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章·手记 > 正文内容

过年

二向箔2023-01-29 11:33:40文章·手记402

过年.jpg

作者/朱苑清

我们活在各自的生活里面,困在虚假的浪漫中间。




年根了,白姐还在发愁要不要回老家过年。


都说这年头回家过年难,加上这两年疫情掏空了家家户户的口袋,年上回家似乎就成了一桩更难上加难的事。就这一向,自店门口促销柜里堆满砂糖桔后,白姐还和我开玩笑说,她以前没想过砂糖桔也可以论个儿买的。


“就这么多?不再看看别的?”这一天天地,白姐总会遇到不少拎着塑料袋只买小桔子的顾客,然而只要有人进店结账,白姐还是会和现在一样卖力地向客人推销:“丹东的红颜草莓,今天到的新货!”


“车厘子也不错,3勾的!”


“还有马来西亚的树上熟榴莲!”


“不用不用,在哪儿扫码?”


“我扫你。”客人不接话茬儿,白姐只好息声,去柜台旁找扫码枪。


见客人提着袋子出门,白姐这才扭身,眉头一蹙道:“现在的人怎么都跟我一样没钱,就买五个小橘子,你看穷不穷?都挣不够她手里塑料袋的钱!”


看着白姐,我倚着墙对她笑笑,说:“白姐,过年你怎么说?”


“你说我呀……”


“到底回不回?”我接着之前同她正聊到一半,却被刚才进来买单的客人中断的话题,继续追问她道。


白姐这才像是回想起刚和我一直在聊的事,然而这一开口,却又不由自主地幽长地叹起气来。


“唉——刘总,你不知道我家那口子——”一面说,咬着后槽牙,又一波摇头。


兜兜转转,还得说回到她的那桩心结上。


白姐平时称呼我“刘总”,我则习惯喊她“白姐”。短短一个月处下来,我和她的关系就在这一双称呼的日日拉扯下,变得又远又近,生出了几分弹性。白姐是个伶俐人,生得面方口阔,做事利索,人也讲究。初见她时,我就夸她像见过世面的,她听罢嘴角一牵,然而没想这么一牵竟牵出了一丝半缕苦味来,意味深长的,后来再聊下去,她也不拘束地娓娓地述说起自己来了……


白姐一边说,一边恨恨地摇头:“拦不住啊,真的拦不住!”——这是白姐几乎每次旧事重提时最多说的一句口头禅,坐在矮矮的塑料小凳上,那番无可奈何的哀怨神色常常会让我联想起《祝福》里的祥林嫂。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坳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如果我的阿毛还活着,也有这么大了……”


白姐也常把她那桩日夜不忘的心事挂嘴边:


“要是他们父子俩肯听我一句,我怎么会落到这把年纪还出来给人打工?好歹我也是开过店,当过老板的人。刘总,我不是说你这儿不好啊,我的意思是,再过两年,再两年我就退休了,随便拿个十万、八万出来,要么干点小生意,要么或者就什么都不干,在家打打牌,等着抱孙子,那日子多快活啊!……这下彻底完了,儿子的对象吹了,婚也结不成了,连自己的棺材本儿都搭进去了!”


头一回听到她讲到这儿时,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赶忙问:“借出去多少?”


“有没三十万?”


白姐抬眼将我一睨,不吱声,全是一言难尽的神色。


“五十?”


她尽着还是摇头。


“不会上百了吧?”


这一句,像是一拳捶在了她的心上,忽一下,白姐的眼圈红了,湿漉漉的两颗眼球就像泡在一双眼眶里似的。


“儿子的婚房抵出去不说!还背着我向别人借!”


一年前,她说,父子俩脑袋一热,将他们夫妻俩毕生奋斗来的一套房抵押了出去,说是给短期借用,结果没想那人才刚半年就联系不上了!


白姐抹着泪:“刘总,你不知道,就那阵子,为了钱的事,就我家那口子成天见不得我,一回家就指着我鼻子,亲娘老子,祖宗八代都给你问候一遍!”一边说,又深吸了口气,待话音落去了,她张着嘴望着顶上的灯,怔了一会儿,又道:“就现在,你更不能提这事儿,多说两句,他就×了!”


“他肯定心里也烦着。”


“唉——拦不住啊,真的拦不住!”


白姐愿意向人诉苦,除了我,周边的邻居甚至连同常来光顾的一些客人也都知道她的事。心里有事的人,是快乐不起来的,就白姐的话说,她现在人就跟被抽了筋了。没人诉说的时候,白姐喜欢一个人背靠在店堂与仓库间相连的门框上,暗暗地想她的那桩事。有时候想久了,沉重的心事便好像会从她的心里一点点溢出来,流淌在她的一双眼睛里,那时,她的眼睛看上去便会带点湿润,然而附身的那一缕魂却好像早已呼呼一阵,不知随了谁,飞走了。


十二月头里,各地忽然通知疫情放开,店里恰才开业,新来的两名员工恐怕感染,个个都借口不来了,只有白姐肯坚守岗位。一天下午,我看白姐的眼睛忽然变得越发湿润,且那番湿润又不同于平日像被心事浸泡过,幽微的湿润,那天,她的一双眼珠莹莹地鼓着,好像轻轻一触就会爆出水来,走路时不时也会漏出几分身不由己的踉跄。


“你是不是‘阳’了?”见她有些恍惚,我忙伸手往她额头上一搁,一试温度,还好,没烧。


“没,没‘阳’……”她是坚决否认的语气,可说话声音却是那时一众流行的小刀嗓。


“要是不舒服,你就回家休息休息!”我心有余悸地对她说。


“没,真没不舒服……”她喃喃地回我道,遂又忙忙地将口罩往鼻梁上提了提,跟着便好像有意回避,只身一旁忙活去了。


后来,我知道她就是“阳”了,至于不肯休息的原因,想想也知道。


病的人多,店里的生意反倒很好。都怕被传染,附近的人纷纷在店群里喊话,要求送货上门。特殊时期,只白姐一人接单送货。一身果绿色的围裙像是她的“战袍”,店门外,咳嗽声源源不断,白姐就像一个临危受命的老兵,随时准备提上一袋袋水果奔赴“前线”——奔赴向那密布着无数“奥密克戎”敌军的弹雨丛林里。


“那天和我姐视频,她说我要钱不要命了!”出门送货前,白姐向耳后勾去第二层口罩,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对我说。


街巷里,寒风飕飕,路人寥寥,然而角角落落处却时不时能望见白姐的身影。


一阵风“阳”过后,店里很快又恢复到既往的井然中。白天,理理货柜,包包水果,想想心事,留在水果店里的时间匆匆又慢慢……


除了那桩心结,白姐平时最上心的还有她家的小狗。


“我家小狗可懂事啦……”白姐总是一口一个小狗长小狗短的,好像她家的小狗没有名字,又或者小狗的名字就叫——“小狗”。


“刘总,就那天你给我的一把小黄瓜,我家小狗吃得可开心了!”


水果店多的是吃不完的水果,隔三差五我便会将一些给白姐拿回家。白姐说,她家小狗也爱吃水果,每次都能沾她的光。


“狗还爱吃黄瓜,听着怪新鲜!”


“它嘴泼,基本是水果都吃!”


“这么好养活,什么品种?”


“金毛!”


“金毛?”我不由一愣:“你怎么把金毛叫小狗?”口里问着,然而转念一想,又疑问道:“那小家伙几个月大了?”


“哪儿可能才几个月?过了年,得有九岁了!”


“那怎么都不是小狗好吧?……”我顿时一头雾水地捂嘴笑道。


白姐可不管这些,只要说到她家的大金毛,脱口而出的从来都是:“我家小狗……我家小狗……”


白姐家的金毛是老狗,腿脚还不好。开业前两天,白姐看见物流配送运输冷柜用的木架,特意嘱咐我给她留着。原来,她相上了那个木头底座。在矮矮四方的木架上面架一块板,板上再铺一层软垫,一来可以能给金毛当窝,二来,她说,她家的小狗老了,现在很难跳到沙发上去,每次想上来的时候就只能眼巴巴地用爪子拍拍她,让她抱它入座。那么大块头呢,白姐说自己上了一天班,下了班还要去伺候它抱它,来来回回地,吃不消。


“这个底座能给我家小狗当脚踏,没准儿这样它就能自己爬上座来,那样我就轻松多了。”白姐翻看着手里的木架,满心欢喜地对我说。


就这样,时间匆匆忙忙,很快距离开业大半个月过去了。一天下午,我和她又坐一块儿,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地又跑到了她家小狗身上。


“你家小狗是哪儿来的呀?”没想到,无意间这么一问,居然又撞到了白姐的心事上。只见她瞬间收起笑,眉头一拧道:


“还不都是那小子送的!”


“谁?”


“能有谁?不就是向我们家借钱的那小子吗!”


“还是他呀!”


我跟着又问:“他和你们家什么关系?”


“他,我儿子同学!”


这么一想,也对,如果不是知根知底的人,父子俩怕是也不会这么仗义地将全部家当借出去。


“唉——人家一只金毛顶多三千五千,我们家这个,好家伙,一百多万!”


我顿时噗嗤笑出声来:“看来那小子还挺能忽悠的!”


“能,能忽悠得很呢!也赶巧,他和我家那口子一个姓!父子俩加上他,没事了三人凑一桌,喝了酒还往上攀亲,一攀都攀到祖上一家去了!诶,不能提不能提……”白姐一边摆手,一边拨浪鼓似的直摇头。


说得我又一阵哭笑不得……


“唉——刘总,你不知道我家那口子——”


这会儿,我倚着墙,看着正一边摇头一边咬着后槽牙的白姐。


“你知道自去年出了那事,过年我就没回去。”


果不然,一问及白姐过年回不回家,还要绕回到那事上去!


白姐继续道:“我老母亲还活着,九十多了,我可想回去看看,毕竟你想她那么大岁数,见一面少一面!”


“你家那口子呢?”


“他也想回,可我寻思这一趟回去他又要和村里其他几个被那小子祸害的伙计,聚一块儿喝酒!这万一喝大了,没准儿又要喝出什么事来!唉,一想我就头大!”


“那小子还借了别人家的钱?”


“嗯,光我知道的就四五家,我们家都还不算多的呢,听说城里头有一家三百多万呢!”


“这么多啊?……”


满眼是白姐揪心的表情。


“你知不知道那小子在外面大概借了多少?”


“少说也得有个上千万吧!”


“怎么以前也没听你说……”


白姐垂头一叹:“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当初他没说借那么多钱干嘛用吗?”


“说——”她迟疑了一下:“当时我家那口子就说短期给用一下。”


“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是问你,那人借钱是做什么用的?”


“……”


白姐的眼睛一如既往,濛濛的。看着我,然而半天并不回答。再问,她还是一番含含糊糊,只垂着手,郁郁僵僵地站在收银台旁。


“……”


“是……是……”话堵在她的喉咙眼里。除了沮丧和委屈,她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片刻间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支支吾吾,总不说下去。见她又半天实在无意回答,我也就想干脆放弃追问聊点别的。然而就在这时,突然间我听见柜台上我的手机“嗡嗡”两声,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拿来一看,是条短信。


点进去:


尊敬的刘慧美女士,您借据尾号9075的贷款本期应还33703.53元,将于1月20日扣款,请至少提前一天存足款项备扣,否则将要承担双倍的逾期利息,如已存足或还清请恕打扰。【万慧达金融①】


“拦不住啊,真的拦不住!”听到白姐紧随而来的又一声叹息,目光再投回去,突然间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腊月二十七那天,白姐和我说,他们还是决定回老家看一看。她说她家的小狗坐不成高铁,所以特意向别人借了辆车,路上父子俩换着开。店门外,迎接新年的爆竹毕毕剥剥地响起来。我问她几号回,她说,要么就初七吧。


 


①注释:市面上有一些所谓的金融机构实为小贷公司,借款利率一般为银行利率的2-3倍,有的甚至更高。


扫描二维码推送至手机访问。

版权声明:本站内容为原创和部分整理自网络,如有侵权务必联系我们删除,保障您的权益,本站所有软件资料仅供学习研究使用,不可进行商业用途和违法活动,本站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本文链接:https://www.erxbo.com/post/414.html

分享给朋友:
返回列表

上一篇:烟花不易燃烧

下一篇:虫子

“过年” 的相关文章

关于黄焖鸡的记忆

关于黄焖鸡的记忆

作者/程惠子人们总是执迷于曾经,执迷于失落,执迷于不可得。在中国北方城市,但凡有点烟火气的地方,方圆一公里之内必能看到黄焖鸡米饭的招牌。临着街面的门店,小区楼下的摊点,城乡结合部狭窄逼仄的握手楼之间,甚至一些小商场餐饮层的商铺,都会飘出那种浓油赤酱、粗野霸道的香味,仿佛一夜之间,某种不必言明的约定私...

你今天真好看

作者/那多、赵若虹编者按:以下是最近完婚的两位新人的结婚誓词。新郎誓词:你今天真好看。我会记得这个时候。我的记性一直很差,能让我一直记住的只有画面。你知道我对你的第一个画面是什么吗,是腿,哇噢,腿好长。我看女人是从脸开始的,但那天你的脸太耀眼,我就往下看了,噢,再往下看。然后,是早上八点站在你家楼下...

大叔的眼神停在摄氏25度半

作者/蔡蕾如今你已经不再能够从年轻的男人脸上感受到温热的眼神了,大叔才是这种眼神的专属天使。年轻的男人永远在左右顾盼,生怕漏掉哪怕一只丰满的屁股,而只有大叔,历经千帆的那种大叔,才有可能用这样的眼神专心凝视着你,生怕漏掉你的哪怕一根睫毛的颤动。最近几年,我唯一一次看到这种眼神,就是从一个女朋友的比她...

夜夜夜夜

作者/韩春萍那夜应邀和我最喜欢的摄影大师周云哲老师出去拍一些随性照片。这个季节的夜申城已经寒风阵阵。周老师问我:想拍出怎么样的感觉。我说:可不可以拍出4年大学毕业后对未来存在美好憧憬的?可不可以拍出第一次拿到工资时心中缓缓升起羞怯的喜悦感的?又可不可以拍出工作两年了还没涨工资一直拿着上海最低的工资线...

“心理成熟”的人拥有怎样的思考方式?

“心理成熟”的人拥有怎样的思考方式?

作者/one·一个1.见贤思齐,见不贤就思自己。看到有人自欺欺人,会反问自己:“我会不会也是他那种人,而不自知呢?”看出了别人的可笑之处,会警醒自己:“那些比我优秀的人是不是也在这样看着我?”看到和自己年龄相仿、起点相似的人却拥有了更好的事业、更高的社会地位、更完满的爱情,不会简单地将其归结为运气或...

我的苍蝇

作者/绿妖有两只苍蝇在厨房的百叶窗上。我举起电蚊拍。第一只应声而落。第二只黏在电网上,我一直按着电钮不松手,直流电造成的火花闪了两三次。松手,它也跌到桌子上。头一只没死,这时,让我震惊的事情发生:它跳两下,扑到第二只苍蝇的身上,不动了。它在想什么?哀悼?苍蝇也有这样的感情吗?我一直看着它。很久,久到...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