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60天后，我找回了生活

作者/兔草

我做东亚苦孩子已经太久，决定暂时放过自己。

两个月前，当我和朋友提到我被裁员了，大家都对我报以同情的目光。实际上，我觉得没什么好可怜的。公司效益不佳，在走下坡路，未来还会持续裁员和降薪，做第一波离开的人没什么不好。同事调侃说，你这属于高位清仓，后续走的人可能都拿不到这么高的赔偿金。对于离职的事，早有心理准备，被约谈时也没有觉得气氛凝重，只是领导一个劲儿地给我道歉，倒让我觉得有些尴尬。

年纪太大了（不是我主观觉得自己年纪大，而是市场这么认为），再找工作实在是难，索性开启了摆烂模式。为了防止自己乱花钱，我把存款的90%转了定期，剩下一点闲钱做流动资金。与此同时，我开始了低消费打卡，也就是非刚需不购买，试试自己一个月最低开支是多少钱。

也尝试接活儿，但确实不如上班赚得多，就像脱口秀大会里HOUSE所言，对于普通人来说，打工是唯一赚钱的办法。当然，打工也确实很难发财，只是作为普通人，似乎没有第二条路了。

过去我属于无缝衔接式上班，是个合格而标准的社畜，虽然嘴巴上骂骂咧咧，心灵上备受伤害，但并没有真的想过做自由职业。只是走到今天，山穷水尽，确实没有属于我这个年纪的人的路了。我也不希望在这种状态，再责备自己不是一个努力的打工仔，毕竟升职加薪大部分时候确实和工作能力毫无关系。

“赚不到钱就不花钱”，除了吃饭之外，不增添其余的开销，按照这个原则，我混了两个月。其间，收到了《长江文艺》和《湖南文学》的稿费，又在闲鱼卖了几千块钱，差不多做到了收入远大于支出。

要说这两个月有什么心得，主要是“省钱心得”。在年初时，我在手账本上写到，希望今年多接触大自然，多找到不花钱得到快乐的办法，上半年在上海时其实没做到，回到老家反而达成目标。围绕着江与湖，公园越修越多，我所在的区人口密度较低，公园里人也不多，天气好的时候，我就和母亲一起出门瞎逛。我的物欲变得越来越低，不再想买自己不需要的物品，唯一的支出是一些书籍（大部分是找不到电子版自己又特别想看。在这里感谢一下理想国的编辑，在我穷兮兮的时候赠送了好几本大部头的书给我，让我免于花钱）。

逐渐意识到，这就是所谓的躺平，网上甚至有人发明了一个词，叫“躺匪”。是我真的想要躺吗？说实话，我从来都不是一个特别逃避的人，但理性思维告诉我，现在出去打工，性价比极低，一个人可能要干三四个人的活儿，薪水还不如以前高，再除开日常开支，搞不好上班成了亏钱（我家乡工资太低）。话说回来，我能做到暂时躺平，还是因为自己满足了几个条件——有房无贷、有一笔存款，没有孩子，父母还健康且不反对我自由职业、有小的技能点（虽然压根赚不到几个钱）。昨天看到我爸的退休证，很羡慕，主要是想到等我老了，到了退休年龄，可能拿不到什么钱，虽然我每个月都在自己交社保医保。

从来都是围城里的人想出去，围城外的人想进来。好几次，我也觉得，要不还是想办法去找个班上吧，但大环境如此，根本就没几个双休不加班的工作，况且我的年龄和性别要一再被judge，左思右想还是算了。

我的生活开始日趋老年化、退休化，主要表现在我不再外食，也不点任何外卖，尽量不进咖啡馆（除非逼不得已要见朋友），消遣就是去公园，各种各样的公园。看展览就挑免费的。虽然陆冲和露营在年轻人里都很火，但我一个也没碰。也锻炼，主要就是跟着B站UP跳操和散步。

从世俗层面看，我还是挺失败的，没有体面的工作，没有孩子，也没什么钱，也没多强的赚钱能力，但我现在心安理得，不再苛责自己。每天早晨起来，吃完早餐，就开始写作，写我那些没有商业价值也没有文学价值的小说。去年上半年把长篇小说推进了十万字，下半年由于工作和学业太忙，停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空，我又开始了这个庞大的计划。下午如果不出门，就继续写东西，然后就是看书。上班的时候，总是没耐心阅读大部头，现在倒是觉得每天看个20页，原来能看下去，看进去。

发现身边无班可上或者说不乐意上班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之中，有极其厉害且赚了很多钱的自由职业者，也有一些没赚到多少钱但也活得自洽的人。有时候，我也会隐约产生一种感觉，我不愿意接那些我完全没兴趣的烂活儿，这是否是一种任性呢？会否未来的某一天，我还是会被逼到某个角落，不得不去为了谋生想尽一切办法？

“除了赚不到什么钱，一切都好。”这是我对当下生活的感受。我终于明白什么温度应该穿什么衣服了。过去在写字楼里，每年的70%时间活在空调室中，在室外走动的时间不多，我时常觉得没有春天，也没有秋天。现在，就在当下这个季节，我发现秋天真的存在——我看见树叶变黄，我感受到温度是逐渐变凉，我知道了早晚的温差，我接触到了正午时的阳光（之前上班中午休息就一小时，经常来不及下楼，吃完午饭就开始工作）。

我开始整理衣柜，把不需要的全部挂在闲鱼出售，我的外套减少到了20件以下。打开衣柜，我不再烦恼应该穿什么。我卸载了橙色软件，也不再关注商家的上新，购物节基本和我无关。

在极小的范围内，找回了一丝对生活的掌控感，尽管我知道外部的世界如此可怖，但正因为外部的失序，才希望小范围里能有秩序。

经常在十一点之前睡觉，然后伴着日光醒来，接受生活模式化到无趣。并不是出于自律，只是觉得事情本该如此。

见缝插针，看了自己喜欢的话剧演员的话剧《杂拌、折罗或沙拉》，也看了一直想看的NTLIVE《雷曼兄弟三部曲》。文艺生活看起来贫瘠，倒也能接受，毕竟我本质上也不是一个多么文艺的人。我可以接受在家看书看电影，也可以接受没有可以聊天的朋友，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欣赏自己喜欢的东西。

会想起一个比较俗的词语——“烟火气息”，比之大城市里随处可见的连锁店，更喜欢那些生存了十年，几十年的小店。以前去广州出差，最喜欢寻觅这类做街坊生意的小店，因为全凭手艺说话，只有真的好吃才能生存下去。武汉也有许多这类苍蝇馆子，虽然卫生状况不佳，但味道确实不错，性价比也高。

并不是简单的逃离北上广深，因为只要上班，在二线城市得到的痛苦远大于幸福感，现在能暂时享受这份安逸，是因为远离了职场的折磨。过去我很害怕没有固定收入，会觉得没有安全感，现在，当我发现无论怎么做，无论怎么努力，生活的本质就是不安，一瞬间释然了，既然无论如何情况都这么差，那么就只能见招拆招。

以前中午点了外卖，总是和同事聚在会议室里吃，有一个做财务的姐姐，距离退休就三年了，她的手机壳上写着四个字“早日退休”。我每次都对她说，真羡慕你啊，马上就退休了，我还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现在看来，我不正是过着所谓的“退休生活”吗？虽然在这个地方看起来非常地不道德，不正确，但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过我确实不再焦虑了，不焦虑的原因是，我知道，在生活里，痛苦永远大于快乐。我极有可能在某日回归那个可憎可恶的职场，既然现在是一个空闲期，那我不如先心安理得地过着。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什么可怕的大手将这份安逸收走。

说感谢失业有些矫情，但不得不说，这段时间我面对了自己真实的欲望。我降低了消费，同时也明白了什么东西对自己是最重要的。过去天天叫嚷着要断舍离，要低消费，并没有彻底做到，这两个月一下子就完成了目标。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路上可能布满荆棘，还有很多的问题要面对，好多事我可能根本无力解决。但现在，就当是一个“悠长假期”吧，我做东亚苦孩子已经太久，决定暂时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