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倒流二十年

作者/周宏翔

二十年后再次重逢，时光让一切记忆都变得模糊。

他们有二十年没见了。二十年，对于大多数人的一生来说，差不多就是四分之一的人生，这二十年间他们几乎没有彼此的消息，好像他们曾经的相遇只是一次偶然的误会，当她回想起他的时候，虽然名字，样貌，性格，都记得一清二楚，但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他，所以当他们在羽田机场遇到的时候，都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彼此来。按道理说，他们应该就这样错过了，也很正常，谁能保证一个人在和另一个人走丢的过程中，没有重逢的时刻呢，只是大多数这样的时刻都被我们忽视了，可能他就出现在你走过的同一个区域，在前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被人海淹没，或者被别的事情干扰。他和她原本也该是这样的命运，但是飞机误点了，一群从日本要离开的中国人滞留在了那里，他们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重逢了。这是大多数重逢故事的开场，略带平庸与狗血，可是，他们明明就坐在一起，都没有认出对方来。

他结婚三年已经离婚了，这次是带女儿来看樱花，她呢，一直单着，谈过许多恋爱，但是没有结婚。不巧，她怀孕了，而且是这次来日本才发现的。就这样的情况，也不是一个特别适合重逢的时刻。小女孩的玩具跑到她脚下，被她不小心踩了一脚，她连忙道歉，但心情却并不阳光。她一直在和孩子的父亲争论，到底要不要结婚还是把孩子打掉，女儿的玩具少了只胳膊，一下哭了起来，看到这样的小孩，她就对结婚育儿这件事打退堂鼓，小女孩的爸爸过来轻言细语地说道理，叫小女孩不要哭了，就算没有胳膊，它也可以坚强地活着。这句话有点幼稚，但却打动了她，她朝他多看了一眼，他也不好意思地朝她点点头，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回忆，只是回忆太远，让他们都有些不可确信。

二十多年前，他们是小学同学，家住得不远，放学的时候总能顺路碰到，但是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用他后来的话讲，她属于班上那种好看又有点强势的女生，总是追着男生疯跑，他默默地看着他们从身边跑过，搭不上一句话。班上男生之间流行说自己暗恋的人，十之八九都写的是她的名字，他从来不写，因为他怕别人知道他的秘密。后来，女生和班上一个高个儿男生恋爱了，那是六年级快要结束的时候，说是恋爱，其实就是比其他人更亲密一点，在班上时不时开对方玩笑，他们也不会真的叫对方男朋友或者女朋友，但是对外，其他人都说他们是一对儿，反正哪个男生要是和她走得近，高个儿就会和谁急。小学毕业之后，他们就分开了，他跟着爸妈从重庆搬到了北京，彻底和过去告别了。

这就是他们过去的故事，当然，这只是他眼中过去的故事。

二十多年前，他们是小学同学，确实家住得不远，她经常去找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踢毽子，马尾就住在他家楼上，所以她总会经过他家的大门。一开始她不晓得他住在那里，是马尾说的，马尾喜欢他，但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马尾有天提醒她楼下住着班上的XXX，她一下听出了异常，问，你喜欢他啊？马尾大叫，怎么可能？！她笑，那就是喜欢了。她在班上确实没和他说过什么话，但因为马尾的缘故，她开始观察他，看看马尾喜欢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有时候她故意从他身边飞奔而过，其实也想看他脸上的表情，她有时候会撞到他，但是他却好像无动于衷的样子。渐渐地，她有点生气，好像他不把她当回事一样。她给他偷偷写过一张卡片，以马尾的名义写的，说约他放学后在美术楼见面，她躲在角落里偷看，结果天黑了他也没来。她彻底失望了，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不知道为啥，他对她越是无视，她反而越想吸引他的关注。她从追她的男生中挑选了一个，对外宣称是她男朋友，但是他们并不是什么男女朋友，只是无聊的小孩子游戏。她照常去找马尾玩，马尾问她恋爱的感觉如何，她说没什么感觉就是有个人陪着玩，马尾说也想找个人陪着玩，于是又提到了他。当时的她不知道为何会带着嫌弃的口吻说，他啊！好像她对他很了解似的。马尾说，对啊，他咋啦？她说，没什么，就是这种死鱼眼睛没什么好喜欢的，又无聊，又不会给你带来快乐。马尾问，为啥啊，你和他很熟啊？她说，我都没和他说过几句话，我只是觉得班上有大把好玩的男生，你不必非要找他。马尾说，你不懂，他很好。她问，好在哪儿？马尾突然不说了，马尾没有告诉她，只有他没有在男生互述暗恋对象的时候提到她。

飞机继续延误，等待的游客纷纷骚动起来。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觉得那是很陌生的一部分，她的小孩儿会和眼前这个小女孩一样爱哭吗，还是跟混世魔王一样，让她管教不了，又或者，像他一样。她突然想到了他，二十年前的他，按理说，她不会想起也不该想起的，可谁也控制不了那一瞬间的事儿，她的脑海中一下想起了他。

他还是那个小孩的模样，二十年后，他也没有长大，还是穿着帽衫背着书包慢悠悠走在路上的那个，她已经彻底变成了中年女人，变成了当年他妈妈那时候的年纪，有一次放学，她看到他妈妈在校门口等他，虽然她从来没见过他妈妈，但一眼便识别出来，他妈妈和他身上有着同样的气质，都是那种慢条斯理又文雅的气质，他们好像永远不会和人发脾气，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她妈妈穿着当时流行的服装，梳着TVB剧里的发型，整个人都好像和小镇上的女人格格不入，但她被他妈妈吸引了，跟了很长一段路，那是她第一次在放学路上走这么慢，看着他妈妈轻缓的身姿，她把自己想象成了她的样子，她想自己长大之后一定要成为这样的女人，因为她太特别了，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降临一般。从那天之后，她开始变得文静，乖巧，也不在班上追打了，只是女孩子到了青春期的转变，谁都不会特别在意，何况女生向来阴晴不定，只当她是有心事了，或者她有男朋友了，所以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了。

后来长达十年的时间里，她都在努力学习和靠拢记忆中的那个女人，他们搬走了，她失去了模仿的对象，她真担心自己记忆出错，一个偏差就长成了另一个样子。她在夜里不断回想那个放学后的场景，走在前面的那个阿姨的步伐，她挪动屁股的样子，她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她好像一下明白了他不会为她动心，也不理会她的原因，他有这样的妈妈在身边，自然不会喜欢她这样的人，不管她多好看多受人瞩目，她和他妈妈比起来，简直太庸俗了。

事实上，她还是失败了，当她越想成为某种人的时候，最终只会背道而驰。她慢慢接受了自己的平庸，以及无法成为他妈妈那样的女人，自然也就不会遇到他爸爸那样的男人（高级工程师），在她的感情经历里，又遇到过无数次和他一样的男人，但统统都不喜欢她这样的女人。

她坐在他的旁边，小女孩已经睡着了，她只是简单看了他一眼，刚刚他温柔地和自己女儿说话，一下子就让她想到了他。眼前这个男人，应该和他是一个类型的人吧，就是不会把她放在眼里的那种人，所以即使刚刚他朝她点头，肯定也把她当成了踩坏他女儿玩具的粗鲁女人。手机跳出来两条信息，是她男朋友发来的，他说，如果真的想生，就生吧，但是结婚的事情再说，孩子我们可以一起养。她笑了笑，想把手机关掉，想要快点离开机场，好好地回家睡一觉。她不该来日本的，她为什么要来，就因为和男朋友吵架，然后买了一张机票就过来了，原本她以为这次旅行会是一次很好的冷静机会，但眼下看来，并不是，她焦躁极了，她朝着手机骂了两句脏话，看着旁边男人微微皱眉，她差一点就哭了。

他朝她看了一眼，有一瞬间，他觉得这个女人很眼熟，但是他想不起来，或许和二十年前的那个女生有类似的眉眼，但是他记忆已经模糊了，不管当初他怎么暗恋她，都试图在毕业后将她从自己记忆里清除掉，因为他的第一次梦遗与她有关，后来找的女友也与她有关，他总是试图寻找他难以忘记的那双眼睛，那双桀骜不羁，又不安分于现实的眼睛，就在刚刚，他从旁边的女人脸上又看到了那双眼睛，他想他不能再犯这种错误了，每次都因为过往的烙印，而根本是在找替代品。当他听到她骂脏话的时候，他能感受到她的焦虑，甚至想要开口去安慰她两句，可孩子睡着了，他又怕把她吵醒，女儿太兴奋了，一路上都是这样，他有点管不住她。

广播最终通知这趟航班取消了，所有人只能等第二天的航班，大家忿忿离开的时候，他抱着女儿站在自动门前，行李箱没有拿稳，哗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帮他捡起来，他开口和她说了一声谢谢。她说：“不客气，你女儿好乖啊，长得很好看。”他说：“是吗，其实更像她妈妈。”

他们在马路口道别，第二天或许还会相遇，也或许，不会再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