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

作者/沈大成

我非常喜欢收到实用的小礼物。

有一阵子，其实直到今天也是，在很多便利店都买不到某种碳酸饮料，它的铺货情况很不乐观。在顺路去了三家便利店都买不到后，我发了一条微博陈述事实：xx买不到了。一个月后，从初夏进入了应该大喝饮料的盛夏，有一个在饮料公司工作的人翻我的微博，看到了那条，于是说，我给你快递一些吧。就寄来了8罐饮料，上面4罐下面4罐地垒成两排，装在纸袋里。并附上四行字的短信：“我就先将我身边有的饮料寄给您。祝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夏天！”

我并不是名人。8罐饮料没有多少钱。她低调地行事，不像微博上的@中国联通客服、@中国电信客服那样，成天四处打探，程式化地回应网友的抱怨。正因为这件事中所有的元素都是很小的，我才觉得很动人。假如大费周章，假如是品牌为了取悦微博大v，假如是奢侈品送的礼物，那么就失去了轻快，变成另一回事了。

我还特别喜欢她那句“祝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夏天”，心里念了好几遍，我就是喜欢这种简单的言之有物的祝福，感受到它是有的放矢，因此是真心诚意的。这么一来，仿佛面对的不是8罐碳酸饮料，而是碳酸鸡汤什么的了。收到时旁边正好有一位同事，我也请她喝了，觉得一个人独占不好，希望好意能和别人分享。

最近得到的由素不相识的人送的另一份礼物是数据线。和饮料不一样，那是我在微博上开口要的，我写道：讨饭！安卓数据线谁有多的送我一根好吗？不久就有人挺身而出，说：“我有很多，请留个地址，快递给你。”隔两天一并送过来的东西计有：数据线一根、两眼插头一个、鸭肫干等零食一包、钥匙圈状的耳机绕线器一个。真是大气磅礴的礼物。数据线立刻使用了，零食我又请了同事吃。

但愿不要被看成是不要脸的人，我这样希望。

并不是连一根数据线都买不起，也不是要向别人剥削什么，我只是心想，一定有人有多余的，与其放着不用浪费，不如给我用用，减少生产，也算是做了环保的功德。而且，我是真的很享受别人的好意。

这样就想起来，以前在使用台式电脑的时代，我的内存条、刻录机、小音响，都是友人捐赠的。过程无非是，在一起聊天的时候，我说电脑跑得很慢，对方问你的内存是多大啊，我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对方就说拿两条内存条去！诸如此类。我常常挺孤单的，然而一个人待着时，用由朋友们捐来的零件组成的电脑，用它看电影、玩乐，就会觉得有依靠。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连家里用的电话机也是朋友送的，来自送刻录机的同一个朋友。他也没有花一分钱，整理办公室时找到一个淘汰下来的旧电话机，转手送给了我。这个电话机，装上电池可以支持显示屏，但是电池盖子不见了，此外听筒里会传来刺啦刺啦的杂音，不一定能听得清楚对方说的话。根本算不上是一等品的礼物。尽管这样，我还是凑合着用了很久，反正也没什么人常常打电话来，直到实在听不见里面的人在说什么才去买了新的用。在这件事情上，我其实真的是有钱，不过是懒得张罗罢了。就像笼子里的狗熊，向我投掷什么就吃了什么。

一说起这些近况和旧事，我的朋友认为我很会讨饭，原因是，他在最近的出差途中，突然遭遇苹果的数据线损坏，也在网上呼吁网友紧急送他一根，结果没成功。

是吗，我很会讨饭？以前倒是没这么归纳过我的人生。再看到地铁里的那些唱歌、磕头的叫花子，隐隐有种同事的感觉。我想，我这人没什么本事，晚年也许会过得很不堪吧，我当然不会上街行乞，能不能坐在家里，就偶有朋友上门来接济一下啊，送我一点大米、一桶油、一袋青菜，这样就够我活好一阵子了——实际上在今年年初，我真的收到过不少青菜、鱼、羊肉、螃蟹等等，真心感谢这位朋友——只要我在未来的日子里好好磨练讨饭技巧，继续成为一个真挚地对待馈赠的人，那么养老也不是问题了。

最后来说一件这个月发生的感人的事。我给一份报纸写了一篇小稿子，编辑说，我们的稿费很低啊，林格伦的书你有吗，送你一套做补偿。我想拒绝别人的好意并不好，就哈哈一笑，不当一回事地说好的。次日收到了亚马逊送来的一套书，有《长袜子皮皮》、《小飞人卡尔松》、《狮心兄弟》等共9本，我本以为是他们报社哪里多出来的书，这下明白是编辑自己贴钱买的，要一百多块！一问，他还说：“因为我蛮喜欢这套书的，就当送给朋友的礼物吧。”

天下为什么会有这种好人好事啊，我自己也是做编辑的，从来不想送作者东西。

每次经历了这种事，我一方面会猜想，自己果然是有过人之处才会吸引别人的美意吧，一方面又感到比较之下自己待别人不够好。两种想法你消我长，弄得心潮起伏。

我也想对别人好一些，只是我一直过着很朴素的生活，信奉不要多吃多占，手里很少有多余的东西，目前为止，慨然赠送别人什么的例子实在很少。不过，我的确是好好地保存或使用了收到的礼物。对于随着礼物而来的好意，也会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一直珍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