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章·手记 > 正文内容

又见香港

二向箔2024-05-08 09:33:55文章·手记350

又见香港.jpg

十年前,我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穿过人潮涌动的罗湖口岸,来到了香港求学。一切都是那么新奇,大夏天依然西装革履的中环精英,餐厅橱窗里还在滴油的烧鹅,开了倍速的扶手电梯。有人热心,有人白眼。

学校坐落于半山腰,我在山脚下老旧、狭小且昂贵的房间里安顿下来,卫生间只能供一人转身,马桶盖放下来门就关不上了。每天上学都需要爬一段坡,求学之路,气喘吁吁。那个时候TVB势头犹在,看了很多港剧,渐渐地能听懂大部分粤语。也学粤语歌,看视频研究歌手发音口型。对粤语的偏爱让我学得很快,不久便能够在街市与卖水果的老板讲价,偶尔也和吃饭时坐在旁边的老人家闲聊。茶餐厅忙碌的时候经常需要“搭台”,也就是和陌生人拼桌。一次,一个约莫六十多的阿姨坐在我的对面,突然向我求助问我能不能帮她调一下手机设置,她不会。我欣然答应并很快帮她弄好。她说她儿女都在国外定居了,在英国、在加拿大,自己暂时还不愿意离开香港。我说,我刚来香港上学,也住附近。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在那个遥远的内陆城市,时常也对现代的智能化一头雾水,不知道会不会也有陌生人帮助他们?这个阿姨很亲切,或许我们是彼此在家乡与他乡对亲人的投影。之后来这间茶餐厅吃饭时还碰到过好几次,直到我离开香港,在一次普普通通的见面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源于对音乐的热爱,我唯一加入了一个学校社团——音乐社。当时也只是填了一张纸的个人信息,便成了入会会员。突然在一个傍晚时分,我正在学校的餐厅吃着叉烧饭,手机“叮”收到一条短信,一个陌生号码说他想组个乐队,问我有没有兴趣。于是我成了一个盯鞋乐队的主唱。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会联系我,他说因为他是音乐社的干事,而我在常听歌手一栏中填写的“痛仰”“刺猬”“谢天笑”等等他也没听说过的人,在一众“陈奕迅”“五月天”“容祖儿”中脱颖而出。大部分时间我们只是自娱自乐,花很多时间写歌、排练,只有很少的演出。后来我毕业上班了,而他们还在学校,我经常下班后坐一个多小时地铁回学校的免费排练室排练,然后在十一点再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回家睡觉。经常在地铁上睡着,但并不会觉得辛苦,反而非常开心。甚至有没有演出都不重要,只是创作和排练的过程已经让我非常满足。再后来,我告诉他们我要离开香港了,大家沉默,然后组织了一场两天一夜的长洲岛旅行。说是出游,但我记得的只是在民宿里大家喝得烂醉,疯狂地做一些夸张的肢体动作,然后肆无忌惮地大笑。

那时候还爆发了“占中”事件,各种舆论消息铺天盖地,利益各方各执一词。学校的信息栏全是宣传标语,综合中心全是物资,同事茶余饭后全是事件、观点,街上经常交通管制。内地人和香港人、长者和年轻人、甚至夫妻之间有了明显的政治立场冲突,身份认同和真相鉴别开始困扰我,生活好像仍然稳固,但是精神动荡不安。年轻的我,走了。

十年之后,一个毫无预兆的机会让我又回到香港工作,面试时没有被问到年龄和婚育情况。印象中,现在的罗湖口岸与那时的样貌差距并不大,香港也一样。密集的高楼十年如一日地矗立在那里,街边还有杂货铺、报纸摊,还有很多地方需要用现金。小孩子可以自己上下学,残疾人可以坐轮椅自由上街买东西。唯一让我惊诧的是一份普通的午餐由三十多涨到了六十多。现在本地人的普通话水平比当时好太多,但还是会有人问我:为什么大陆人喜欢蹲在街边?为什么大陆人排队总是贴着你很近?等等问题。同事放假,十之八九都去日本旅行。

联系到了当年乐队的朋友,大家一起吃了个饭。鼓手当年没有毕业,转去美国伯克利爵士鼓专业,现在加入好几个乐队,平时教小孩子打鼓。他说除了穷,其他都好。贝斯手这些年也换了好几份工作,她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于是在夜校学了编程,现在在一个非IT公司维护网站。工资不高,很闲。吉他手毕业后一直做医疗器械销售,我记得十年前他就说过想当机师,这次他告诉我他通过了国泰航空的见习机师筛选。很佩服他,十年之后还在为十年前的梦想徐徐前进。有趣的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很坚定地说自己不会要小孩。另外一个吉他手,也是当时联系我的人,并没有出现。听说他现在完全放弃音乐了,甚至不听歌,工作很忙,也很少出来跟他们见面。他经历了什么不得而知,但他的选择我能充分尊重和理解。当年的乐队一直处于命悬一线的状态,我走之后换了两任主唱,也有了新的吉他手,中间沉寂了几年,现在偶尔排练一下,有几个演出。

在香港金钱的作用会被放大,有工作可以赚很多,没工作也需要花很多。也许正是在金钱的压力和诱惑下,香港成了“文化沙漠”,如果你把心思放在别处,可能你就没有足够生活的经济来源。香港还有奋斗拼搏的“狮子山精神”,如果有心赚钱,这应该是个好地方。假如上海是有钱过得八分好,没钱过得四分好,那么我认为香港就是有钱过得十分好,没钱过得两分好。

近年香港迎来了又一波移民潮,很多人出去,又有很多人进来。我也稀里糊涂地成了河流入海中的一滴水。这次回来,工作之余我好像很少有跟香港的联接,每天只是上班、吃饭、睡觉、玩手机,对工作和生活好像都没有热情。香港有很多优点:平等、自由、完善,但我隐约感觉,不再年轻的我很快就会再次离开这里,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扫描二维码推送至手机访问。

版权声明:本站内容为原创和部分整理自网络,如有侵权务必联系我们删除,保障您的权益,本站所有软件资料仅供学习研究使用,不可进行商业用途和违法活动,本站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本文链接:https://www.erxbo.com/post/1805.html

分享给朋友:

“又见香港” 的相关文章

我的室友

我的室友

作者/有花他们口中的“优秀”的人,是一堆本子上的数字或文字,一些世俗所认定的昂贵的物品,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刚刚从大学毕业不久,因为收到了一份工作的邀约,我便来到了这座小镇。为了节省费用,我和两个室友住在这座遍布着老旧房子的乡镇当中。我的室友是一对已经五十多岁的夫妻,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觉得我是一...

远方姑娘

远方姑娘

作者/贾周章我是以后的你们,你们是不同时期的我。一、雨夜归来许久未说话的我,突然问了自己一句,我走到了哪里?周围的景色变得陌生,四野没有了方向的概念,这分明是一个混沌的梦。又走了一会儿,天空落下了长长的雨丝,它们由天空垂落至地面,却打不湿我的衣裳。我想找一棵避雨的野树,此刻变得大胆起来,继续在野外的...

迷宫

作者/顾连川我目睹了一场死亡。通俗点说,我他妈的看到一个人死在了我面前。那是一栋公寓,33层,一层24户,四台电梯,其中一台始终处于熄灭状态,让这栋楼像一只直立的断了腿的野兽。这只野兽的肚腹之内吞了几百号人,争吵做爱谎言油烟轮番上演,每天平均消耗八百毫升眼泪,一千克唾沫,五斤食用油和二十只避孕套,他...

春天的猪的故事

作者/潘海天2018年5月12日,四川什邡红白镇一村民从10年前的地震废墟中又发现了一头幼母猪。此时,距离地震已经过去了整整3653天,这头猪被命名为“猪太强”,但是无法引起任何媒体的兴趣。自从那场被称为世纪之痛的大地震之后,就有形形色色的猪被人从地下挖出,它们一头头瘦骨嶙峋,趴在地上发出有气无力的...

郊区生活

作者/荞麦每天早晨我们被小区的班车运送到地铁站,在黑暗的地下疾驰半个多小时,到达离公司不远的又一个地铁站。这个地铁站位于医院附近,仿佛是城市悲剧集合体:卖唱的没有手臂的残疾人(总是努力把断臂伸到你眼前)、躺着一动不动扮演尸体的老人(偶尔跟负责收钱的老伴换岗)、一大家族分工明确又长得很像的骗子在这里卖...

四种孤独

作者/陈垦一、外星人当外星人来到地球的时候,没有人看见它们。是的,是它们,难以形容的非生物,我也无从描述。它们既然可以来到地球,当然拥有同样无法形容的技术。它们和它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浑然无形。外星人可以看,用某种方式。当然看得比我们更深,更远。它们在看这个蓝色的星球,以及星球上的一切细节。当然,它们...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