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章·手记 > 正文内容

我在浮光掠影里等你

二向箔2023-09-08 09:11:03文章·手记331

作者/阿肆

坐在回程的地铁里,强劲的冷气吹得我直打颤,无法漫不经心。

暑假的九号线车厢空空荡荡,我不知道是该将视线继续投向窗外,还是低头留给那张发烫的明信片。

明信片的反面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自己的照片,昏暗中的侧脸。看样子应该是某次学院晚会彩排时抓拍的,那会儿我还带着金属框的眼镜、梳着规矩的大马尾。

明信片的正面除了邮戳地址,还有短短一行字:“我命里缺的是水。”

落款:树。2010年8月17日。

事情缘于两个月前。大饼欧洲游归来,约我出来问到我最近有没有收到意外的明信片,我认真寻思了半天,说没有。

不会吧。靠,都寄出半个月了。又给老娘寄丢?邮票很贵哎!

等等,你地址写的是我北京的,还是上海的?

北京的你没告诉过我啊。就上海,就原来那个,文汇路上的。

文汇路?!呃……我毕业这都几年了!你真的是我好朋友么……

呵呵呵哈哈。那你下次回学校的时候,去宿舍看看吧。

谁有空去趟大学城就为了你这破明信片啊。再说,宿管大妈肯定都换了,哪里还会认得我。

没想到两个月后一个闲来无事的下午,当我走进宿舍楼大堂时,居然一眼就认出了陈阿姨。

陈阿姨却是不太记得我了;我跟她鸡同鸭讲描述了一堆,最后只得使出杀手锏,不太好意思地说:就是经常赶在拉闸前冲去洗澡的那个王淼,就是有一次真的被困在浴室里鬼哭狼嚎的那个王淼……

阿姨终于表示有些印象了,嘻嘻笑说,各么吾帮侬寻寻看。

楼里小姑娘多,阿有可能被拿错特了。她从小门间里边走出来边说。

喏,只寻到一张,两零一零年的,侬看看是侬额伐。

明信片的反面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自己的照片,昏暗中的侧脸。

明信片的正面除了邮戳地址,还有短短一行字:“我命里缺的是水。”

落款:树。2010年8月17日。

2010年的8月我在干什么?

我在世博园里当小白菜志愿者。

整个人晒得又黑又瘦,脸颊绯红,鼻梁汗津津的,眼镜片都蒸出了雾气,刘海耷拉在脑门上,耳朵挂着、腰间围着超市促销小姐的那种扩音器,站在路口迎着四面八方而来的游客,低头哈腰指路问好强颜欢笑,样子滑稽得不得了。

偏偏在这种时刻,从远处人群中走来的林树,被我的扫视自动锁定,对焦个正着。

林树是高我一届的学长。人如其名,高瘦干净,像一棵树。

“小白菜你好,我想知道沙特馆怎么走。”林树走到跟前,开始装模作样。

我嘴角半歪差点儿破功,一边为他的浮夸演技所折服,一边为自己的狼狈而情怯。

“您好。沙特馆人特别多,排一天也进不去,我建议您可以去几个别的场馆。”

“噢……那请问哪里有水喝?”

“您看,往前走一百米,那边有个接水处,旁边也有小卖部。”我侧过身,向后指了指。

“谢谢噢。”林树点了点头,径直向后走。

这就结束了?

也不慰问慰问,你是不知道我在烈日底下站了两小时了都。

内心戏刚磨叽完,肩膀就被拍了下。

“冰红茶在园里居然要八块。你得请我吃饭。”林树递过来一瓶饮料。

午休换班时我就带着林树去世博园的员工餐厅吃了饭。

饭后我们在世博轴下来回走。林树说起他刚刚经历的毕业季,说起迷茫与艰辛。

说起他和小烨分手了。

林树和小烨是我做的媒。小烨是我广播站的学姐,气质冰清,多才多艺。有一次办晚会,我请林树来拍活动照,结果在整理照片的时候发现了好多张里都有小烨学姐的倩影,这种蛛丝马迹岂能逃过我的火眼金睛。于是那阵子我经常约上小烨,和林树出来吃饭,每次吃到一大半我再找点儿事由尿遁,最终促成了这桩美事。

我觉着他言辞间仍有些伤感,便想缓解气氛开开玩笑,说:“谁让你命里木太多,所以上天才派来了小烨这把火。”

“你怎么会觉得我命里缺火呢?一棵树烧起来是火,一林子的树烧起来,就是火灾。”

我在心里给自己掌了一嘴,多说多错。

“不提这些了,说说你吧。”

“我啊?我们这群可怜的小白菜,每天从早站到晚,早上八点大巴来浦东,晚上十点大巴回松江,大夏天的你也知道宿舍里没空调,那煎熬!跟放牧式的军训差不多,哈哈哈。”

林树半晌没接话,好像分了神。我又说:“不过小白菜有一个好处,就是拿着小白菜证可以走场馆的vip通道。前天我偷偷逛了几个c区的场馆。”

“托你的福,我从早上进来到现在都没逛过一个馆,你是不是得有点补偿?”

“喂,我饭也请你吃了!别得寸进尺!”

后来我还是帮林树弄了一张白菜证,翘了半天岗,带他去逛了巴西、丹麦、捷克馆等等。

如今回想起来,那天很像一个约会,两个人又吃饭又逛馆。

临走前,他问我还剩几天解放,我说还有五六天吧。

他笑笑说好,等你解放了联系我。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后面一天我就发烧了,烧了一天一夜不退,校方只好通知父母把我接回家,提早三天结束了白菜生涯。

很快,盛夏翻篇九月开学,一切照常运转。

就像阿姨忘记了那张八月某天突至的明信片,我忘记了跟林树说好的回头见。

就像其他所有在校园里再也偶遇不着的学长学姐,我以为林树只是其中之一,流去了长江的前沿,已然随着毕业的浪潮,早一步涌入茫茫大海;失去联络也不足为怪。

从地铁站走回家以后,我打开电脑翻找08、09年在学校时的旧照片,发现了那次晚会照片的文件夹。

我才注意到那些小烨学姐出镜的照片里,原来也有我。只不过我穿着灰黑色的衣服,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或背着或侧着身,或东张西望,或露出半个手臂。

某种后知后觉的心潮澎湃,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我突然想起某个下午,摆满招新摊位的食堂广场上,在人来人往里被一只大长手逮住,“这位同学,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才华横溢,欢迎你加入我们新闻社!”那是林树。

想起某个中午,一身影打好饭在我对面坐下,我刚说“不好意思那是我室友的位子”,对方便回“我知道,所以我先帮忙占着”。那是林树。

想起某个晚上,室友们都在洗漱铺床,我蹲守了半天的“晚会照片”压缩包终于传输到了98%,对话框那头跳出一句:“敬请观赏,嘿嘿嘿。”那是林树。

想起某个傍晚,小烨学姐去挑麻辣烫了,我买好三杯珍珠奶茶回来坐下,旁边幽幽传来“待会儿你不会又要拉肚子了吧?还买奶茶”,那是林树。

想起某次聚餐,真心话大冒险,有人问我如果你被表白了会怎么办,我说“不喜欢的话我就会躲起来,避免再碰到他,拒绝别人这种事我太怂了做不出来”。那是林树。

想起那天,在丹麦馆螺旋向上的露台顶端,一个高高的男子逆着光面对我,身后是延绵的园区与温柔的霞光,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却和记忆中那片模糊的景色一样,欲言又止了。那是林树。

其实在你未曾注意的很多瞬间,有人喜欢着你却三缄其口。

3011室   王淼(收)

我命里缺的是水。

树。2010年8月17日。

世上还有多少这样的情谊,被蒙尘的信箱滞留,或者寄丢。

只要你我继续起落漂泊,就会有更多的片段暗流隐没。

那些片段像是卷入蚌壳酿成珍珠的沙砾,半醒半睡在回忆的波涛里;安静地等待着某一次潮汐,等待着被行走在岸边的我拾起,让我为它们曾被忽略的美而恍然伫立。

对了,后来我问朋友加到了林树,通过验证后我们一直没有对话。他最近的更新是几天前,张张婴儿照片,看样子是造了棵小树苗。

我点开,又关,点开,又关,很想默默点个赞;可害怕唐突,最终还是按了退出。

浮光再潋滟,淌不过流年。

但纵使往事如烟,依然感谢你有缘在我生命中昙花一现。

阿肆,独立音乐人、写作者。


扫描二维码推送至手机访问。

版权声明:本站内容为原创和部分整理自网络,如有侵权务必联系我们删除,保障您的权益,本站所有软件资料仅供学习研究使用,不可进行商业用途和违法活动,本站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本文链接:https://www.erxbo.com/post/1334.html

分享给朋友:
返回列表

上一篇: 神探

下一篇:大发明家

“我在浮光掠影里等你” 的相关文章

不动的旅行者

不动的旅行者

作者/苏更生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努力在这种日子里找回一丝松快。北方的冬天就要来了,在秋末时分,北京的树叶变黄,即将凋落,等冬天一到,这城市会陷入模模糊糊的灰色,街道、房屋、树木的枝丫,都会变成灰色的。在冬天来临之前,我在晚上去了一趟海洋馆。那里的鱼对季节浑然无知,慢慢在水中游荡,鲸鱼馆里只有一头白...

一个人的房间

一个人的房间

作者/王秋璎群租房是违章的,不时会有人上门查看,我们必须时刻警惕,隐藏好自己的存在,就像一个没有身份证明的“黑户”。1在影展上看到一部关于「家」的电影,片中的某个细节像是对我真实生活的复刻:老房面临拆迁,主人公一家借住在亲戚的“楼中楼”里。晚餐时,父亲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汤端上餐桌。母亲转身跑进厨房,...

许你来临

文/何方迪1947年,西南一隅,四川省绵阳市三台县。一场国民政府组织的选拔优秀青年派驻西康省的考试,正在进行中。一个从外表看起来明显比周围人小很多的少年,握着毛笔,作答着人生第一份试卷。这也是他第一次冒名顶替他人参加考试。在本不属于他的那份考卷,此刻印上了他的名字“何城”。 离三台县100...

不是非要赢,只是不想输

不是非要赢,只是不想输

作者/one·一个不是非要赢,只是不想输为什么书本念不进去字,为什么荆棘里有许多飞鸟,为什么残留在昨天的花香分外妖娆我和大雨决斗,拿开雨伞,把水龙头对准天空用高烧换来最终的晴天我和烈日决斗,用裸露的皮肤,表现自己不畏强权曾经以为拿到第一就是赢,曾经以为被人无视就是输你说,没有什么可以抵挡时间的穿行而...

夜夜夜夜

作者/韩春萍那夜应邀和我最喜欢的摄影大师周云哲老师出去拍一些随性照片。这个季节的夜申城已经寒风阵阵。周老师问我:想拍出怎么样的感觉。我说:可不可以拍出4年大学毕业后对未来存在美好憧憬的?可不可以拍出第一次拿到工资时心中缓缓升起羞怯的喜悦感的?又可不可以拍出工作两年了还没涨工资一直拿着上海最低的工资线...

作者/铁头也许是一九九八年,我读香村小学,课间时候喜欢蹲在围墙下的阴影里,用手中的木棍儿在地上抠字,或者弹珠子,讲秘密流传的鬼事。天被烧得软塌塌,四边角垂下来。炉盖都烧成灰了,花坛里于是喷出火光。鸡冠花是煤块,还有串红花也是。夜晚还早着呢,操场上的树也渐渐烧焦,散发出滑石粉一般苍白发痒的味道。时间可...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