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姑娘

作者/邵夷贝

1、

再次与王小列见面时她已烟不离手、脏话满口，顶着一头杂乱无章的大波浪在初冬街道风尘仆仆地疾行。

她用唯一没有改变的清新音色冲我嚷嚷：“你丫怎么还这样？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是读者文摘范儿！是不是一堆人骂你丫装啊？”

“算是认清世界残酷之后选择的美好吧，打小就这样，硬演重口女才是装。”我用读者文摘范儿说。“倒是你，变化也太大了吧！”

“我可以说是扎扎实实地成长了。”她边说边扯起滑下肩膀的披肩，并打了个冷颤。

2、

我们相识于五年前，同一家公司的文案策划，因为是仅有的两个应届毕业生，命运安排我们成为朋友。

彼时的她热衷看心灵书籍，张小娴、素黑、李欣频都是挚爱。我们一起参加山寨印度大师的灵修班、一起在黑心美容中心被骗钱、一起麻布裙帆布鞋在音乐节草地上装13······

她常常给我讲她的男友林大宝，一提起那个名字她便变得娇羞温婉，用纯情二字都无法概括那种天真无害、不食烟火的腻歪劲儿。

她们是大学同学，大一相恋，当时已在一起四年。每次煲电话，她张口便是“亲爱的宝宝我好想你呢！”。每遇此情形，我便由衷叹息自己不够女人不懂爱，怨不得每一段感情都不久远。

林大宝本科毕业后留学去了英国，王小列则留在北京工作。

“他离开前一天我们在宾馆开了个房间，穿着衣服拥抱着在床上躺了一整晚。都没睡着，久久地沉默，他哭了好几次，不肯解释原因。”她给我讲。

“为什么不和他一起走？”

“我不希望他认为我太粘人，反正他毕业后就会回来，分开一段时间也挺好的，增加想念。”

3、

在那家公司工作一年后我便辞职做音乐，她没过多久也离开了，据说用积蓄买了一张去英国的单程机票，从此便杳无音讯。

不久前我用旧手机号码注册了微信，突然收到她发来的语音。得知她早已回到北京，于是约了见面。

“更新一下八卦，你们应该结婚了吧？”我说。

“确切地说是结过，而且不是和你想的那个人。”她说。

“结过是什么意思啊……”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硬气了吗？”她没有正面回答。

“为了自我保护吧。”

“对，不能把当流氓的机会留给别人。”

4、

四年前，清纯王小列只身跑到英国找她的林大宝。

“从落地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人生从未产生过那种格格不入的怪异感。费尽力气找到他的住处、恰好天色刚暗，我抱着一只真空包装的北京烤鸭站在还未亮彻底的路灯下，看着林大宝就那么自然地牵着他当时的未婚妻出现在我面前。”

“未婚妻？”

“是他高中时暗恋的师姐，他大学的专业都是因为她而选的，留学也是因为她的帮助才来到同一所学校。”

“之前你不知道？”

“不知道。甚至不知道当年是因为这个师姐交了男朋友，林大宝才交了我这个女朋友，可笑吧。”

“可是你们在一起四年多啊！”

“对，用四年时间验证了另外一份爱情对他的重要性。”

5、

林大宝说他不想在电话里说分手，所以打算回国时再当面告诉王小列。

“他看到我只愣了大约30秒便恢复镇定，开始给我解释。那30秒也是他给我的最后的仅有的注意。”她说。

王小列拒绝了林大宝给她买回程机票的请求，把烤鸭扔在他脚边、扭头便走。扇耳光、狂哭闹的戏码都没有上演，王小列憋着眼泪甩掉林大宝下意识抓住他的手，拖着箱子踉跄跑远。

“你丫真他妈x的是个男人！”她只扔下这么一句话，从此爱上了脏字所能抒发的情感。

“我不想给他任何心理补偿的机会，我知道内疚会让人更难过。”她说，露出依然无法释怀的苦笑。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堆脏字堵在我的喉咙。

不在乎你的人不会为你难过的，傻逼。

6、

王小列便是从那时起变硬气起来的。

“我就想，去他妈的，老娘什么都没有了，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给自己取了个英文名字叫做stone，怀揣一本英汉词典开始了一边打工一边旅行的生活。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漂泊了大半个地球，看到了各种人的各种生活方式。

11年底王小列回到北京，和一个在留学生联谊会上认识的男人闪婚。婚后一周内男人因为鸡毛蒜皮的事动了手，于是他们迅速办理了离婚手续。

“同时收着'新婚快乐'和'新分快乐'的祝福，特别欢乐。”她哈哈大笑着。

“终于发现最有挑战的其实是日常，能把日常过好的才是强者。”她说。

“我觉得你能一个人周游世界才是勇敢呢。”我说。

“旅行只需要勇气，稍微不开心就可以换新地方、认识新人、重新开始。但是面对日常，单有勇气根本就不够。你必须抗住所有错误、原地跌倒原地爬起、不断缝补那个旧的自己、再嫌弃也没有办法逃避。”她说。

“然后就像水里的石头一样，被经历打磨成不曾料到的样子，终于发现留下的自己可以这么硬、经得了这么多事情。”

7、

看，我们站在飞速流转的世界中央，以硬碰硬地磕掉那些无畏的棱角，留下看似圆润却最最坚硬的内核，像水中石头一样。

总以为自己会撑不下去，但人的耐性还真是总能超乎想象。

就这样，一颗颗水中光亮的鹅卵石，笑看着一切或重要或不重要的人、事、物像流水般与我们相拥、流经、远去。

听流水唱歌，再无话可说。

就这样不停地挑战生活，再与之言和。

第二首歌：石头姑娘

她突然停住脚步愣在广场中央  双手空空

被慌乱惊醒

擦肩而过的人向繁华疾速前行

没有人向她张望

备受宠爱的家伙  不需要去承担选择

她没有这运气  要面对割舍

她于是像水中石头  任由河流经过

圆润的外壳和坚硬的核

呜啦啦    听流水唱歌

呜啦啦    再无话可说

呜啦啦    就这样不停地挑战生活

再与之言和

她总算明白随时都要做好准备  一无所有

并坦然接受

依然可以义无反顾去放手一搏

但必须扛住任何后果

她终于开始学着   成为生活上的强者

柔弱是种侥幸  她未能获得

她于是像巨浪一样  勇敢扑向海岸

然后怀着心事渐行渐远

呜啦啦    听流水唱歌

呜啦啦    舒适地沉默

呜啦啦    就这样不停地挑战生活

再与之言和

呜啦啦    听流水唱歌

呜啦啦    再无话可说

呜啦啦    就这样不停地挑战生活

再与之言和

邵夷贝，音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