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折东西吗？

作者/张佳玮

张佳玮是趁着午夜时分，万籁俱寂，全世界都睡着时，把他女朋友折叠的。倒不是做贼心虚，而是怕麻烦，省得口舌解释。他觉得，人类很容易因为惊恐和不确定，就失去理智，大喊大叫，影响邻居，震坏鼓膜。

折叠也不费事。把女朋友齐腰打折，腿脚拉到与头平，两肩再一折，三下五除二，一个人就能折成个长方体。棱角分明，结实耐用，要算体积也很容易，体态匀称的人，还能折成个正方体呢……当然啦，那样的体形太理想了，张佳玮走在街上时，流水般打量过往的人群，盘算他们折叠之后的模样，可这等人物，还是没遇到过。他也不是一降生就喜欢折叠。实际上，最初，娘亲总在他玩耍时，一声断喝，催他去叠被子。他只能满嘴嘟囔，“反正晚上还要睡的，叠起来干嘛，敞开被子还通风呢……”再挨上娘亲几个脑崩儿。他觉得折叠啊，又麻烦，又多余，抖搂平整，对边齐角，做久生厌，做完了也无趣：看着一方被子，棱角方正得能咯死你，想像半夜还要睡这玩意，全身肉为之颤。后来，搬了几次家，自己租住过房子之后，这点儿心结解了。叠被子是麻烦，但流离之际，方方正正的被子往收纳箱里一装，扛车上就走，真是方便；没叠好的被子，拖拖拉拉，软软塌塌，就像随性自在的生活，有趣但麻烦，还让帮着搬家的朋友满脸嫌弃状。再者，每次看家里乱糟糟时，真觉得无下脚之处。空间狭窄，都被蓬发饱满的被子、书籍、零碎和人抢走了。这时候，把被子一叠，把书一本本嵌进书架，把沙发推到靠墙、组合柜严丝合缝地摆正位置，一堆长方体叠成了形，家里忽然敞亮干净。目之所及，手之所触，都规整有序。你准知道什么东西在哪里，不会爬在地板上窥探沙发底下去找钥匙。娘亲来视察时点点头：

“这才像个人住的地方嘛！凡事就求个一劳永逸嘛！”张佳玮喜欢上了长方体的东西。线条明晰，造型硬朗，有爷们气，而且每次收拾旅行箱时，就像玩俄罗斯方块。折叠好的东西不会轻易移动，他们不说话，他们不长脚，他们不像圆溜溜的球状物，会克服磨擦力滚得到处都是。买东西时，他优先买长方体的，而且每次在购物时，就想像此物如何和家里已有的成员拼接搭，形成坚固完美的和谐，临走时还羡慕地瞟一眼那坚固方正的收银台。如果不是长方体的，也无所谓。他买了几个正方体收纳箱，以便把一切非长方体的东西都塞进去，每次塞时，他念念有词，说几句当年军训时教官用方言吼的话：

“既然你们自己生得软，我就让你们硬一点！”他第一次尝试折叠生物，是对付那只满屋子逃的猫。好容易给它洗完了澡，去找个吹风机的工夫，猫就钻沙发、溜桌底，惊恐尖叫。这玩意滑不留手，难抓。如是者百余次后，张佳玮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然他知道，能够呼吸的，就不能强迫放在身旁，所以他只是恐吓一下猫，顺便满足自己的操控欲。他一手按住猫脖子，一手握住猫尾骨，往中间一叠。

忽然之间，他发现，自己好像扣中了某个机关。

猫被折成了两半，但并未受伤，只是睁着惊恐的双眼，喵喵叫不停。张佳玮把猫头尾对折，再把猫的双肩一收。三下五除二，猫就变成了个正方体。猫依然在喵喵叫，但叫声里没有痛苦，主要是害怕。张佳玮找了个收纳箱，把猫一整块放了进去。看着猫块严丝合缝贴壁而立，张佳玮觉得心怀大畅。

“这不是挺好嘛！”他不知道这是上帝预先设定的，还是他有这等奇技。总之，张佳玮发现，自此之后，他能够折叠一切事物。猫、狗、花瓶、沙发、篮球、茶碗、螳螂。他把这些都折叠好，收纳在箱子里；到需要时，拿出来展开，把玩一会儿。被他折叠展开过几次后，猫也习惯了，不再惊声尖叫。“本来嘛，”张佳玮想，“你们都是因为怕，所以才尖叫。”某天晚上，张佳玮一边翻文艺复兴建筑画册，看那些几何形态的正面，一边侧头看看女朋友：她睡得很缠绵，不时翻身，被子和人拧得像海螺一样。张佳玮摇了摇头。

“睡得不稳当，是因为太多选择了。”清晨时分，女朋友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折叠好，摆在床头，就像个床头灯。理所当然的，她发出一阵响遏行云的尖叫。但当张佳玮示意她别出声时，她立刻闭口，然后满脸惊慌。“这样真好，”张佳玮一边跟女朋友解释一边想，“人类也会恐惧，但因为恐惧，他们也懂得什么时候不出声会比较安全，比猫到底是好交流多了……”

“……总之呢，就如我所说，折叠之后，占的地方也小，也方便收拾，也干净，也安全，而且不麻烦。而且你不觉得，人能动弹的机会少了，反而心情平静了吗？”张佳玮用这样一段话，结束了他漫长的解释。女朋友点着头，满脸得益状。最后，她问：

“我知道了，我特别理解你这么做的缘由……你什么时候再展开我呀？”

“别急嘛。”张佳玮说，“等把东西收拾好之后。”因为没有女朋友和猫的搅扰，张佳玮觉得自己收拾家会特别方便。分门别类，摆平安好，一块块方正的物儿，就像砌墙，目之所及，都是一块块方方正正，搬起来就能走的东西，他觉得心灵舒畅。可是望一眼窗外，他心情又变坏了。

云蓬松得像棉花，后院里的孩子举着气球跑，树叶苍翠凌乱，阳台栏杆上净是圆弧卷花纹，小店在卖一罐罐圆筒饮料，大街上还有圆滚滚的大叔边吃烤串边溜达……张佳玮越看越不顺眼。

“凡事就求个一劳永逸嘛。”他想。午夜时分，张佳玮走到街上，一手点住水泥地，另一只手尝试寻找大地的折痕。这点不太难：他找到了，这让他觉得，上帝当年造地球时，肯定也是把地球的模型折叠好，运到太阳系，往下一丢所致……找到折痕之后就不费力了。两只手用力一合，地球就对了折。再找到地球的两翼，打个折，齐活了。

现在，地球变成了一个正方体。因为打了折，许多东西被拧在了一起。北极熊看着企鹅发呆，阿拉斯加人在迪拜塔周遭绕圈，小袋鼠被斯德哥尔摩的天气冻得钻进了妈妈的口袋，朝鲜人看着非洲河马一阵阵发呆：“怎么长得跟领袖似的？”……张佳玮坐在地球这个大方块上，吁了口气。

“到底是做完一件事了。”他想，“这样，多方便哪。”“是挺方便的。”他听到个声音这么说。

然后，他就觉得眼前一暗，噢，是自己的两条腿；肩膀那里的关节被人动了动，胳膊贴到了自己胸口。三下五除二，张佳玮觉得自己成了个方块。有点气闷，但不疼。除了什么都看不见，别的感觉还不错。“上帝，是你吗？是你要把地球收玩具盒里吗？”张佳玮大声嚷道，“既然你也爱折东西，干嘛不让我帮你一起收呢？”

“我一个人收拾得过来。”那个声音说。张佳玮听到周围悉悉索索的收拾声。上帝真在往自己盒子里收地球。忽然之间，张佳玮觉得自己灵感流溢，许多从未看清的真相一目了然。“其实是，你特意给我这种特殊能力，让我把地球帮你折叠好了，然后你再收起来方便，对吧？”张佳玮吼道。

“凡事就求个一劳永逸嘛。”那个声音说。

张佳玮，作家。已在「一个」app发表《长颈鹿在超市做导购》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