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麻醉是怎样的体验？

如果把大脑比作一台机器，全麻就是一键关机的按钮，按下就能强行让机器进入休眠状态。大家都知道，猫会应激，其实，人也会应激，人在感受疼痛的时候，血压会上升，心跳会加快，激素加剧分泌，如果疼痛到达一个阈值，甚至会出现休克。麻醉的出现，才让外科手术得以安全施展。全麻之所以感受不到疼痛，是因为药物作用到中枢神经系统，让大脑进入休眠，在这个过程中，身体既接收不到外界的刺激，也不会产生任何记忆，意识被深沉的睡眠所接管，进入一个无知无觉的状态。

有人说，全麻和死亡很像，都是身体失去控制权，都是意识被一种黑色的虚无所擒获。与其说全麻像死亡，倒不如说它更像睡眠，它会苏醒，它也有杂乱破碎的梦境。我个人觉得，全麻的感觉，有点类似于尼采所说的酒神精神，危险、狂乱，人在顷刻之间被未知的本能的激流裹挟捕获，醒来的那一刻，如同新生一般。

作为身体健康的普通人，我们能体验到全麻的机会，最常见的是无痛胃肠镜检查。我有限的全麻体验就是做无痛胃镜。关于全麻最大的谣传，就是说药物会影响记忆力。虽然理智告诉我，这种说法没有科学依据，但还是忍不住担忧，害怕自己就是那个不幸的万一。选择无痛之前，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是做胃镜的痛苦战胜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让我作出最终的决定。

全麻进行之前，需要严格禁食水，以防在术中呕吐误吸，所以当我拿着检查单来到医院的时候，已经禁食八小时，禁水四小时，饥肠辘辘，身体的舒适度降到及格线以下。医院的环境也很压抑，检查室拉着厚厚的窗帘，床上铺着一次性床单，床头是复杂的显示屏和黑色管道，医生护士的脸孔隐藏在帽子和口罩后面，躺在床上，找不到一点安全感，心里骤然升起一种溺水般的紧张，面对未知的恐惧，又加深了这种紧张感，空调的凉风吹拂过来，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好在，麻醉师的安慰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她给我戴上吸氧管，调整了空调的温度，亲切地和我拉起家常：“你平常酒量好不好？等会儿准备怎么回家？ ”

我的注意力聚焦到问答上，暂时从周遭环境里抽离，可是就在我努力编辑语言时，却发现，思维越来越迟缓，舌头也变得不受控制，低头一看，乳白的药液正顺着输液管缓缓流淌进体内，原来，麻醉已经开始了！

身体越来越重，重得睁不开眼睛，我陷入沉睡之前，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悬在头顶的手术灯，几万条炫目的白光如同蚕茧一样把我紧紧包裹，有种别样的温暖和安心。我丢失了身体的掌控权，丢失了记忆，丢失了时间，像是被宇宙黑洞一口吞噬，进入到另一个时空去旅行。上次我睡得这么沉，这么香，还是在无忧无虑的童年。

当麻醉师的声音隐约从天边传来时，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不舍，还想在这种全然的忘我里再停留一会儿，像个蜷缩在羊水里的宝宝一般，再享受这温柔的抚慰片刻。可惜没人满足我的愿意，我在迷迷糊糊中被搀扶下床，踉踉跄跄躺进复苏室，如同梦游一般，当身体接触床铺的一刹那，我又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终于清醒时，身体疲惫不堪，脑袋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今夕是何夕，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宿醉。可是，墙上的时钟告诉我，时间只过了三十分钟，我脑海里那漫长宏大的玄妙感受，不过是大脑内化学物质发生反应的瞬间激荡。全麻远比我想象的更安全，更快捷，之前的那些忐忑一扫而空，剩下的只有轻松。

第二天醒来，身体已经完全恢复正常，我的大脑并未因为麻药变得迟钝，但也没有变得更聪明，接受全麻的过程已经变得模糊，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唯一清晰留在脑海的只有那股无法言喻的感觉。这次的经历消解了我对麻醉和手术的恐惧，对现代医学的先进科学充满了信服。

往后的时间里，每当我在深夜辗转反侧时，都会怀念起躺在麻醉床上的香甜，在失眠的折磨下，我真的，很想，很想再经历一次那样放松的睡眠。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全麻后遗症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