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如何失去一个朋友的？

作者/one·一个

我很难相信有一见钟情的伴侣，但是却坚定地相信有一见如故的朋友，因为C就是我一见如故的朋友。那时我俩在南京一个叫大厂的地方念书，不同系，但是有一些共同的爱好，比如都喜欢看冷门电影，我们曾经在一个令人昏昏欲睡的下午，窝在宿舍里，一边抽着万宝路一边看《第七封印》，因为C说，看这些电影就该抽万宝路或者七星。搜寻各种漂亮的烟盒也是我们的一个爱好，认识他的那个夏天，我们有一次顶着中午的烈日，骑自行车穿梭于大厂的每一条街道，只是为了买到一包黑色包装的爱喜，回来后我就感觉自己中暑了。除此之外，我们都爱陈奕迅，在隔壁班的班级团建活动上，我俩曾经喧宾夺主地霸占了KTV包厢里的两只麦，豪情万丈地唱着《浮夸》。抢走了所有风头，使得隔壁班的班长十分不爽，扬言再碰到我们唱歌，就把学校的楼道歌王叫来，让我们蒙羞。

第二年，C认识了他的女朋友，那天我们在网吧里上着网，他突然从我的烟盒里顺走了两支香烟以及打火机，跟我说，我得走了，我女朋友从她们学校杀过来了。我才知道，他恋爱了，俩人不是一个学校。几乎每个周末，他都要去看他的女朋友，从大厂坐公交到迈皋桥，再转地铁一号线，到珠江路之后再转一趟公交。我听着就觉得很麻烦，他却乐此不疲，每次出发之前，他都跟我说，回来给你带包万宝路，或者骆驼。然而我从来没见过。再后来，他又跟自己的室友搞了个楼道小卖铺，卖一些香烟零食，大部分时候，我给他打电话，喊他吃饭或者上网，他都说小卖铺走不开。我们最后几次见面基本是互相借钱，要不我没生活费了，要不他没生活费了。那年的冬天，他跟我借了一百块钱。直到寒假前一天，我打电话给他，让他还钱，因为我没钱买回家的车票了。他在第二天清早来到我们宿舍，没有进来，在外面敲了敲门，说，还你钱，我不进去了，还得赶车，不然晚点了。我就看见一张钞票从宿舍门上的窗口扔了进来。

我没想到，那是我们在学校最后一次见面，春节后，他就出去实习了，直到拿毕业证那天才回来。回来前一晚我给他去电话，说晚上聚一聚，喝点儿，再去唱个陈奕迅，问他有没有时间。他说，行，没问题。第二天一直到傍晚，我都没等到他的电话，给他回过去，他说，来不及了，公司那边催得紧，下次吧。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

五年之前，我们最后一次在微信上联系，因为另外一个朋友结婚，他问我去不去，然后问我出多少份子，最后说，结婚那天好好聚聚，喝他个天昏地暗，再去唱个陈奕迅。我说，行。但是朋友结婚那天，他没有去，我没问，朋友也没提，我们的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就停留在我的“行”上。

三年之前，我在朋友圈看到他结婚了，新娘就是当年的那个女孩儿，我见过她的照片。后来没有多久，我也结婚了，但是我并没有发朋友圈，所以他应该不知道。一年以前，我翻好友列表，发现他已经消失了，那肯定是被我自己给删掉了，只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删的。

所以你要问我，有没有过曾经很亲密如今疏远的朋友，我的脑海里第一个出现的人就是C。但我总是怀疑，在这段关系里，C是否也跟我一样，把我当成了他的朋友。这一点，我是不太乐观的，从他恋爱之后，我就想过，也许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他的朋友，否则我们之间的交往不会像后来一样平淡如水，这段关系里，一直是我一厢情愿了。直到上个月，我被一个认识了六年的朋友删了好友，在我们近一两年的对话中，大部分时候，都是他约我吃饭喝酒，我一般都告诉他没时间，或者改天。聊天的最后一条是半年前，他约我钓鱼，我说家里走不开。我一下子就释然了，因为我忽然站在了C的位置上，我想，当年的C就跟现在的我一样，不管后来如何，至少在某个时间段，我们是拿对方当作朋友的。后来如何都无法改变曾经的真诚相待，肝胆相照。人呐，能够遇到多少一辈子的朋友呢？他们就像大浪淘沙，最后能留下来，已经是一种喜出望外了。至于那些被时间带走的，他们也许是另一些人的大浪淘沙，但是能够跟他们有片刻的交集，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幸运了，友谊也好，朋友也好，前面从来没有加上时间定语，片刻的友谊是友谊，片刻的朋友也是朋友。所以，我很庆幸，能够跟C成为朋友，如果我当时没那么理想主义，没有妄想将这段关系苟延残喘也好，狗尾续貂也罢，那么那个夏天在我的记忆里该有多么的精彩啊。

最后，我想起2012年的平安夜，我跟C在水游城喝了一瓶百龄坛，出门时外面下着大雪，地上已经铺了一层，尽管我们相互搀扶，仍不免摔了好几个跟头。我们行走在雪夜里，瑟瑟发抖，回到大厂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校门口开了一间宾馆住了进去。大号的时候，我听见C在唱《最佳损友》，我只听到一句“从前共你促膝把酒，倾通宵都不够”，他没唱完，因为我让他给我递支烟。后面应该还有，是“来年陌生的，是昨日最亲的某某”。怎么说呢？总好于那日我没有遇到某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