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发疯练习

作者/周宏翔

我们面对考卷上的试题，一次次地犯错，改正，最终拿到高分。而在爱的练习中，每一次的恋爱过程，就是对同一道题的反复检阅。

我和James坐在丽都那家名为Hide&Seek酒吧喝酒的时候，他说：“每当大家爱上一个人，就觉得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把这种缘分看作一种唯一性，这就是大多数爱情陷入焦虑的原因。”这原本像是一个电影的开场，大概是伍迪艾伦的风格，会配有爵士乐，在人来人往的大都市角落里谈论这种事情。但这和虚构无关，实实在在发生在我的身边，我说：“是啊。”那时候我在爱情当中还没有成长起来，评价别人的感情倒是头头是道，谁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不想把他视为唯一，除非你根本不爱他。而James的理论是，你当然可以爱他，但他肯定不是你的唯一，还有不要一来就把对方规划在你的未来里，爱是一场练习，不是一个结果，不然败北随时发生。

James这样的人，很难被看作在爱情中失利的人，海归，背景优秀，工作多金，虽然长相上不算格外出众，但也无法划分到丑的类别，到底喝过洋墨水，有点品味，做朋友尚可，唯独谈恋爱，像是小学生。按照身边的人的说法，你这样的人，怎么都应该是爱情中的高手，不至于被小丫头搞得五迷三道的。但James的理由很简单，我只是很真诚地对待感情啊，但这种真诚大多数时候不被买单罢了。 

James在他的小圈子里很有名，住在北京相当昂贵的小区里，爱情开始的时候，他能吸引到的人通通不差，不论颜值还是身份，或多或少有慕强的因素在里面。很多女生欣赏James的优秀，将他归类到特别的男生当中，不油腻且没有太多坏心思。正常约会，牵手、拥抱、接吻，因为他的慢热，总是很难快速推动一段关系，总是要很确定这个人是可以交往的人之后，才会付诸行动，在漫长的拉扯过程中，女生大多都会陷入暧昧不得的情网之中，开始猜测James大概是个渣男，和她们交往的过程中应该不止脚踏两条船。但渣男往往更惹人爱，进而有了雌竞的念头，殊不知，James只是没做好准备，他权衡的东西太多，可动心就是瞬间的事，有时候身边的朋友劝告，如果你不放下身段好好去感受一段感情，你就等于打开了酸奶只舔了盖子。

我想这和他久远的初恋有很大的关系，第一段感情总是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等于将自己的一切倾注进去，期待一个开花结果。结果当然是被甩，James事后都反应不过来，女生消失在了他的人生轨迹中。然后他出国，认真学习，充实自己，回到北京之后，认真工作，每次有人接近他的时候，他就会幻想很多可能性，这个人真的喜欢他吗？会不会和过去的那段感情一样，突然蒸发掉。所以那种假装的高冷只是一种自我保护，而事实证明，James打开这个口子，就会被严重划伤。

James每次确定关系之后，很快就会迎来对方的冷漠，不止一次，他不得不怀疑那些向他示好的女生其实只是为了一场游戏，当你问起James如何处理恋爱关系的时候，也会为他那种不成熟的方式捏把汗。James认为的爱情是两个人24小时都有着联系，即使对方在工作在学习在专注于某件事的时候，也应该随时随地回复他的信息，如果遇到半个小时都没有回复，他就会忍不住给对方打电话，有时候则是在聊天话题中发现对方跳过了他的某些分享，就开始质问对方为什么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有时候James会规划一年后的某次旅行，或者在未来的某个事项，在对方看来有点过于长远的时候，James会说，难道你不想和我一起吗？这种失落是一种双重减分，对方觉得James太黏人了，黏人显得廉价。

在关系紧张的过程中，James有一次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咖啡店把他接走。我问他咋啦，他说被放了鸽子，对方失联，不管他怎么打电话发信息，对方都不回复，他甚至找到了对方一些社交平台，通过私信的方式让对方知道他在找她。我说，你这种方式真的太让人窒息了，就算是我，看到了也不想回了。James不解，不能直接说清楚？我说，当然可以，但不回复本身就是一种说清楚。

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举手投足，在没有感情焦虑的时刻，都是非常迷人的，但一焦虑，他就变成了非常普通的人，这是他让恋爱对象失望的主要原因。当我和他提到这件事的时候，他说，如果一个人喜欢你，应该会在乎你的这些焦虑吧。我说，不，只有一个人爱你的时候，才会在乎。

我们很容易把喜欢和爱混淆，喜欢是轻松的事情，因为不用承担太多的压力，两个人只需要亲密和甜就够了，但爱是深层的，当你们到了某个足够爱的层面，你的这些焦虑对方才会愿意和你分担。我们在感情中的患得患失，很多时候都来自于我们和对方的步调快慢不一致，当对方还在享受喜欢的过程时，你千万不要提前进行到“爱”的阶段，不要去规划未来，不要去计较得失，不要咄咄逼人，不要黏糊，不要作，这些都会很容易毁掉最初产生的美好。喜欢是喜欢一个人的优点，爱才是接受一个人的缺点。

James最夸张的时候，会去查看对方社交平台上的回复，有没有可能的第三者出现，对于对方的冷漠，他的结论是，自己可能只是被她筛选的其中一个人。这种想法当然无可厚非，但关键是，交往本身就是双向选择的事情，你也不必非要把对方视为唯一的那个人啊。James说，那不就是渣男？感情开始的骑驴看马很正常，在你们确定交往之前，本来就应该接触更多的人，有更多的选择，才能确保对方是你想要的那个。

谈过三四段感情之后，即使大家都说下一个人更好，James也丝毫没有遇到所谓的“更好的人”，可我一直认为，向前走本就不是一种正确的选择。 

以前觉得放下一段过去，就是三个字——向前走。但最近才发现，不是的。其实比起向前走，自我更新反而更重要，如果只是带着过去的自己，不管你向前走多远，都可能遇到和过去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心结，甚至可能走回原地。

但真正的创造新世界，是你自己本身要成为新的自己，真正地把自己更新一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那些周而复始会弄糟关系的根结。如果一个人在感情中永远患得患失，只会在每段关系中持续“发疯”，久而久之就归结到别人不爱他，别人在玩弄他的层面上。

James当然很优秀，但他从来没有在感情中运用好自己的优秀，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吸引别人的根本原因是因为他的距离感，他那摸不透的内心，一旦他投入感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逼迫，只会把更多的人吓走，让原本喜欢他的人产生怀疑，这是我喜欢的人？原来他是这副模样。好的感情，一定是建立在情绪稳定的基础上的，如果你在感情中始终多疑，那就是你的自信从没建立起来，没有人喜欢不自信的人，你不害怕对方会逃跑，对方才不会逃跑，一旦你害怕了，害怕的事情就一定会发生。

当然要谈更多的恋爱，这个观点我一直不否认，恋爱是一个最快发现自我缺点的方式，但你必须承认并改正这种缺点，否则恋爱就是一种无效练习。爱情中要坚持自我，但坚持的部分一定是原则性问题，而不是自己的错误，在感情中过分执拗于错误，只会让每段关系都陷入尴尬。

James说，很有趣的是，每次分开之后的那些人，总会在一段时候后与他复联，好像又回到最初认识他的时候的状态。调情，暧昧，玩笑，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可是他却很难再投入感情了。我说，这不是很正常，感情一直就是流动的，没有百分之百的分手，就像没有百分之百的天长地久一样。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上学的时候，试卷的习题总是会不时重复出现吗，而高分和低分的差距，就是在这些重复出现的题目上拉开的，那些聪明的人上过一次当就不会再上第二次了，而那些愚笨的学生总会在同一道命题上失分。感情也是如此，多次恋爱的过程，就是对你同一道题的反复检阅。

大概是过了整整一年，再见到James的时候，他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和过往很不一样的是，他在整个相处的感觉中都变得更松弛了，即使女朋友在其他饭局上，他也不会急着去问对方什么时候结束，除非对方发信息让他去接她。这样的改变其实让我挺吃惊的，当我们坐在酒吧喝完那杯酒的时候，James说：“好像承认自己优秀真的挺难的，但是一旦承认了，你就不再恐慌其他人的离开了。”

多少人在感情中自卑，就是从来都认为获得的另一半是超出预期的，但事实上呢，大家也不过都是普通人而已，如果你都不知道你自己优秀在哪里，别人又怎么会喜欢上优秀的你？

在爱情中，我们当然都是疯子，否则人人清醒，就没有爱情的味道了，但是爱情终归不是为了让我们发疯而存在的，而是为了让我们更清醒才产生的。一次次地试炼，最终的结果是你做对了这道习题，在考试中终于不再丢分了，但换个角度说，因为你的练习足够多了，你才终于记住了这道题的正确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