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象日记 | 欢迎加入宝宝教

作者/乌冬

欢迎来到我的日记。

午夜，家里的大小动物都睡着了。我没睡，他竟然也还醒着。

下雪的天气已经过去，窗外的雨隆重地落下来。

“你确定吗？”他说。

我仔细看了看我们的聊天记录，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就这样吧！我决定好了。”

“好的，我明天下午给你答复。”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有一种恋爱的心情。可是对方发来这行字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仿佛已经坐上去往明天下午的列车。我拿着手机又坚持了一会儿——不应该啊，我发过去那么多宝宝照片，他作为一个来图定制的客服，怎么都没有多说一句“真可爱”？

婴儿仿佛也产生感应，在梦中轻呓。我赶紧熄灭屏幕，侧耳聆听——她不会是要醒了吧？黑暗中立刻又传来嘬手指的声响。幸好，幸好。婴儿摇了摇头，自己又睡过去。

我长舒一口气，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胳膊。刚刚发过去二十张照片，每一张都精挑细选：古灵精怪的几张拿去做钥匙扣，张牙舞爪的几张拿去做冰箱贴，还有几张温馨甜蜜，和善得像一个老太太，不如就拿去做成桌面摇摇乐立牌。但是没办法的，硅胶啊，塑料啊，纸片啊，怎么比得上真人？

我一边微笑，一边闭上眼睛。赶紧睡吧！今夜还能睡的时间已经不多。大约过了五秒，眼睛又自己睁开了。啊，还是想再看一遍那个视频：小婴儿被举起来，莫名其妙地发出了清脆的笑声。又或者是那个视频：她在垫子上趴着去够一个玩具，突然往旁边倒下去，并发出“咚”的一声。

“咚！”

啊，真可爱。

“咚！”

不知道疼不疼。

“咚！”

到底疼不疼啊，要不然再看一遍。

“咚……”

就这样，婴儿长到四个多月，学会了吐舌头、抓握，并利用自身的可爱以及这种可爱爆炸形成的蘑菇云完美地实施了对我们的精神控制。有的时候，我甚至感觉自己加入了一个神秘的教会。如果这个教会有名称，可能就叫作“宝宝教”（包含有“新宝教”，“男宝教”，“女宝教”，“妈宝教”等分支）。如果它还有教义，那么开头大概是这样写的：

每天清晨五点，婴儿准时从婴儿床上升起，用圣洁的目光环顾卧室。

“要有奶，要有抱抱，还有干爽的纸尿裤。”

婴儿不必言语，便能传达意志。

于是圣徒挣扎着从罪恶的被褥里解放自我，披上百分之二羊毛和百分之九十八聚酯纤维制成的袍子，来到婴儿的面前：他的脚步跌跌撞撞，但虔诚至极。

他跪倒在婴儿面前，连续呼喊她的名字：宝宝，宝宝，宝宝早上好！

有时，他也会歌唱。这歌由来自西方的圣徒所献，经5G网络来到婴儿的身边。

歌是这样唱的：

“咕噜哩，咕噜哩，咕噜哩，新的一天已经来了，咕噜哩”。

02:21

起床之歌咕噜哩

叔叔安德烈和他的朋友们

其中“咕噜哩”意义不明，或指婴儿将醒未醒之舞。

“新的一天已经来了”是意大利语，为西方圣徒之母语。

到了五点半，婴儿彻底醒来，同她的圣徒一，以及圣徒二。

从婴儿彻底醒来之时，新的一日便开始运转。

婴儿说，我与你们立约：

我把我的舌头放在空气之中，便是我与你们立约的记号。

天地以吃、玩、睡为一个循环，我则报以屎、尿、嗝、屁。

但是你们切记，饥饿是困倦的姐妹，嗝里可能带着奶，屎里也可能带着屁。

你们要披星戴月，专心研习。

我要与你们的日日夜夜坚立我的约，作永恒的约。

我要将你现在寄居的地，作为我的寝室与游玩之所。

你家里有的、你用银子买的玩具，无论贵贱，都必须受高温蒸煮。

圣徒一、二披上袍子，迎接婴儿：

“容我取点水来，为你清洁脸蛋。”

“容我取点奶来，你喝点再嚎。”

……

“会很荒谬吗？”在社区医院打疫苗的留观时间里，我和阿尔大致阐述了一下心中的“宝宝教”，以及他是圣徒一，我是圣徒二这件事。

“大概你有你的道理。”阿尔抱着宝宝，似笑非笑。

这时路过两个家庭，都是妈妈带着女儿。阿尔立刻昂首挺胸了起来，怀里的宝宝更鲜艳了。她们看了看阿尔，嘴里蠕动了一句“外国人啊”，又看了看我们的女儿，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地走了。

我捕捉到阿尔脸上一丝失望的表情。

“承认吧，”我用法语和他说，“你刚才是不是非常希望她们夸我们的小孩？”

阿尔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情。

“而且要夸得非常真诚那种，”我一下子有点兴奋，“要实实在在地夸她的优点，夸她头发茂盛，眼睛有神，鼻梁高挺，皮肤白皙，还最好用上三段论？”

阿尔难为情地点点头，小声说，“要不然我们明天把她洗洗干净，带去给朋友看看？”

“我们可以请他们吃饭！这样他们起码一定会说她很漂亮很可爱！”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甚至舔了舔嘴唇。

我想了一想，竟然觉得这真是一个好主意。毕竟在朋友圈发照片和视频已经满足不了我了。我突然理解了那些每天发孩子九宫格照片的家长。不过是虚拟网络上的九宫格罢了，这算得了什么！我甚至想把九宫格打印出来，印在T恤和卫衣上出门坐一天地铁；一边坐地铁还要一边打开手机放大宝宝的照片好让身边的人看到；一边放大手机上的宝宝照片，一边还要戴上墨镜，让对面的人也能从墨镜的反光里看到我可爱的宝宝。我的天。这个九宫格啊！我想印在A4纸上，雇两个勤工俭学的大学生每人手里发一张，还要贴在便利店的移门上，左边移门配文“这是谁家的宝宝？”引起足够注意。右边再配“谁家的宝宝这么可爱？啊原来是我家的宝宝。”

越想越兴奋，我甚至抖起了腿。

阿尔在同一把长椅上，也跟着抖动起来。

“我现在有点害怕出门，”他颤抖着说，“我真的很怕，我会突然开口跟旁边的人说，‘要不要看看我的宝宝。’”

阿尔膝盖上的宝宝本人，也一起抖动了起来。

她显然非常欣赏这种震颤的感觉。

因为她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圣洁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