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鱼

作者/张国立

（《杀手食记》系列）

吃饭是种享受，和朋友进吃到饱的餐厅，那叫狂吃猛喝，让每颗牙、每枚舌蕾都在食物中翻滚，爽。带着女朋友进装璜爱琴海、食物日本海、音乐亚德里亚海的馆子，刀子切下爱情、叉子叉起感情，满足每根神经的欲望，乐。那么一个人呢？哎，去买包泡面吧──不行，吃饭终究要有原则，不轻言妥协。

一个人，有五百种好处，例如不必在乎别人的心情，下了班何苦再替女朋友工作上的困境伤脑筋，回了家更听不到老婆抱怨楼上那户是路霸。例如安排室内布置可以随性所至，裤子挂门口，臭袜子堆阳台。例如周休二日爱睡到几点起床就睡到几点，不会有人骂“懒鬼，你到底去不去看电影”……但，也有坏处，仅仅一种坏处就足以让人放弃孤独，那个屁东西叫做，寂寞。

问题在于寂寞对人生而言是必须的，所以如何享受寂寞是门很大的学问，然后珍惜它，并且提醒自己，这段寂寞期很难得，说不定以后再也没有了。

学会对付寂寞，也有五百种方法，可以夜夜混酒吧，结果酒后更寂寞，变成酒鬼候选人。也可以回到家便打开电视，除了视力减退外，一旦关了电视，夜更静，心更空。

有种好方法，学着走进厨房，吃饭能净化心灵。

一个人吃饭是种仪式，它有计划，有步骤，有程序，更得有质量。以下是某个男人的仪式：

尼克拉低帽沿步出大楼，他躲开匆促的人群，先钻进附近的超市，从口袋摸出菜单，嗯，西红柿、节瓜、马铃薯、罗勒、意大利香菜、百里香，鱼呢？冷藏柜里排着好几列各式各样的鱼，嗯，细长的金线鱼看起来不错，拎条回家吧。既然吃鱼，该配饭、面，或面包？一个人，煮饭下面都有分量的问题，买面包单纯。

换三趟车才到达住处，尼克先在公寓前的巷口站了会，彷佛等人，其实是看看周围状况。没人。掏出钥匙，低头闪进铁门内，恰好电梯停在一楼，赶紧上楼──不好，大门又开，来不及关电梯，他再拉低帽沿。

轻声的一声“谢谢”。是三楼的刘小姐，尼克认得她，但想必她不认得尼克。刘小姐按了“3”，又轻声问：“几楼？”尼克没回答，径自伸出右手食指按了“５”。

刘小姐细长的小腿迈出电梯，尼克继续搭到五楼，再快速地顺着安全梯到七楼。很好，七楼之一和之三的都还没回来。

从冰箱拿出瓶智利白酒，给自己倒上一杯，该整理鱼了。清除内脏，洗干净，用布抹干，再将香料切段塞进鱼肚，鱼身洒了盐和胡椒，抹上橄榄油，放进阳台上的小烤箱内，中温烤个十分钟。在阳台上烤鱼有几个好处，屋内不会有太重的味道、小厨房可以做另一道菜，对尼克而言，更重要的则是鱼香味多少会传到邻居的鼻子里去，这样他们以为之二有女主人，是个正常与温馨的小夫妻家庭。

喝口酒，尼克放上音乐，黄昏时分适合爵士，放松心情。节瓜、西红柿与马铃薯都切片，也抹油洒盐进平底锅煎煎──要记得，明天得买个烤网，这些根茎类的蔬菜毕竟用烤的才香。七点应该能吃饭。

打开ikea买回来的折叠式小木桌，将桌腿支好摆正，铺好餐盘垫、刀叉、餐巾纸，对，再倒杯酒。一个人吃饭该配什么呢？电视？太吵。书？吃饭不能分心。看计算机？不行，最近寄来的垃圾信件全是色情图，伤神。将音量调大些，还是音乐最好。

不行，有个程序忘了。尼克洗了脸、洗了手、脱下外套、取出别在腰间的glock 22手枪，它装上十五发的弹匣也才重一千三百公克，一公斤多一点，还有三道保险，尤其是扳机上的两道保险使枪不易走火。做一名职业枪手，重要的不是连发速度，是射击那一枪时的稳定与安全性。

烤好的鱼配上表层略带焦黄的瓜、茄与马铃薯，两片面包装在小竹篓里，右手边是刀子，再右边是glock 22，再右边是弹匣，再右边是皮制的枪套。

喝口凉沁的酒，尼克握起刀叉，静静的开始他一个人的晚餐。呵，鱼好，皮香肉嫩。之一的夫妻带着两个念小学的孩子回来了，尼克听到窗外传来女人的声音：

“隔壁太太今天又烤鱼耶，他们好恩爱的样子。”

“大概搞电子业的，”换成男人的声音，“都不跟人打招呼，宅男宅女。”

糟，忘了件事。

尼克取过枪，拉开枪膛，发出轻脆的“卡──”一声，他取出枪膛内的那枚子弹，放下枪。

他忘记甜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