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未来

作者/苏更生 

我想要像一棵树一样，牢牢地生活在这里，风雨来时，那就来，我可是有根的。

此刻春天是真的来了，风呼啸而过，天朗气清，我熟悉的干燥又开阔的城市此时从冬天里走了出来，露出清晰的样子——建筑稍有破旧，街道混乱忙碌，路上的行人低头顶着风走着，还要伸手按住自己的帽子。我耳朵里长久的耳鸣也突然消失了，深夜里也能定下心来读几段书，然后放心地睡去，那些在我脑袋里喧嚣了几年的事务也被规整好了。

是时候好起来了，对我来说。在混乱不堪和疲惫无力之后，我决定好起来了。每个人都跟我说，生活还要继续，是啊。但是没有任何人告诉我，该如何继续。于是我只能重新捡起旧的生活习惯，先让身体回到生活秩序里。我从前会每周去一趟花市买花，每日傍晚散步，下午写作，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就收拾房间。于是我最近又开始这套生活习惯，略微有些不适应，但只要再多坚持一段时间，我的身体就能恢复正常，然后我的大脑也开始适应正常。然后我就会像个正常人一样，恢复如初。

我想很多人都一样，在扮演正常人，隐藏试图发疯的欲望，这也没什么。这个世界好像太混乱了，我们无力消化过多的信息，只能假装自己已经接受一切，并且生活要继续。有时候我想，其实大部分的时候，我们都在过一种假装的生活吧。假装自己不曾破碎崩溃过，没有失望痛哭过，出现在人前的时候，刻在脸上的都是平静，说话，微笑，一切正常。

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我想即便是假装正常也是抵抗生活成功的证据吧，强大的还是我们，它没有击败我们，起码此刻是我们让生活在继续，我们又鼓起了勇气面对新的生活。每个人都是幸存者，每个人都值得一枚勇气勋章。过去的生活是如此艰难，但是我们也走到了此刻。我们丧失了几年的时间，又重建了此时此刻，这是多么了不起。

如果足够近地看每个人的生活，几乎每个人的生活都像是一场小型战争。击毁，重建，继续，可是我们依然面色平静。有时候我会很好奇，大家都是靠什么继续生活的，毕竟我沉溺和逃避了太久，此时才鼓起勇气来。我先恢复生活习惯，再制定几个计划，完成工作的时间表，想要旅行的目的地，探望多年未见的旧友，把生活里的一切都捡起来，去生活。我打算花上这一年来重建生活的秩序。在动荡不安的世界里，我们要建立起自己生活的秩序，这样才会让我们觉得安全，才是有根的，不是在这世界里颠仆流离。我想要像一棵树一样，牢牢地生活在这里，风雨来时，那就来，我可是有根的。

此刻我坐在这里，听着风声，身体里沉寂三年的疲惫、紧绷和劳累都显现出来。最近我病倒了，我陷入了长久的睡眠，烧得迷糊，睁开眼片刻又立即沉沉睡去。就在漫长的睡眠里，我感觉我在好起来，一定会好起来。我们是穿过了创伤的人，是勇敢的人，身体里蓄积的情绪是时候释放出来，然后我想，一切都会好起来。

从前我看电影，最讨厌别人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为什么那么自信，为什么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你能保证真的能好起来吗？现在我才明白，那时我太过年轻，不知道希望是怎么回事，以为明天就是明天，未来就是未来。但此刻我明白，最重要的其实是希望，只有希望一切好起来，我们才能继续生活，不然这一切都无从谈起。此时我喝下了一大杯水，在少有的醒来的时刻，我尽力吃饱，喝水，清洁身体，然后准备下一场漫长的睡眠，并在睡过去之前，想告诉所有人，一切都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