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拥这分钟

作者/苏更生

我已经为自己做了我能做的最好的一切，为什么我还是不快乐？

此刻我坐在窗前，等待沙尘暴过境。春天到底是来过了，反复无常的气温，路边炸开的树树花朵，偶尔阴沉天气，又有小雨。这个春天好像格外长呢，没有倏然入夏，也没有退回冬天，而是一直在春天里。沙尘暴、白色的雾，飘散的柳絮，我看着这一切，心里觉得并不安宁。

最近我花了些时间，尽力去过真实的生活，在小饭馆排队等位，去郊外骑车，和人坐下来，谈论琐事，尽力让自己踏实、忙碌，能在夜里睡个好觉。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春天来了，心里的喧闹声又大了起来，结实的日常也盖不住内心的吵闹。好累啊，身体反复这样告诉我，但我始终停不下来，周围所有人都在到处走动。我也要假装自己正常，把日子过下去。

深夜失眠的时候，我起床做家务，把餐碟放进洗碗机，把衣服放进洗衣机，当机器嗡嗡作响，这些白噪音反而会让我平静，我在深夜静静听着，感觉好多了。不管此刻如何，我始终是好起来了。那些深夜里莫名流下的眼泪，压在心头恨不得夺口而出的话语，都已经隐退了。去年那口没来得及喘息的气，在今年的深夜里深深地呼了出来。我又能顺利地呼吸了，让自己像那台稳稳的洗衣机，嗡嗡有序地运转。

我的确有序运转，但内心感受不到快乐。有时候我问自己，我已经为你做了我能做的最好的一切，为什么你还是不快乐。我善待身体，定时运动，按时吃饭，睡前吃下一颗药，让自己睡得安稳；我努力工作，不让自己失去安全感。我如此努力为你，为什么你还是不快乐？当然，不快乐也有光谱，去年此刻的不快乐可能是负一百，而此时的不快乐只能是负二十，四舍五入那当然约等于快乐，但是我也无法这样欺骗自己。

我坐在屋里，在大脑里与自己对话，我偶尔会忐忑，只有我独自一人如此不安吗？那是大家都在假扮正常。在网络世界里，大家都在展示积极、美丽、自律、多彩和富有，为什么只有我像一台黑白电视，深夜里还不能正常放映，闪出满脑子的白雪花。那么丰富的他们，和如此枯燥的我，到底谁更真实呢？某种意义上，在现在的网络世界里，我只能相信我自己了，大家所展示的一切，是渴望拥有的，而不是真的拥有的东西。因为渴望得如此急迫，只能暂时剪切人生，假装已经拥有。

留在网络外的我，总是会对自己说，对自己再耐心点，对世界也耐心点。我们都在好起来，只是时间还没完全足够。此刻窗外乌沉沉的天气，沙尘暴还未来，反倒是雾气更重，城市笼罩在一片白雾间。四月天气，灿阳和白雾交替出现，我们要再静候。时代气压太低，或许每个人都喘不上气，我们慌乱地向前走，却不知道方向，只能在白雾里摸索，等待阳光照进来的时刻。这是一段并不好走的旅程，我们每个人都要先保护好自己。

那些让人难过和愤怒的消息，依然在刺痛我们麻木的神经，但是再等等吧。我想只要我有足够耐心，我应该会看到最后的结局。我不相信这短暂的低气压会让我们真的改变。我们只是需要先照顾好自己，再多些耐心和等待，做出恰当的努力，白雾一定会散去，我们会重新看到不一样的东西。来日方长，要保重自己。是这样的信念支撑着我继续在白雾走下去，有时候人也管这种信念叫做希望，这是这几年来我很少去想的东西。期待、盼望、希望，它们在白雾中，隐约出现在我心里，叫我再坚持下去。我不相信所有的期待都会落空的，人生不是这样的，我们如此奋力前进，怎么会一无所获？不会的，在这个等待沙尘暴的下午，我向自己许诺。

“只是未来又怕会，终于都扑空”，这句歌词让我惊怕，但人生是一段旅行，或许最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一次次扑空，难道不是因为还有希望吗？只要还有希望，就永远还有可能，哪怕最终扑空，也可以抱拥这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