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象日记 | 雅典娜与二大爷

作者/乌冬

这是我女儿出生的第107天，欢迎来到我的日记。

有一只猫蹲在门口不肯走，于是我们家现在有两只猫了。两只猫会带来一个崭新的问题：我们不能再简单地把我们的猫称为“猫”了。我们的猫失去了它的定冠词，突然变成了两只猫中的一只。如果一个地方只有一只猫，猫就是它，它就是猫。那么我们就像生活在一个寓言故事里一样：有一天，猫和男人说，只要你回答我三个问题，我就……（又或者在一个传统笑话中：有一天，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只猫坐飞机去旅行……）

但是如果出现了两只猫，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有第二只猫，就意味着有第三只猫。有第三只猫，就意味着有无数只猫。那么我们就必须要承认，我们的猫并不是“猫”本身，而是无数只猫中的一只。就好像一个失恋的男人挂掉电话，发现大街上阳光明媚，挤满了别的女人。有长发的，有短发的，有穿皮衣的，有穿袍子的，说不定还有愿意和他挤在一起互相摸来摸去的。天啊！

第二只猫，就是这样一只猫。它更年轻，更活泼，更黏人，更轻易发出呼噜呼噜声。它在家里大摇大摆，大吃大喝，甚至非常熟练地去猫厕所里撒了一泡尿。它就像我们的猫一样自然。而我们的猫躲在床底，就像一只新的猫。

我们趴在床边的地板上，担忧地呼唤它：“猫咪！”转眼又想到，现在不能再这么叫它了。我们只能又喊回它原本的名字——二大爷。

“不要害怕啊，二大爷！那个新来的小姑娘，是不会伤害你的！”

“二大爷，你可是我们从小养大的猫咪啊二大爷。你要知道，我们最爱的还是你！”

我们一边深情地呼喊，一边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是不是取得不太成功啊。而我现在这么写出来一看，发现果真如此。“二大爷”是我们的猫的名字之汉化版本。它的真名叫“due”，在意大利语里是“二”的意思。当然，意大利语里的“二”并没有中文里“二”的意思，仅仅是单纯的“二”。我们给它这个名字，也与它的性格没有任何关联，只是因为它的脑门上写着一个“二”字。你看看，又是这样，我们在辨认彼此的时候，总是信任一些很表面的东西：颜色、形状、时间、花纹。我是说，谁知道呢，这尊猫的躯壳里装着的，是否真的是猫的灵魂。

上一只猫还没取到满意的名字，新的猫又来了。最初的几天，我们只好叫它“新猫”。但是这个取名方式，似乎和“新冠”的命名没什么区别。阿尔问道，如果有一天又发现了新的冠状病毒，难道要叫它“更新的新冠”吗？

这只新的猫，是很“猫”的。它把家里逛了一遍以后，成功地发现了所有我们为二大爷白白准备的东西：它在崭新的猫抓板上留下了抓痕，去冬日限定毛毛软垫上小睡了一小会儿，又在门口的快递纸箱中钻了几回。我们一拿出逗猫棒，它就做好了起跳的准备；一伸出爱抚的手，它便躺下来用脑袋来蹭——我们跟在它的小屁股后面，就像两个心满意足的产品经理。

阿尔给它取了一个女神的名字——雅典娜。接着，他又说，现在我理解我的父母了。因为我的弟弟就是这样一只猫咪。他从小就开朗活泼，可爱大方，有他在，家里总是热热闹闹。不像我，敏感脆弱事又多，从来没有什么朋友。我和你说过的吧？我小的时候，只接受五种食物，其它的东西一概不吃。谁会喜欢我这样的小孩？父母期待的，是我弟弟这样的小孩吧？但是他们不能表现出来。他们必须表现得好像我们两个人没有任何区别，必须表现得像是对我们两个人有同样的爱。但是怎么可能不更爱弟弟一些呢？世界上有的人就是更讨人喜欢一些啊！

我捏捏阿尔胡子拉碴的脸说，我就比较喜欢你这样的小孩啊！

我不知道如何解释，看起来“不讨人喜欢”的小孩，也是很讨人怜爱的。每当雅典娜天真无邪地走向我们的猫，而我们的猫压低身子从我们身边逃走的时候，我心中对它的怜爱就又多一分。

但是我突然不是很确定：如果我们家还有别的小孩，我会是更讨人喜欢的那一个吗？我的父母，会更爱另外的那个小孩吗？如果我和阿尔又有了别的小孩，我会有更偏爱的那一个吗？如果真的有所偏爱，我能一辈子藏好这份心意吗？

我们应该不会再养更新的猫咪了。数量是很重要的事情。玩过狼人杀的人都不难理解这个道理。原本我们是一男一女，那是完美的平衡。如果生一个儿子，家里就变成男生宿舍；反之亦然。氛围、规则以及浴室地漏的疏通频率都会随之改变。而现在家里的猫咪数量已经和成年人的数量完全持平，很难说谁是谁的主人了。如果把婴儿计入“人类”，我们还能勉强得胜。然而现在的小婴儿，还是一个“亟须照看之物”，和猫咪们更像是一类的。我们撸完猫咪，洗手消毒，再去撸婴儿。都是热热的，软软的，可可爱爱的。当然，刚把婴儿的尿布换好放下，猫咪们的屎又要铲了。夜里听到咳嗽声，我都要梦中惊坐起——是我的宝贝猫咪在咳，还是我的宝贝女儿在咳？

我们应该也不会再养新的小孩了。除了数量，名称也是很重要的事情。我们的猫，是一只谨小慎微的猫，怎么能因为它的头上写着“二”就说它二呢？我们的小女孩，一个像她这样的小女孩，怎么能仅仅只是因为时间的关系，就变成一个“姐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