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章·手记 > 正文内容

二向箔2023-03-18 09:44:28文章·手记607

作者/周耀辉

(《一个身体》系列)

指甲如此微小,可是涂在上面的以至再把它抹掉的,气味如此浓烈。

我踏进我过去三年几乎每个月都来一次的小店,坐在我过去三年几乎每个月都见一次的她前面,伸出双手,对她说。

她把我的双手放在她的双手之上,专注地看着,像算命师傅。不过,她看着的不是我的手掌,是手背,和上面的十片指甲。我仿佛感到她掌上的汗,还是我自己的。

她抬起头来,笑了一下,说:每次见你, 你都这样说,可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喜欢还是讨厌我们这里的气味?

我不知道,其实。我只记得小时候他们都说这气味不好,叫我不要多闻。

喜欢好,讨厌好,她说,反正你起码有一段时间不来了,对吗?

对啊,就是这些东西。我把右手从她左手拔出来,指着旁边一瓶一瓶能够美化我指甲的东西。就是这些东西,这些气味,他们说是化学品,对胎儿不好。

那天,我跟她说,下一次可能就要等生了孩子才再见了。她望着我,仿佛告诉我,她明白的。可是,我居然有一种感觉,辛辛辣辣的,是背叛。

于是,我知道,有时,两个人,约好了,然后一起。有时,两个人,一起了,慢慢慢慢,就是约定。 像我和替我美甲的她,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时间替代了话语,也就等于说了,我突然告诉她,不再来了,就成了背叛。

当然,我也想到,更常见的,可能是:约定,带来时间,时间,带来约定,纠纠缠缠的,就一世。我和我丈夫大概也将这样。

然后,我把左手也从她右手拔出来,打开我的手袋,从里面一如我生活的混乱里钓出一部手机来。

看,我把手机光的一面对着她,我的孩子。

那天做检查的时候,医生给我的照片,效果加强了,看起来,玲珑浮凸的一团肉,而手,放到口上,两只指头在口里。

她把手再次放在我手上,把手机左右移动,大概希望看得清楚一点。然后,她说,你知道指甲在我们出生之前已经开始长出来吗?

然后,她示意我把手机拿走,把右手放在小水盘里,继续说。

你也知道,我们的指甲一个月要长大约零点一毫米,手指长得比脚趾快四倍。而手指之中,中指的指甲长得要比,这个,快。 

她把我的手从水中提出来,捏着我的,尾指。

我有礼物给你,不过,你走的时候才送吧,她说,一边开始替我剪指甲,一边继续说着关于指甲的许许多多,许许多多。

指甲一小片一小片地离开我,像雪。

你也知道,指甲不但在我们出生之前已经开始长出来,甚至死了,还继续生长的。

我的神情大概显露了我的不安,她笑起来,说,骗人的。自从我怀了孕,我得承认我是迷信了,很怕听些不吉利的事情,如死。

骗人的,事实是,我们死后,身体没了水分,收缩,指头也一样,因此指甲看起来就长了。

你好专业啊,知道那么多关于指甲的事情,我说。

因为我从小就想做美甲师,她说,并且开始替我挫滑刚刚剪过的。挫在甲上来来回回以至仿佛听得到的磨擦声,往往令我毛骨悚然。

是吗?原来是你的童年志愿。

是啊,不过,你从来没有问,事实上,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什么。

我几乎想跟她说,人大了,也就不再问,不想问,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问过谁什么了,包括我最亲近的人,我丈夫。但,我必须承认,我确实没有向她发过什么问题,虽然过去三年,我们每个月见面一次。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明明这样拿着你的手了,可是我们在接触吗?她说。

我从小就想做美甲师,不,应该说,从小,我对头发和指甲都有兴趣,多奇怪的东西,一天我们活着,一天它们就长啊长,无缘无故的,到时到候就要剪要修,是为了证明我们还活着吗?

最后你决定不做理发师?我问她。

有天,我走到街上,认真地看着一个个路人,终于看懂了,男女可以修饰自己的地方很多很多,可能只有指甲,还是女生的专利。所以,我决定做这个。她说,同时,举起一瓶指甲油,像珍珠的颜色。

听说,几千年前,已经有人装饰指甲。她把指甲油打开,很用力地闻了一下。

这次,我代你选颜色,好吗?她说,我还会帮你多涂一层银粉,做母亲了,珍珠颜色吧,但太白太纯,也不好,还是加点闪烁,做个闪亮的母亲。

好啊,反正我结婚的时候,也是你帮我决定的。那次,你还不小心,剪伤了自己,我说。

我是故意的,她说,同时涂好了我一片指甲,问我,这样,喜欢吗?

故意的?我问她。

她说,你记得我替你后来涂了很红很红的指甲油,结婚,喜庆嘛,里面混了我伤口流出来的血。

我明明知道我该为了这句话而震惊,可我没有,至少,我看来没有。我依然坐在她面前让她涂着我的指甲,她依然在我面前涂着。我们继续本来的,可能更易装着什么也没说过,什么也没听过,什么也没发生过。就是这样。

指甲,多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啊,不修剪,让它不断地长下去,终于长得不能接触身边人。

之间,听起来,多像指尖啊。

她似乎自言自语了。我由她,反正最后一次了。然后,她把我的手放在灯箱里,说,等我一下。

回来时,她手中拿着一个小盒,银色的,圆的。她把小盒放到我面前,说,给你的。

小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堆灰灰白白的,零零碎碎的,一时之间我看不出是什么。像雪,但明明不可能是雪。

都是这三年来,我替你剪过挫过的指甲碎,我储起来啦,现在,就当是道别的礼物。

把所有破碎的放在一起,似乎完美些,她说。

周耀辉,@周耀輝,填词人



扫描二维码推送至手机访问。

版权声明:本站内容为原创和部分整理自网络,如有侵权务必联系我们删除,保障您的权益,本站所有软件资料仅供学习研究使用,不可进行商业用途和违法活动,本站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本文链接:https://www.erxbo.com/post/590.html

分享给朋友:

“甲” 的相关文章

某年某日某首歌

作者/高晓松其实这世上本无音乐,音多了,就成了乐。小时候觉得音乐属于很远的地方,电视上听见的是《边疆泉水清又清》,跟妈妈学黑管吹的是《重归苏莲托》,和妈妈夜里潜入单位偷纸和油印机印了歌本放学后去中学卖给大哥哥大姐姐,五分钱一本,卖的是《深深的海洋》。这些我都没见过,边疆、苏莲托、海洋。但我知道它们的...

人间卧底

作者/马良我本来应该成长为一个怨毒的人,每个怀才不遇的失败者都有资格这样做,但幸好我没有。如今已经想不起到底是什么拯救了我,只能谢天谢地了,甚至谢谢所有那些无意间狠狠踩过我一脚的人。讲个故事,有关我失败的初体验。17岁那年学校安排去太湖边写生,那是个叫杨湾的小村庄,杨湾在上海话里和“阳痿”同音,名字...

好好学习

作者/奥格敲下这四个字,自己都忍不住觉得很庸俗。尽管各路考试在人生经历中仍然占据着比较重要的地位,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似乎用力地学习总是件让人难为情的事情。“好好学习”这句话,更因为有股浓浓的说教味,而显得特别背时。前些天爆出的清华女学霸,因为老拿一等奖学金,更因为一张被安排得满满的学习计划表,很快...

阿富汗手抓饭与一夫多妻

作者/许崧我换旅馆了,换去了一家叫穆斯塔法的客栈,便宜了五美元还有无线宽带。网络慢得让人想要一头磕死,但至少有网络了。原来的那家旅店老板在街上遇到我发现我还没走(退房时候他以为我要离开喀布尔),克制着不满质问我为什么要搬走,听到我的回答以后表示也可以收我二十美元给我提供宽带,并且非常坚持地让我去试试...

夜行列车

作者/陈舒当我终于把那个叫人讨厌的行李箱塞进行李架,安安稳稳地在车厢里坐下来,那个女孩便开始和我说话。而在此之前,我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即使软卧包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开口同我说话之前,女孩似乎一直在看着窗外,她的白色毛衣和窗外站台上那些影影绰绰的褐色灯光构成了她所给予我的所有印象,哪怕在多年之后,...

作者/周耀辉(《一个身体》系列)有人呼唤我。我居然傻傻地向我面前墙上的一群头像暗中说,再见。大概二十张吧,横排成两列,黑白的,椭圆的,印在云石上,云石后的墙裂了好些缝,头像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全是男的,穿着我不肯定但姑且称之为唐装的衣服,挂得相当高,俯视着我。木无表情。虽然我明明知道不能够因为这里是诊...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