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真的好起来

作者/苏更生

那就让我们再靠近一些，直到我们真的好起来。

我住的城市换了季节，而我好像也换了一种心情。窗外是一片阳光，天空湛蓝，可是真的走出门去，却依然觉得很冷，阳光像是没有温度。为此我有点困惑，就像是我的身体已经到了春天，可是我的大脑却依然在冬天里失魂落魄。这种眼见和感受的分离，像是今年的我，依然困在了去年。我很想描述这种错位，但眼下我自己也分辨不出这到底是怎么了。

只有在深夜失眠的时候，那些被压抑的情绪才会显露出来，或许是某种后遗症。但眼见四周的人都积极和正常起来，白天的时候，我也会假装一切都正常，只有在深夜，我才能感受到，我不对劲，其他人也不对劲。去年的时候，我需要很努力才能哭出来，但是到今年，只需要一点感伤，眼泪就流个不停。过去三年，我屡次试图哭泣的时候，眼泪就是不来，而今年的眼泪像是蓄积已久，随时涌出来。

像是老旧生锈的零件，今年突然飞快转动起来，让我吓了一跳。但我想，这应该是在好起来吧。不哭泣是不正常的，可是我要怎么处理这么多泪水，又怎么把自己规整到正常的生活里，这是我面对的新问题，但是还好，我还有时间。人肯定不是在一夜之间就会好起来的，恢复是个漫长的过程，先把积压的情绪和眼泪在深夜里放出来，再问问自己的身体，你准备好了吗？起码在此刻，我想我的身体依然畏惧，可是理智告诉我要镇定，先假装正常起来，直到真的正常。

有时候我想，这种矛盾和错误，应该不会只出现在我一个人身上吧。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事，不可能只有我一人如此，只是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度过这些夜晚。这世界上所有的夜晚都有人在哭泣吧，只是此刻是我。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肯定也有人和我们一样惊怕。我不需要为自己不够正常，不够强大感到羞愧。其实我经常羞愧，为自己不够好而责怪自己，可是到底要多好呢？到底要多强大多勇敢呢？这是不对的，永远不会有人足够好。

而生活已经在继续了，我也只能随着时间上路。大家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习惯，飞机起落，四处旅行，忙碌又焦虑，而我停在原地不知所措。或许我也需要旅行，起码让身体恢复自由，恢复往日的习惯，这样我的大脑才会真的适应自由。只是我心里像是有了个很大很大的空洞，我只能在喃喃自语，起码让自己理解自己。我停在原地，不能向前，这不是我的错，而是我还没有真的好起来。我有几分愤怒，也有自暴自弃，还有更多的是茫然，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好起来。

在这种日子里，我尽力把自己看成一位朋友来照顾。我的灵魂是我身体的朋友，它有些虚弱，有些恐惧，我得让它好好睡上一觉，不去勉强，让它自己回过神来。我得尊重它的节奏，而不是立即鞭笞它，为什么别人都可以，你不行。这位朋友只是累到无法动弹，你得让它好好休息一会。于是我困在这些夜晚里，虽然没有发生任何事，但也有了新的感受，我比我想象中脆弱，也比我想象中坚强，过去的那些困难并没有摧毁我，此刻我依然完整地坐在这里，我只是需要时间。

再耐心点吧，花时间让灵魂和身体重新粘合，让我再次成为完整的人，而不是像此刻一样，自我碎成了一片片的，茫然无措。可是什么才是真的好起来呢，我有时候很怀疑，我们遇到的每个人都只是它此刻的碎片，我们无法看到完整的自己，也无法看到完整的他人。我们和他人的相遇，只是这个时间的碎片和碎片的碰撞，我们拼凑不齐自己，也无法辨认出对方完整的形象。在只言片语和某个偶然的行为里揣测，我们究竟是谁，而对方到底是人是鬼。我们可以善意，也可以恶意，但是我们好像都无法得到真相，我想要什么，我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去哪里。我们在刹那间相逢，又在片刻后分离，陪伴是多么可贵，可是碎掉的自我根本做不到。

深夜的时候，我去了邻居家里，她有一只小狗，它认识我，见到我就快乐地转来转去，我跌坐在地，抱它入怀，它健康有活力的身体在我怀里扭来扭去，我用脸颊贴近它。这么蓬松、暖和和快乐的小狗，我毫无防备地被它感染，这具碎掉的身体在它的热情里又好了一点，那就让我们更靠近，直到我们真的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