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者观察手记

作者/兔草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生存，没有遇上事儿，没有暴毙而亡，已是万幸，谈个人追求与理想几乎是笑话。

我爸有一处私人岛屿，不大，三十来平，就建在奶奶家隔壁。心情不好时，他便上岛冒险，将门关起，冲浪或钓鱼，大部分时间是抽烟，烟雾缭绕处悬挂几张锦旗，锦旗上写着“高飞者必久伏”。锦旗下是一张书桌，书桌上杂乱摊着昨天的彩票、前天的彩票或二十年前的彩票。秋天时，大风经窗潜入，将彩票扬起，贴在他脸上，像樽艺术雕塑。

我们都知道彩票不是钱，过于沉迷彩票，会将钱变成废纸，我爸是聪明人，并非不知其中道理，但这数十年间，他还是泥足深陷，朝彩票池中沉潜，并且没存什么浮起来的心思。我妈隔日登岛打扫，总能在角落处找到一麻袋一麻袋的彩票，丢了舍不得，不丢又是证据，买彩票是废物行径，我们一家三口都没撞过好运。

失败是会遗传的。

九十年代初，我爸从厂里出来，自己开起复印打字店，那时这还是门新鲜生意。他头脑灵活，手段高明，不久便赚到第一桶金，很快买了摩托车、大哥大等，说不上挥金如土，但并不愁钱。我那时想我们家或许会有光明未来，但不久即证明这是一种荒谬想法，他根本没有发财命，很快，他和店里新来的小打字员混到一起去，没了工作心思，在需要店铺转型时被竞争对手超过，等再想翻身时已经被时代洪流拍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心知大势已去后，他想过翻身，但站起来的速度永远赶不上倒下去的速度。很快，房地产兴起，做普通生意不再赚钱，卖几套房产能顶辛苦一年的钱，他知道自己不再拥有翻身机会，便迷上了彩票，我姑且称之为“处理失败的方式”。

活到我这个年纪，大概知道，这辈子注定是失败，失败是基因里的，是会遗传的。作为小市民的母亲告诉我，你这个人就是眼高手低，如果我再多嘴，说上两句原生家庭带来的天花板，我妈必怒而拍案而起，直斥我不孝——“自己不行，还要怪别人。”

二零一七过去后，我将不再有任何的借口，唯一庆幸是“承认了失败”，并且妥帖匍匐于它老人家脚下，没有哼出一声。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生存，没有遇上事儿，没有暴毙而亡，已是万幸，谈个人追求与理想几乎是笑话。

大学宿舍里共四人，其余三人已结婚生子，其中一位已经是二孩母亲，我是不容于世的少数派，她们很少像我一样显露颓丧情绪，每天日常无非娃的可爱嘴脸、工作上的杂事及肥皂剧，她们不太需要审慎思考自我，而反复审视自我正是痛苦根源。

这个时代很容易假装过得很好，美图秀秀里大概有几十种方法拉扯你的眼睛、下巴、腿……你可以使用所有手段制造一个成功人设，但那都是假的。胡迁说：“那你去问问他，每天醒来，临睡前，或者上班时去饮水机接水的时候，只要他有一瞬间反思过自己，就知道每天都在美化自身的生活。朋友圈发点东西在自己身上贴标签，或者手机里攒了几百张照片等着什么时候给人看。我不是说这样不好，而是真正可贵的事物，是在世界的夹缝中，而不是被关在世界的夹缝中。认识到这一点，也许会对整个生命的秩序有由衷的感动。”

今年对我而言，最大的震撼是来自胡迁，年初通过《大裂》知道他，秋天来临的时候，他的死讯就传得遍地都是，我还来不及好好观看他的生命，他就毫不留情地去了另一个世界。

但还是得重新站起来，没有信仰，没有希望，没有理由，连美化生活的借口都找不到。我寻思拿一把猎枪，直接拼了，但又觉得造型做作，生活真正的残酷在于它永远是一场持久战，永远是精心预谋好的圈套，你战或不战，注定失败。作为一个智力正常的成年人，意识到这一点，还能撑下去，不容易。

如何处理失败，这是大部分人步入三十岁后必须解决的问题。一部分人选择装傻，一部分人选择拼命赚钱，一部分人选择一边装傻一边赚钱。让自己忙起来，少思考，事情总能解决。上帝在造人时也妥帖考虑到此点，于是分配了许多事来牵扯我们的精力，人的一生如此短暂，却常常琐事缠身，琐事把情绪冲淡，不经意间生了，不经意间死了。

工作之后，和我爸的交谈更少，他是个老混账，太多事暂且不提，总之我们交流仅限于少数几句话——“我妈呢？”“你妈去打牌了。”我们之间不用交流，唯一的纽带就是我妈。少数几次，我们正面交谈，他都伪装慈父，试图给我做出什么人生引导。二十岁出头时，我满身傲气，心想自己在行业内TOP公司，您老人家一个下岗工人，一个失败的创业者，有什么可跟我说的？不久之后，我意识到，在知名外企待着和像我妈一样在工厂待着，没有区别，都要下岗，都不是好出路，本质上在写字楼打字和在车间踩缝纫机没有分别。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知道失败避无可避，当初在奥美的大部分同事，如今也都没有混出什么人样，甚至说，广告圈就是专为屌丝所造，我们除了干耗青春，几乎一无所得。依赖于从我爸那遗传到的一点儿小聪明，其实早几年前就跳出了广告圈，但圈子外，天花板更明显。时间蹉跎，很快我就知道，走错一步，走对一步，对我的人生没有改变，失败避无可避。

有一年冬天过春节时，我和我爸站在阳台上看烟花，我问他，你买彩票为什么呢？他说，买个希望啊，每天有点事做，去下彩票点，有个寄托。我那时开始明白，作为一个有点儿聪明又并无发财运的小市民，这几乎是他唯一的出路和出口，他总不能把我们抱在一个圆圈内，三个人抱头痛哭吧？

这一年，终于拥有了正视失败的重大勇气，这和年初看到的一句话不无关系——“我想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勇敢，而不要错误地认为一个人手持猎枪就是勇敢。勇敢是：当你还未开始就已知道自己会输，可你依然要去做，而且无论如何都要把它坚持到底。你很少能赢，但有时也会。”

人生是无望之战，认识到这一点，还能继续下去，对我来说，是这一年来最大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