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学末日

作者/肖睿

时间不只是个骗子，也是个无赖。

最近在实验用chatgpt验证自己项目中的故事，通常都是输入风格和类型，输入关键词，看看人工智能会编出什么样的故事轮廓。比如，“请用王家卫的风格编造一个悬疑故事，主题词包括初恋，长沙，阶级差异，学区房。”两秒之后，我就能看到人工智能根据这些限定条件量身打造出来的故事世界。它所构建出来的世界给我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像是我在脑海中想象了无数遍的未来，如今终于来到了我面前。大格局，也就是那些与我无关的部分，稳中向好。而无数的小细节，意味着我存在，我生活的地方，则面目全非。

这些年，我们经常说“现实主义”，我认为chatgpt做为故事创作者，这事看上去科幻，可它编出来的故事却是最现实主义的。它甚至现实到了令我有些不爽。因为它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出于绝对的理性和客观，不在乎任何人的情感，或是忌惮审查制度。

记得有次，我让它编造了一个关于人工智能拯救世界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人工智能利用互联网制造了一个虚拟世界，整个人类放弃了肉身，栖居在数字构建的虚拟世界中，而现实世界也因此环境得到了极大改善，恢复了生机勃勃的样貌。

看完这个故事，我问chatgpt，在这个故事中，人类就无法在现实世界中与环境和谐相处吗？chatgpt毫不迟疑地告诉我，是的，在这个故事中人类的生活会极大破坏现实环境，这一种族不适合活在现实世界里。

我做为人类，人工智能冰冷的答案中渗透出来的对我与同类的憎恶与不信任，难免让我不快，可直到现在，我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合理的答案。是啊，任何有灵魂的生物，怎么会喜欢这个族群呢？它把这世界的未来交给没有实体，没有温度的力量，这力量甚至在昨天之前从没在地球上存在过。

我还问过chatgpt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年人总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它用了很长时间，终究没有给出我答案。这也是我与人工智能相处以来它唯一无法解答出来的问题。

为什么能为整个人类找到结局的人工智能却无法解释一个中年男人微不足道的委屈？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是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有这种感受吗？可明明我听到过很多同龄人在酒后和我小声嘀咕，真没想到现在会活成这个样子。是因为人工智能无法模拟归纳人的感受吗？可我现在都已经能用chatgpt去模拟一场战争了。想来想去，我认为只有一个答案是最合理的：这种感受无论是对于社会，还是对于人工智能，都不值一提。所以chatgpt没有足够的大数据支撑它算出一个清晰干脆的答案。

从这个角度而言，时间不只是个骗子，也是个无赖。它每次在我捶胸顿足，抓耳挠腮之际，似乎在冷笑着对我说，连人工智能都拿我没办法，你又能怎样呢？你不还得在头破血流，颜面无存的第二天早上照常醒来，去继续生活吗？否则你的房贷车贷怎么办？你父母的养老医疗怎么办？你孩子的未来怎么办？

哪里有什么铠甲可言，到处都是软肋。所以这种感受对我很重要，我认为对人类而言也很重要。因为文明的延续，记忆的生长不是因为一个个完美的答案，一个个无垢的未来世界，而是因为这些尴尬的软肋。

我有个朋友，年轻时候经常会说一句话，“我不是傻子，我只是心软而已。”我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而已哥”。我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明知道有坑，明知道设局，可只能闭着眼往坑里跳。为什么？因为坑里是唯一的出路。

“穿过至暗时刻，前面就是光明”。那时的我们，坚信这一点。它觉得这就是80后的理想主义。可结果呢？而已哥在年轻时，梦想做一位导演。他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吃了很多苦，终于成了一名导演。他拍了几部短片，和一部网剧，有了不错的口碑。三大平台其中的一家邀他拍摄两部S级网剧，其中一部是他创作了多年，自己将它作为能放进棺材里的作品。另一部是改编著名小说家的代表作。一切稳中向好，谁能想到，而已哥原创的那部作品，因为涉案，遭遇了非常细致的修改意见，到最后改到了他自己认不出来的地步。另外一部大IP改编作品，因为是他并不擅长的科幻类型，被大众恶评。资本的逻辑很冷酷，在货架上的导演如果有两部片子连续赔钱，就会被放进冷库，想翻身，不亚于孙悟空跳出五指山。而已哥是我朋友中最努力的人，记得二十年前，我俩曾经为了电影的美好抱头痛哭。也是我朋友中最审时度势的人，微电影火时就拍微电影，短剧火时就拍短剧，做为导演，他每一步都踩到了风口。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可在我们抱头痛哭的那个夜晚，我坚信我们会实现伟大的理想，绝对想不到会是今时今日的尴尬境地。

而已哥的事，起初让我认为这是理想主义的悲剧。老话是有道理的，平平淡淡才是真。可后来又发生一些事情，颠覆了我的这个认知。

我还有这样一位朋友，他是我心中最善良的人。我认识他将近三十年，他从未和人红过脸，也从未在我面前说过别人的坏话。每次吃饭，他都抢着掏钱，即使上一次他已经付过账了。

我经常向上帝祈祷，让好人有好报吧。上帝似乎听到了我的祈祷，我的朋友过着幸福的生活，父母健康，有个美丽的妻子，和一对聪颖的儿女。他在医院器材科维修器材，这是门手艺活，所以他的这份工作非常稳定。他住在一个一百多平米的房子里，还有辆奥迪车。他没有任何野心，最大的爱好就是每个周末去体育馆和一群认识了几十年的老同学老朋友踢场球。

每次我去他家看他，都会暗中羡慕他，他就像个独立于世的小王子，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淡定。再反观自己，我会非常惭愧，满心钻营，想着出名赚钱，一身中年人的油腻臭味，俗不可耐。

有一天，我正在家里写作，看到一则新闻。我朋友的父亲因为贪腐接受调查。这则新闻让我呆若木鸡，我急忙给朋友打电话，已经没人接听了。朋友失联了一百多天，才和我联系上。我连夜赶回了故乡。朋友瘦了一圈，看到对面两人并排而坐，就会吓得直哆嗦。朋友告诉我，自己一直在配合调查。父亲被抓那天，同时自己和爱人也分别在自己家和工作的单位被十人一队的调查组带走。他母亲看到一群警察涌进家，还以为是他打架，把人给打坏了。

警方从未见过我朋友这么单纯的人，他对父亲的罪行一无所知，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每个月的工资有多少，自己爱人的工资有多少。一个警官哭笑不得地对朋友说，你要不是大奸大恶，装得太像了，就是个大傻子。

后来，朋友的父亲被判了三年半，母亲在这期间得了肝癌。朋友为了交罚款以及给母亲治病，卖掉了房子和奥迪车。

过年时我和他一起吃饭，我问他这段经历中最难以忘怀的事情是什么。他说凑钱的时候，父亲通过律师偷偷给他带话，让他去找一个女人，88年的，只比我们小四岁。父亲给这个女人借了八十万。朋友去找过女人，她已经搬家了。朋友给女人打电话，她听清对方来意，就把电话挂断了。

朋友平静地看着我，像是没出事之前那样淡定。我哭笑不得，想起了朋友父亲的形象，他是个医生，医院副院长，知识分子，最爱练书法。从我们小时候就经常嘱咐我们要好好学习，不要瞎混蹉跎了岁月。再想想今时今日，他沦为阶下囚，穿着囚服嘱托律师，让儿子去找女人要钱时的样子，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朋友是什么感受，我难以揣测。可面对时间，我怎么可能没有受骗的感受。

还有很多人，很多故事，比这两位朋友的命运荒唐一百倍。可我不能再细说，这些不可言说之物，深深压在我的心底。人到中年，我身为一个严肃文学作家，反而性格变得不严肃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变化，只是我再听到冠冕堂皇的大词，甚至连反感都没有，因为“反感”都是一个很认真的词。我只是想笑，想说“嗨，哥们儿，你是把我当傻子，还是自己真的傻乎乎相信这些。”

我要感谢写作，感谢小说。近几年，我已放弃了写出一本畅销书的野心，因为图书市场都死了。但写小说，成为了生活中唯一能帮我抵御这种受骗感受的方法。我想，这也是chatgpt暂且还无法战胜人类小说家的原因吧。它太聪明了。什么时候人工智能会产生困惑，那一天会是我的文学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