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年龄焦虑是从几岁开始的？

拿到这个问题时，第一时间想到前些日子在朋友圈看到一个作者的感慨，大意是：他遇到一个四五十岁的陌生女性，开口叫人家阿姨，分开后才意识到，应该叫大姐才对，但这是一种强大的惯性，很难改变，也无法习惯。

深有同感，只是不是由我先写下来的。想去找到他的原文再看一遍，最好能标明出处和原文作者，按照记忆里的印象去找，不仅找不到这段话，也记不起来这个作者究竟是谁了，只知道他和我同龄——朋友圈里有好几个和我同龄的男作者，都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加上微信然后基本没有什么联系的，我知道这句话肯定来自他们中的某个人，我们都过了四十岁，任何一个人记下了这句话都是准确的。

过了四十岁，没有感觉到不惑，反而好像一切都变得可疑起来，连记忆都变得不牢靠了。

然后我想到最近的一次感受，独自在街边漫步，莫名其妙的，这种“莫名其妙”很重要，说明这不是经过我思考而是潜意识的反应。我想到，此刻的我可以看到除了“我”之外的一切，我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然后努力在脑袋里回想自己的长相，想到的是某个时刻拍下的一些照片——在我即将大学毕业，刚出版两本书，办了一次个人画展，对未来充满期待，最为意气风发的那些照片。

原来我对自己年龄的判断一直停留在最好的那个阶段，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层面——“永远年轻，永远24岁”的那个年纪。

此后接近二十年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欺骗自己。看到年纪只比我大十来岁的大哥大姐，下意识的，会脱口而出叫人家大叔，阿姨。

首先，我为自己的真实年龄定下一个准确的锚点，然后，我才能说说焦虑。

新老朋友交替，从总是年纪最小的那个慢慢变成最大的那个，我一直骄傲地自认为的没有年龄感，始终只是一种自欺，好像那样我就能避免掉我们这个年纪所谓的“油腻感”，或者还有别的恐惧，我暂时想不到，而此刻的我所感觉到的对年龄的焦虑，并不是一些词语就能概括的，能改变人的认知的，只有经历——非常具体的事情。

过年之前，我在夜里突然想起两个已经认识二十多年的好友，在朋友圈写了一首诗：

在路边等朋友

等啊等

等到了中年

看到有棵树

很眼熟

过去踢一脚

掉下好多朋友

哇哇地哭

“树上有很多小孩”，是其中一个朋友最爱说的笑话。写完之后，想到我们已经有两三年没有见过了，决定过两天要和他约见，关机睡觉了。第二天醒来，看到有很多未接电话，被另一个朋友告知，我想念的这个朋友，昨天晚上出车祸去世了，我发那条朋友圈的时间，是他正在急救室里抢救的时间。

去世的这个朋友，初中的时候就开始搞乐队，很叛逆，大学上的是北影的动画系，他有文学梦、电影梦、乐队梦，他是摩托骑手、酒鬼，我没有见过比他更像福克纳或者布考斯基的文艺青年了，“永远年轻，永远24岁”这句话就在他们乐队成员照片的背面写着。他在我们所有朋友的眼里都是最不靠谱的那一个，但是过了四十之后，他突然有了巨大的转变，变得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努力，回归到“正确”的生活状态里，爱情和事业都有了稳定的发展，眼看就要走到成家立业的阶段。

但是，毫无预兆地，他出了意外，在他的人生就要走上正轨的时刻。

和朋友一起帮忙处理他的后事，还没有来得及参加他的告别仪式，我就接到爸爸妈妈打来的电话，比我大五岁的哥哥查出了直肠癌。

父母都已过了七十，我常年在外，自由自在，一事无成，家中一切事务我都没能帮上忙过。

他们觉得我比较有文化，让我去和医生沟通，我也找到不少朋友帮忙，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接触了很多以前不会去想的事情，体验到了以前毫不在乎的人情冷暖。处理医保、联系医生、转院、手术……陪护的时候，我把肿瘤医院的很多楼层都走了一遍。

大多数肿瘤是从我这个年纪开始出现的。我第一次明显的感觉到面对“死亡”的恐惧和无力感。

然后，那段时间里我想得最多的事情是，以后我的爸爸妈妈怎么办？我哥哥的两个孩子怎么办？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这两件事情前脚赶后脚，一个是“梦想”，一个是“现实”。它们都投射到了我的身上。

我知道，自己的年纪到了。

但是，焦虑，从来不是来自于年龄，甚至不是来自于自己，而是总有一些事情会刚好发生在那个年纪，你要面对的人和事，你要面对的一切——这些所有除了你之外的事物构成了一面巨大的，无处不在的镜子，让你时刻必须正视自己——毕竟，我们可以看到一切，唯独不能看到处于这个世界中的自己。

看到的时候，就会开始感觉到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