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象日记 | 祝你平安

作者/乌冬

这是我女儿出生的第100天，欢迎来到我的日记。

十二月刚刚开始的时候，我和几个朋友约好一起过平安夜。朋友，是很旧的朋友了。但是上一次相聚，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这些年过去，有人有了新的男友，有人有了新的小孩，有人有了新的小狗。每一个人身体里的细胞都换了两三轮。于是每一个人，都变成了又新又旧的朋友。

必须要见面了。必须要拥抱，要大笑，要迅速更新彼此人生的进度条。以免这些旧旧的家伙，最终变成全新的、陌生的朋友。

为了这次难得的聚会，我们创建了一个叫“圣诞小队”的群组，规定每人准备一份价值一百元以内的礼物盲盒，分配好大家要带的食物、游戏和酒。我们想了太多要做的事了，可能要一起住上一个星期才能都做一遍。但是假日只有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能好好坐下来聊一次天已然十分珍贵。我们没有任何怨言，只觉得幸福。仿佛刚刚在不同的星球读了一年大学，然后暑假要来了，熟悉的人们纷纷从远方回到家乡。

过了几天，新闻播报公共场所不再查验核酸阴性证明。我们决定聚会前都自己做一次检测。不久，传来医院核酸队伍要排几个小时的消息。紧接着，去医院也不再需要核酸证明了。抗原脱销。

主持聚会的朋友很快开始发烧，把自己隔离在房间里。还没等她好起来，更多的人开始倒下。“圣诞小队”变成“病友小队”，只有我和阿尔还“阴”着。我们去了一趟楼下的药店，买不到退烧药。就这样过了几天，更多认识的人感染了。我们便连楼下的药店也不去了。

离圣诞节还有两天的时候，我们确认，节日取消。奥密克戎替我们拥抱了我们的朋友。千言万语，化成气溶胶。

匆忙订购的婴儿退烧药、血氧仪和N95口罩都卡顿在仓库或者半路上，先前买的节日用品倒是都到货了。一想到快递员这时候还强撑着为我送来圣诞彩灯、气球和送不出去的小礼物，我就觉得抱歉极了。但是谁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我只好一边给气球打气，一边给自己打气：我不过是见不到朋友罢了，又不是见不到家人、工资或者明天的太阳。我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圣诞节原本就是别人的生日，我许的愿望没有成真，难道不是很正常么？

何况，从女儿出生起，我们就过上了十分居家的生活。现在只是居家得更彻底一些罢了。只有大人们默默担心自己倒下了会劳累家人，小孩照常吃吃睡睡，大概不会发现自己好些天没有去社区医院游泳、打针，也没有坐在婴儿车里看天上的树叶了。

等家里布置好了，再让家里的吉祥物——也就是那个新的小孩——穿上圣诞服装，整个家看起来就一扫阴霾，十分吉祥了。节日原本就是配上颂歌的生活精选，所以节日后面永远跟着快乐，所以节日里总有虚构的神仙，所以节日来临的时候，你要吃饱，要让肠胃运转起来，而不是大脑。节日的意义就在于此。

我们给天真的婴儿拍了一组圣诞照片。她在其中扮演圣诞老人，一些塑料则扮演了圣诞树。等她再大一些，到了可以理解“礼物”的含义的时候，就轮到我们扮演圣诞老人了。这个角色的责任实在非常重大——据说演砸了的那一天，你小孩的童年就终结了。

我忍不住开始想，如果这件事的风险这么大，是不是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扮演？如果从来都没有那个美丽的谎言，是不是就不会有谎言被戳破的那一天？我们这些大人，口口声声说要守护孩子童心的大人，到底是想为他们创造美好的梦境，还是只是想满足自己扮演神的愿望？

平安夜，婴儿早早睡了。于是还是我们两个人的平安夜。

我们简单吃了一餐，喝了一点酒，预习了一下《冰雪奇缘》。然后我们发现，我们为圣诞做的所有准备和布置都毫不重要。我们的朋友，才是我们的彩灯，我们的酒。

真心祝愿我的朋友，以及陌生的人们。祝愿大家平安。

乌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