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长廊

作者/宫主冰

镇上起先只有一家茶馆，在烟雨长廊的尽头。烟雨长廊临河，遇到下雨天，总有闲散的人去长廊里闲坐。人多了，便有打牌的、下棋的、打麻将的，也嗑瓜子和闲聊。聊得口渴了，免不了要喝一壶茶。 

那时候只有福建红茶和云南绿茶，安吉白茶和各种花茶都不多见，更不要说奶茶。

奶茶是一夜之间火起来的，最初是一个台湾人移居到镇上了，他在烟雨长廊的另一头，开了一家珍珠奶茶店。

镇上人见识少，只见过往茶里放糖的，没见过加奶和珍珠的，台湾人的店开起来后，一时间镇上喜欢尝新鲜的都去吃了，吃完都觉得不错，口口相传，奶茶店的生意就越来越好了。

本地人见外地人赚到了钱，自然坐不住，其中有个在香港念过书的年轻人，毕业后也不找工作，天天寻觅创业商机。他见台湾人赚了钱，觉得奶茶是个好生意，本小利大，只要敢于创新就会有顾客。于是他也开了一家奶茶店，说是港式奶茶，奶茶店的名字也古怪，叫丝袜奶茶，却看不出和丝袜有什么关系。

他也试过解释，说丝袜奶茶并不是一定要添加丝袜，就像重庆鸡公煲和重庆没有什么关系，澳门豆捞也不是澳门特色。但镇上的人不买账，说他挂羊头卖狗肉。他没办法，真请了个穿丝袜的小姐姐收银，镇上的人这才认同，港式奶茶也和台湾人的奶茶店一起火起来了。

原先镇上有个卖粥的，生意平平无奇，见大家都爱喝奶茶，他就把粥铺关了，改卖奶茶。他还自作主张，在奶茶里加了水果，镇上人没喝过加水果的奶茶，一时之间，倒是让他把奶茶店和水果店的生意都抢去了。

至此，镇上已经有四家店卖茶，都在烟雨长廊附近，我有时候路过，还要踌躇一下，不确定吃哪家的茶好。

四家之间的竞争也逐渐进入白热化状态，你加水果，我就加坚果，甚至还有往茶饮里面加粗粮，声称养生的。

但最后成功留住我这个顾客的，是最初那家茶馆，他们家后来不仅卖奶茶，还兼卖各种鸡蛋做的零食。连吃带喝，可以在一家店解决了，比较适合我这种懒人。

那些大牌连锁奶茶店开到镇上来，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那时候镇上初始的这四家卖茶的店都已经相继歇业，歇业的原因最初是竞争不过别人，后来则是因为房地产突飞猛进，另造了一个新城，年轻人都搬去新城了，烟雨长廊附近只剩下一些养老的人，这些人出门自带保温杯，他们几乎不消费任何新鲜玩意，尤其是一些声称无添加，糖分却严重超标的饮品。他们的保温杯里基本上只放枸杞，或者菊花。

没有了消费人口，商家搞什么花头都没用了。不过他们也算是倒闭在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后来那些放各种奶油的奶茶，也都是学习他们。

有一段时间，我家也搬去了新城，在新城里，我听人说烟雨长廊要拆掉建一个健身广场，供老年人跳广场舞使用。那是烟雨长廊最落魄的一段时间，人越走越少，大多数时候，只有几条流浪狗还在那里歇脚。

后来不知道是谁出面阻拦，说烟雨长廊是文物，要保护，拆迁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健身广场另外选了一块地。

成了保护文物以后，烟雨长廊突然之间又热闹起来，很多住在新城的年轻人特意跑过去打卡，长廊成了景点，原先台湾人开奶茶店的地方，被一个漂亮的小姐姐租下来，开了一家汉服旅拍馆，借着古色古香的烟雨长廊，很多人找她拍照。她的生意好了以后，长廊周围又跟着开了好几家摄影工作室，不仅拍汉服，婚纱旗袍和二次元Lolita风格的也有，拍得确实不错，连我也被吸引着去消费了几次。

烟雨长廊复活的人气成功吸引了那些大牌连锁奶茶店，几乎是一夜之间，六家不同品牌的奶茶店门挨着门开业了，奶茶店周围还多了很多移动小摊贩，长廊上从此成了寸土寸金的宝地，媒体还报道说政府准备依托烟雨长廊的人气在附近建设一个创意集市。

我有时候路过烟雨长廊，会想起第一次在长廊上消费的情景，那次还是我姑姑出钱，买了一壶花茶给我喝，因为什么添加也没有，味道淡淡的，但我喝得还是挺开心的。

那时候闲人好多，有坐长凳的，也有席地而坐的，打牌，下棋，闲聊，欢声笑语一片。那是一种年少的我不太理解的松弛感。

现在烟雨长廊上见不到那些人了，现在长廊上很拥挤，所有的人都急匆匆的，没有人会买一杯茶坐在长廊下喝一下午了，就是想喝，也没地方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