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象日记 | 婴儿消失后的婴儿泳裤

作者/乌冬

此时此刻我正看着一条婴儿泳裤陷入沉思：除了裆部厚实一些之外，它看起来和一条普通的泳裤没有什么区别。而婴儿的尿道括约肌和肛门括约肌要到三岁左右才能完全发育成熟。如果这条小小的泳裤能够阻止婴儿的排泄物进入泳池，那么反过来它也能阻止泳池进入婴儿的排泄物。如果泳池的水不能进入，洗衣机的水也不能进入。这样的话，要怎么清洗它呢？当然，我很快就想到，泳裤的内部是吸水层，外部是防水层。它之所以不会像一个茶包似的往外渗东西，完全是因为里面还盛着一个婴儿。如果婴儿消失，或者突然变得太瘦，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就好像如果吸管消失，时间变得无限短促，那么用同一根吸管喝同一杯饮料的人就会扎扎实实地接一个吻。

有一天在餐厅门口，我见到了两个硕大的婴儿。他们百分之百可以把我眼前的泳裤填得严严实实。他们的妈妈看起来倒是精干得很，体脂率很有可能不到百分之二十五。顺便提一下，这家餐厅位于都灵市郊，每天提供一个“十欧吃到饱”的菜单。周六是炸鸡吃到饱，周日是烤猪排吃到饱。我们到达的时间是周日下午两点，餐厅里人满为患，餐桌上全是猪排。我们的朋友丹尼带着他怀孕七个月的妻子以及他们四岁的儿子在五分钟后赶到了。丹尼吃了三份猪排，他妻子吃了一个甜点，他们的儿子吃了免费的餐前薯片。真是结构完美的一家人。可惜他又解释说，妻子和孩子已经在家吃过中饭了。

丹尼的左手边坐着阿尔的童年玩伴弗朗西斯科，他的父亲在德维伊斯买了一座房子作为度假屋，于是两个人从六岁就认识了，一直玩到大学毕业。但是在我们回欧洲的六个礼拜里，弗朗西斯科竟然安排了整整三个礼拜和女友自驾去南部旅行。阿尔因为这事念叨了他整整三个礼拜（也就是他不在的那三个礼拜），现在又快快乐乐地驱车一小时来吃十欧吃到饱的烤猪排。并且在到了以后发现，弗朗西斯科又把女友带来了。

弗朗西斯科的女友在癌症中心工作。是研究癌症的那种中心，也就是说里面只有癌症，没有癌症病人。据说都灵市正在推出水牛造型的喷泉周边产品，每卖出去一份，就会捐百分之十的收入给这个癌症中心。出于一种类似互文的需要，在癌症中心的花园里有一个巨大的水牛喷泉。我们站在市中心的商场边上获得这个消息，也没什么好说。最后我不得不像刻板印象中的中国人那样拱起手来道了一声恭喜，同时想到（杭州）武林广场的喷泉喜欢在夜晚开放并配上蓝色的灯光，看起来和煤气灶一模一样。同时我又想到，我眼前的这个人，正在攻克癌症，但是又没有真的攻克癌症。从这个层面上来说，她是救了我妈妈的人之一，也是没能救我妈妈的人之一。

我一边用刀叉把骨头剔下来，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弗朗西斯科和他的女友把猪排拿在手里啃。在吃带骨肉这件事上，我战胜了正在战胜癌症的人，大概也就是战胜了癌症。同时我看出来阿尔对弗朗西斯科有一种想要独占的心情。更准确来说，是一种希望自己的童年回忆冰清玉洁、完美无瑕的心情。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旁边的这些人和猪排全都一起消失，世界变成废墟，只剩下他和弗朗西斯科两个人类在绝望之巅抱头痛哭。他甚至还想过，如果弗朗西斯科的生活一败涂地，可能也不是一件坏事。这样他自己就会是他唯一的朋友，每天打三小时越洋电话也没有关系。可是弗朗西斯科长到一米七五、八十几公斤，取向大众，工作稳定。丹尼和他的胞妹结了婚，整天同他出双入对。他女友更不用说了，两个人还睡一张床呢。哦，还有工作，一个礼拜总共才七天，他竟然有五天都要去上班。

这样算起来，六个礼拜里的三个礼拜又算什么呢。如果再算上因为疫情没能见面的四年，再算上因为没出生而没能认识的四十五亿年，这区区三个礼拜到底能算什么呢？

丹尼四岁的儿子（也就是弗朗西斯科的外甥）倒是很爱和阿尔说话，并盛情邀请他一起吃免费的餐前薯片。然后这个小孩突然问起：“Cinzia呢？”

仿佛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们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女儿。于是我又想到盛着婴儿的婴儿泳裤和婴儿消失后的婴儿泳裤——吸满尿液的三角形泳裤“啪”的一声落在泳池边上，被一双手捡起来，扔进洗衣机里，在60度的热水里高速旋转一个半小时，甩干，放在太阳下暴晒，直到所有水分都蒸发。

我想到的还有，那些会和婴儿一起消失的事情：悬在空中的手，落在空中的吻，白白突出的腰间盘，腹部蜿蜒的刀疤，傻笑，欢呼。

男孩的母亲和他说：“Cinzia在家里午睡呢。” 男孩又问：“Cinzia很累吗？”那个母亲又说：“Cinzia还很小呢！”

我看着他们，像看一对陌生人。

如果没有这个婴儿，没有阿尔，他们与我有什么关系？

弗朗西斯科，秃头的弗朗西斯科，不秃头的弗朗西斯科，这天下的弗朗西斯科，到底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回到餐厅门口，想要听听那两个硕大的婴儿的母亲在谈论些什么。说不定，她们是在谈论如何把吃下去的猪排转移到婴儿身上呢？

但是我什么也没有明白。我听见了，但是一个字也没有听明白。

像一个聋哑人一样面对这个世界，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落到婴儿床上，像一个刚刚死去的灵魂适应黑暗。

这个世界是一部没有字幕的电影。

我看了一会，就睡着了。感到饥饿，就再次醒来。

我不断睡着，又不断醒来，直到再也分不清婴儿泳裤里是否真的有一个婴儿。

乌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