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象日记 | 小孩小孩你几分熟

作者/乌冬

这是我女儿出生的第64天，欢迎来到我的日记。

马和抹香鲸都是直立着睡觉的，人类就不行，婴儿更不行。相爱的人们要躺在一起睡觉，要在同一时间，和地球表面维持同样的距离。不相爱的人们，则最终会去往不同的楼层。我经常（像擦除辅助线一样）在脑海里抹去房屋、天桥以及交通工具，想象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与世界的关系。比如一个独自搭乘厢式电梯上楼的人，和碳酸饮料里一个正在上升的气泡没什么不同；而一个在高楼里久坐的白领，看起来就像空中一道微小的闪电。

（妈的第一段就跑题了。）

现在我们来说说婴儿。婴儿是一种始终悬浮着的东西。尤其是三个月以内的婴儿，不会坐也不会爬，不能随意把他们放在地上。这时候的婴儿是短短的一横，一撇，或者一捺。像声调符号一样，一定要在什么东西的上面。也就是说，一个婴儿，如果不在别的东西上面，就只能在你的身体上面了。

我们家小婴儿的第一个月是在床上度过的，吃了就睡，睡了就吃。我欣欣然：带孩子也没有那么难！过来人则个个意味深长：你且慢。你且看。

果然，该婴儿第二个月就开始往大人身上长。从梦中醒来，（婴儿到底会做什么梦？）她嘴一瘪哭得像个两栖动物。有时候一抱起来，哭声立刻收住，脸也变回个人样，平静，安详，优雅。我问她：怎么回事，这里是比那里风水好一点吗？有时候抱起来了，也还没完。我和阿尔两个人，像打花式篮球一样把婴儿从左手传到右手，从胸前传到肩膀。我的节奏感强一些，擅长“运球”——把婴儿抱在怀里，一颠一颠地在家里闲逛。阿尔人高臂长，善于“控球”——让婴儿俯趴在手臂上，再小幅度地做抬臂运动。婴儿很吃这套，往往可以安静下来。留下我们两个大人在安静中迷惑：她不哭了，到底是因为她这样被晃得舒服，还是因为她这样被晃得根本就哭不出来？

后来我们才知道，阿尔的这一招其实就是传说中的“飞机抱”，可以缓解婴儿的肠胀气、肠绞痛。阿尔对这个名称不太满意，觉得它“不是太崇尚自然”，遂把“飞机抱”改成“蜜蜂抱”。严格来说，这两者还是有一点不同：蜜蜂抱的配音是“嗡嗡嗡嗡”，飞机抱的配音是“轰隆隆隆丢巴嘟噜丢”。另外不知为何，我从此一看到条纹图案的婴儿服，心中就涌起难以抑制的购物冲动。

婴儿躺在摇晃的臂弯里入睡，就如此过了半个月。家里常常出现这样的对话：“她睡熟了吗？”“熟了熟了！”结果放到小床上，婴儿一下子就惊醒。于是家里又常常出现这样的对话：“她真的熟了吗？”“大概七分熟！”“全熟，全熟才行啊！”

婴儿要全熟才行，我和阿尔都累得不行。这个家伙，明明还没有一只猫重，但是又好像比猫重很多。（有人说这是因为你不能像扔猫一样随意把婴儿扔在地上。）阿尔的手臂实在抬不动了，就架着“蜜蜂”降落在我身上。我的手臂实在抬不动了，就捧着“篮球”往阿尔身上传。

哄睡实在太难了。除了抱着以外，网上说的各种方法对我们女儿通通都没有用。我们看到婴儿醒来，一边赞叹她的眼睛真是有神极了，一边又觉得其实闭上的时候也不错。满月过了，蜜月仿佛也过了。我们对婴儿的称呼从“小宝贝”变成“小怪兽”。“你去哄她还是我去哄”也变成了“你去弄她还是我去弄”。

和我一起做针灸的伙伴（没错，她们都是奶奶级别的人了）批评我们：小孩千万不能抱！越抱越不行的！

我的针灸医生（没错，也是奶奶级别的人了）借机发问：哦？怎么会这样呢？你给说说？

我隐约觉得她可能是针灸界最“窦文涛”的人。

奶奶们左一句右一句，说自己是如何放任婴儿哭泣，如何成功调整婴儿作息的。医生偶尔插一句“哎哟，你真狠。”

我忧心忡忡地回家告知阿尔：完蛋了，我们害惨女儿了。如果继续这样抱下去，她会脊柱侧弯，得公主病，上幼儿园不肯睡午觉，长不高，学不好，以后还会不孝敬我们的。

阿尔回：我好像有一点没听懂你的中文。

说实在的，我也不懂。一个婴儿，不抱起来哄的话，就只能放在床上哭了。这个句式让我想起那个想在宝马车上哭，不想在自行车上笑的女孩，有点莫名其妙。在自行车上就不会哭了吗？婴儿会告诉你：在哪里都是能哭的。

我和阿尔做了一番繁琐的心理准备，决定不能让孩子和我们自己再冒脊柱损伤的风险了。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们轻轻地把婴儿放在婴儿床上，然后掩上了门。

我看着阿尔的眼睛，问他：你真的准备好了吗？我们真的要让她哭上个……十分钟……五分钟的哦！

监控器的画面里，婴儿摇晃着脑袋，似乎想把自己晃晕过去。但是没有成功。紧接着，她呻吟了几声，找到自己的大拇指嘬了起来。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就这么……简单？她……她自己睡了？

我和阿尔的四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想把画面放大，看看这个婴儿的眼睛到底有没有在眨。

监控器弹出信息：宝宝现在睡着了！

原来那些哄睡方法没用，是因为她根本就不需要。我们又是拍她，又是裹她，还费尽肺活量地长“嘘”她（还经常嘘得另外一名不透露姓名的家长十分尿急），反而是在妨碍她。

于是我把早就买好的哄睡娃娃拿到自己的枕头边上，和阿尔说：看来我们家需要哄睡的人，只有我一个啦！

“全熟吗？”

我点点头。

“好的，请问您是需要拍睡，抱睡，还是防惊跳襁褓包裹着睡？”

“不如，就都来一遍吧。”

乌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