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块石头

作者/苏更生

当你还会为他人不善的言行而愤怒，这说明你还善良。或许未来你会情绪耗尽，不声不响犹如一块石头，那也没关系。保持你最自然的状态，直到世界和你都好起来。

最近疲惫到了不想开口说一句话。突如其来的秋天和疲惫，深夜时空气凉爽，可是我迈不开双腿走路，只能静静坐着。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毫无希望、漫无目的，让我心头发慌。与我一起下沉的，不只是身体，还有情绪、厌闷、倦怠、恼怒，通通从身体里泛起，让我开始沉默。

我想身体比我们更加诚实，经过前几年的憋闷，它在渴望舒展之时，却发现不能如愿。身体替我们记录了压抑和憋闷。从前我以为，只要自由了就好了，此刻我才知道不是，沉积在身体中的情绪是不会轻易消失的，除非你找到了希望。可是到了今年，我举目四望，这世界越来越不懂。原本期待的期望并没有出现，更多的是不安和动荡。索性躺下，听自己的心跳，砰砰有声，不止不休。

我也是在最近才懂卡夫卡写的“上午世界大战爆发，下午我去游泳”，这句话因反差而著名，从前我读到也是惊讶地发笑，但是现在我怎么都笑不出来。它写的是失控，身为普通人，在这世上有太多无力决定的事，但还好我能决定的是假装一切都正常，我还能掌握我的生活，比如在下午的时候去游泳。我们强装镇定，掩饰生活的崩溃和失控，让恐惧不至于压垮我们。福克纳说，回忆就像你倒坐在马车上，越远处看得越清楚。过去几年因为离我们太近，我们反而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它到底意味着什么。而此刻正在动荡的世界，我们更是迷茫。从早到晚我听到的都是坏消息，它们一层一层地摧毁我。

在累极的深夜，我呆坐在阳台，看大雨哗哗落下，雷鸣轰响，心里做出决定。累了就休息，倦了就闭门不出，憋闷就板起脸，不再为任何事付出情绪成本。乱套就乱套，结束就结束，分离就分离。我打算一动不动地迎接所有的问题，任它们发生，让事情变坏。这是我唯有的坚定，我想像一块石头那样活着，因为没有希望而寸步不移。我已经厌倦了付出、努力和沟通，让它们去见鬼。

抱着这样的决心，我反而放松下来。整日看电视剧，坐在地毯上吃饼干，一天盯着电视十多个小时，看完就去睡觉，蒙头扎进黑暗里。起来又是新的一天，再打开电视机继续。我知道我是累了，这样放纵地成为废物，是在给自己续航。我沉浸在故事里，随着他们开心或哭泣，我忘记了我自己，于是我的大脑终于放松下来。有时候我会觉得孤独，只有我一个人这么疲惫吗？后来我才发现不是这样，是大家都很疲惫，都想发疯，都因为看不到希望、找不到出路而惶恐不安。只是我们的文化，并不鼓励大家将这种感受坦白出来，我们只能克制或压抑下去。

我想这不是不对的。这种集体的疲倦应该被承认，被看见，应该名正言顺地袒露于人前。这环境如此压抑，我怎么可能好起来？每日都惴惴不安，我怎么能做长远的打算。于是只能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就像卡夫卡，只要战争没打到我家门口，那我还是得去游泳呢。我们也要在这窒息的氛围里，找到自己的救生圈。

我想我应该找到了。或许是冷漠，或许是麻木，我很难描述它到底是什么，但我想它们的确保护了我，让我暂时找到喘气的空间。在自己和社会之间设置宽阔的分界线，从我宕机那刻开始，我不再对外物产生任何反馈。有时候我也外出，坐在咖啡馆里，听着头顶的杨树哗哗作响，抬头看叶片闪闪发光，秋天来了，但我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块石头。

我想这才是通往未来的路吧：累了，就暂停，就休息，而不是无止境地向前走。我们不是永动机，我们是人呐，需要甜食、睡眠和休息的人呐。过去几年里我们承受太多，此刻我们到了休息的时间。我要正视自己的疲惫，这是正当的，合理的，必须的，不管多想在别人的艳羡里闪闪发光，但我依然只是个会疲倦的普通人，在力竭的时候躺下。而我们真正拥有的，也只有时间和自己。这免于精疲力尽的自由，我竟然花了这么多时间才弄懂。

此刻我看着窗外蓝天白云，天气不好不坏，温度不高也不低。是时候了，我打算睡一个漫长的午觉，在无人的午夜醒来，我就打算这样活着，不哭也不笑，不发出声响，像一块石头。

就这样，直到我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