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教堂的故事

作者/苏更生

妈妈生我一遍，时间再生我一遍，直到生命的尽头，我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此时冬天已经笼罩了这座城市，天黑得尤其早了。最近我和很多人一样，因为生病而留在了家里。高烧时身体难受，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过去三年，人人都在谈论它，但现在它正发生在我身上。我当然会担心，会害怕，这是自然的，但几天过后，人逐渐清爽起来，疾病带来的衰弱依然存在，但我对它和伴随而来的恐惧已经消失了。

认真回想起来，我并不是真的很失望，反而是有了信心。你看，疾病并没有让我们真的孤助无援，也没有让我们仇恨彼此，反而是让我们分辨出了人群里的朋友。如此艰难的时刻，也没有让我们屈服，而是让我们站得更加笔直。三年过去，我们共同的记忆被加固，这是一堂关于自由的考验。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事情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变坏的，但此刻我能确定的是，最坏的时刻一定会过去，等待我们的是新的考验。

很多人向我抱怨，为什么呢?为什么坏事没完没了，而我们像是无处藏身的惊弓之⻦。我其实也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命运有时百般弄人，厄运密集地扑面而来，的确让人喘不过气来。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是，尽量地辨认出你的朋友，发现彼此，确认彼此，然后挽起手来。人生风浪巨大时，起码有人拖住你的手，你也要尽力握紧他人的手，不能走散。生活肯定有最黑暗的时刻，没有人能向我们保证我们的生活就是风和日丽下午的公园。但当风浪发声的时候，要勇敢，要和朋友站在一起。只有这样，我们才是安全的。

这种被逼到死角后而来的勇气让我坦然了许多。我当然曾经愁肠百结心里千回百转，也曾彻夜啜泣难以入眠，但人生不只是这样的，我们诚然软弱，这不代表我们没有勇气，只说明我们脑筋正常，知道危险存在。可是真到了绝境，反而安宁下来。一切未发生的，就不要当真，就不要担心，已经发生的，就不要逃避，要面对。

在某些时刻，我是为了年纪增⻓而高兴的，因为时间使我拥有了一点点智慧。纯真当然毫无问题，但智慧也相当可贵。时间在身体里留下的绝不只有衰老，还有经验，它们让我们从容。也是从这两年开始，我觉得沉静是美，安宁是美，美不只是⻘春活力，美比它们更加广阔。我们一定要走到更开阔的地方来，不要让自己停留在狭隘和闭塞里。世界这么辽阔，如果运气好，我们的人生就会很漫⻓，那我们就应该到处看看。

有时候我想，人到底在活什么呢?我们来到世间，该体会的东⻄一样样试过，到底还为了什么活着呢?很多人会说是钱，是爱情，是生命本身。坦白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答案，只是觉得活着有意思，当然也有无聊和压抑的时刻，但是大体上，生命对我来说就是有意思，就是各种矛盾和选择不断冲撞，和时间一起重塑自我。妈妈生我一遍，时间再生我一遍，直到生命的尽头，我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这个过程让我觉得有意思极了。你看，我们可以决定自己是谁，和时间一起，成为最想成为的人。

人们老说这是些孩子气的傻话，自我啊寻找啊，我觉得他们才真的是天真。人生如此艰难，不屡遭重生，一个生锈的自我无法匹配不断变化的生活。我有时候想，这可能就是现代人的代价，我们的生活如此便利，又可以轻松拥有那么多古代人没法想象的玩意，那我们就得付出代价，我们的自我得承受现代生活里的不确定，不断调整生活观念和方式。这种变化并不轻松，甚至让我觉得很累。

我也想找个地方任时间流淌三五十载，我只管躺平玩手机，但这是不可能的，现代生活里已经没有躺平这种选项了，我们逃去山里，逃到海边，任何地方都没有桃花源，只能留下来面对。这也没有关系。仓皇失措并不丢人，急躁哭泣也不可耻，想要逃避更是自然。但我们是人呢，我们会找到办法的。只要还有办法，那一切都还有希望。

至于我们无能为力的那部分，那就算了吧。承认我们会失手，会被放弃，会被遗忘，会毫不起眼地默默过完此生，这也没有关系。我最喜欢的，依然是伯格曼说的大教堂的故事，我可以再把它讲一遍：他说我的梦想就是大教堂倒塌了，工匠、骑士、小贩都来到此地，花了更久的时间修了更辉煌的教堂。建完就走了，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伯格曼的梦想就是成为其中一员，共建人类文明的大教堂。这故事让我着迷，到此刻，前人修好的大教堂依然会崩塌，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们也能修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