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象日记 | 毛有何用

作者/乌冬

这是我女儿出生的第93天，欢迎来到我的日记。

阿尔小时候喜欢在院子里踢球，常常把球踢到一棵无辜的树身上。有一天，他妈妈把那棵树换成了一株长满刺的多肉植物，并且告诉他这棵树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他的球伤害到，才长了那么多刺的。

当时的阿尔小朋友并没有意识到“这棵树”已经不是“那棵树”了，还以为自己无意中促成了一次植物的变态。无知的他激动又羞愧，考虑再三，偷偷跑去跟那棵树道歉：“对不起啊，我以后不往你身上踢就是了。不过你把自己搞成这样，真的有必要吗？”

听到这里，我感觉阿尔的道歉很不诚恳。唉，男人怎么从小就这样，自己错了还要从别人身上找理由。阿尔跳起来：可是我被我妈妈骗了啊！

我耸耸肩。我现在也是个妈妈了，完完全全站在妈妈们的战线上：你妈妈这不是给你上了生动的一课吗？何况，多肉植物的刺除了帮助储存水分，确实就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也不算是个太过分的谎言，甚至可以说非常科学啊。

“我妈妈扯的慌才叫荒谬。”我举起手臂，撸起袖子，给阿尔看上面细细长长的毛发，“我妈妈跟我说，手毛长的人，不容易感冒。”

各位看到这里，大概以为这篇文章的主题是“那些年妈妈扯的谎”。但是更细心的朋友一定能发现前文中“刺”和“毛”的共通之处，并顺着此处抓住我虚无缥缈的逻辑：它们都附着在某个器官的表面上，威胁或迷惑着附近的生物；而一株本该有刺却没有刺的植物和一个本该有毛却没有毛的人，都会被称为——秃了。

不不，我不是来抱怨产后脱发的。恰恰相反，我的问题是我的毛实在太多。

我的头发是一帘沉重的幕布，紧紧地缝在我的脑袋上，好像在跟别人说：唉，这里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我的胳膊则布满细长的汗毛，远看直接让手臂深了一个色号。近看的话，要看情况——当它们干燥得可以随风飘动的时候，会让你的心中响起亚马逊丛林的自然之声（好一个森系女孩），而当它们湿润并弯曲地贴着皮肤的时候，又会让你来到美丽的杭嘉湖畔：大闸蟹（又称中华绒螯蟹）的钳子上，也有和我手臂上类似的东西。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手毛从我的幼儿时期就开始长了。别的小女孩可能觉得自己是个小白兔什么的，而我，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一只湖哈（蟹）。如果可以做小白兔，谁想做只湖哈（蟹）啊。横行霸道，口吐白沫，五花大绑上锅十五分钟蒸熟。螃蟹的命运看起来不但悲惨，还有种自作孽不可活的意味。啊，我的手毛根本就不像植物的刺一样可以保护自己，反而给我的胳膊和我的心理都造成了很大的阴影。

而且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自己这个毛是怎么回事。我的父母只说我出生的时候，就早早长好了眉毛和头发，人见人夸。却没有人详细展开说说我别的地方的毛，到底是怎么来的。直到上了初中的某一天，表姐来我家做客。我突然看到她的手臂上布满短短、刺挠的毛茬。在那个时候，脱毛技术还不怎么先进。我稚嫩的表姐应该是粗暴地使用了剃毛器。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她羞涩地把长袖子又褪了下来。我却如释重负——原来我这个阴影，是祖传的啊。

等到长大一些，我尝试了许多方法去除这些毛发。化学的，物理的。当然，最干脆利落的还是物理的方法。我用脱毛蜡纸紧紧裹住手臂，然后努力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刺啦”一撕，那一圈的毛发就被脱得干干净净，好似戴了一只肉色的手镯。我抚摸自己滑溜溜的手臂，感觉就像置身水中。（糟糕，这湖蟹的记忆。）

后来，我和一个体毛更长的人结婚了。

再后来，我们生了一个小女孩。我好像说过，她出生的时候，就早早长好了眉毛和头发，人见人夸。但是我没有说，她的背上，耳朵上，都长了细细、黑黑的绒毛。

阿尔在那棵多肉植物的阴影下，十分天真：她一定是不知道外面这个大大的世界会有什么奇怪的动物，所以努力长了好多毛毛，来保护自己吧。哦，她那么可爱，就像一株带刺的多肉！

我则在我手毛的阴影下，十分忧伤：完了，这孩子长大了，不会又是一只湖蟹吧。

无论如何，我们决定要像我们的母亲一样扯一些谎：亲爱的宝贝，你的毛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它们根根分明，是逻辑，是道德，是灵感，是几何题的辅助线。你的毛是世界上最坚韧的东西。它们就像龙的鳞，骑士的战甲，手机的钢化膜啊。你的毛，是爸爸妈妈给你的第一件衣服，热的时候，保护你不受高温炙烤，孤独的时候，温暖你的心灵。你的毛，不是人人都有的。当你焦躁不安，想要逃避，你就去你的毛发里，那里有一片小小的森林，以后我们要讲给你的故事，都发生在那片森林里。你的毛，是无数个你。它们替你远行，探索世界，也替你留在家里。

但是这些谎话，很快就会被她识破的啊。阿尔说。

那我们就想一个永远不会被识破的吧！

亲爱的宝贝，我们一边给你涂婴儿油，一边认真地想了。你的毛，到底有什么用处。

我们想了很多浪漫的，傻气的，惊悚的。

最后，决定还是给你一条最实用的——

宝贝，无论你以后做了什么蠢事。只要你还有一根你的毛，爸爸和妈妈，就会永远原谅你。

乌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