎会呢,爸爸不在了,一定是你年纪大,耳朵不灵。不是啊,明明有人喊我的名字啊。我越是坚持,儿子似乎越是不安,他一定以为我的病又重了。后...

夜夜夜夜

作者/韩春萍那夜应邀和我最喜欢的摄影大师周云哲老师出去拍一些随性照片。这个季节的夜申城已经寒风阵阵。周老师问我:想拍出怎么样的感觉。我说:可不可以拍出4年大学毕业后对未来存在美好憧憬的?可不可以拍出第一次拿到工资时心中缓缓升起羞怯的喜悦感的?又可不可以拍出工作两年了还没涨工资一直拿着上海最低的工资线...

红色复写纸

作者/荞麦四年级时,我已经变成了一个过分心事重重的小孩。这一年我们换了一个新的数学老师,是个大概已经五十多岁的老人,姓金,个子矮小,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表情严肃,充满了很少见的尊严。他是因为年龄大了身体不好,从城里退到老家我们这所乡村小学的。说到底,我们已经受够了那些嬉皮笑脸满口乡音的业余乡村教师了。...

我的苍蝇

作者/绿妖有两只苍蝇在厨房的百叶窗上。我举起电蚊拍。第一只应声而落。第二只黏在电网上,我一直按着电钮不松手,直流电造成的火花闪了两三次。松手,它也跌到桌子上。头一只没死,这时,让我震惊的事情发生:它跳两下,扑到第二只苍蝇的身上,不动了。它在想什么?哀悼?苍蝇也有这样的感情吗?我一直看着它。很久,久到...

司机与姑娘

作者/察察司机开着他的车在马路上溜达。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带着禅思开车的人,某一天,他将会受益于自己的禅思,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司机。“哪怕只是一秒钟,”他常想,“也就足够了。攀登世界顶端的一秒钟,我知道会有那么一秒在等着我。”他想着,感到充实和愉快。是这样的,当他看到一个干自己的本行干得好好的人去...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