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我的地铁长腿

作者/乐嘉

人的一生中会有很多想法，不过多数人的多数想法只是个肥皂泡，想想而已，还没等别人泼冷水，自己就先戳破了；只有少数人会把他们的少数想法变为一个执著的梦想，并最终实现。如果你想成为后者，取决于你对那个梦想的“欲望”有多强烈。如果你还没实现，说明你对这个梦想的欲望还不够迫切。也许，你看到这里会跳起来喊：“扯淡，你咋知道老子的欲望不迫切？老子天天流口水都想。”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和你其实差不多。

1994年那年，我离开已经工作了三年的宁波，流窜到上海滩闯荡。到现在还记得，有一天我从徐家汇上地铁准备到莘庄，万体馆停靠时，上来个长腿女子，见到她的第一眼，我的心跳瞬间没了。长腿女子和我分别倚靠着面对面的两个车门，我偶尔抬下头，假装若有所思地眺望远方，趁她不注意的时候，用眼角偷瞟个半眼，发现她在那半撩着头发，黑发背后扑闪着黑眼睛，一旦目光相遇，她就迅速避开，我的心就这样一直被吊在嗓子眼。多少次我蠢蠢欲动，想上前去讨个电话，可想到旁边乘客虎视眈眈的眼睛，想到万一被她拒绝怎么办，无数次鼓起的勇气就这样熄灭下去。长腿女子终在锦江乐园站下了车，走出车门时，回首哀怨地斜望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心惊肉跳，那一眼，让我夜不能寐。我两腿沉重无法举起，内心渴望却不敢上前。二十年过去了，这二十年中，我见过数百个比林志玲还林志玲的长腿，但只有那一个地铁长腿，让我魂牵梦绕。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当时对地铁长腿的那种渴望，还没强烈到“欲望”的程度。真正的“欲望”，是指如果我得不到，就想去死；是指对于内心渴望的事物，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要去实现。沙漠里迷路，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喝上水，水就是我的欲望，我越渴，欲望就越强。

想想那时，我与女友感情和睦，性事合拍，虽然女友的腿不比地铁长腿，但毕竟长腿不能当饭吃。那时的我，吃饭是第一要事，天大地大没有肚皮事大，所以长腿和肚皮相比，还是肚皮重要。另外一个重要原因，不得不承认，我是那么地爱面子，我怕长腿拒绝我，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怕众人鄙夷我的眼光，我怕自己承受不了打击，我胆小，我脆弱，我自怜。

我当时对吃饱饭的欲望远远超过我和长腿上床的欲望，我当时对逃避嘲讽和拒绝的欲望远远超过我和她勾搭小手坐而论道的欲望，所以，我没采取任何行动。多年以后，我在演讲时，将此事作为一个人生中痛彻心扉的失败案例，向大家说明“行动比思考更重要”。但现在看来，更深层的自我洞见，地铁长腿事件的本质，根本不是我的行动力问题，也不是我爱面子的问题，而是我对地铁长腿的“欲望”还不够强。

作为一个从小想法就很多的人，我知道我有很多的“想要”，但其实那些都不是真正的欲望，因为那些都没到“一定要”的程度，而世上大多数人根本不知，假的欲望是“想要”，真的欲望是“一定要”。

在这个问题上，我从好友胖胖那里进一步得到确认。胖胖的体重问题，历史记载已有些时日。自打我们相识后，我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对他软硬兼施，告知他减肥的种种好处，然而这位老兄，多年来，在三围上不退反进。

因为我坚信欲望足够强烈，便可颠覆一切恶习，所以，当我探听到胖胖有个多年的暗恋曾经不满他的体重而拒绝了他的求爱时，就开始向他不断地细腻描述和一个自己暗恋的女子共度春宵是多么美妙的事情，而这一切，之所以到今天还没实现，完全是因为胖胖你太胖，你要减肥！从他眼神的若隐若现扑朔迷离到最后的坚贞不屈誓死如归，我看到了他减肥的曙光，他庄严地许下了承诺：“我要！”三天后，他就开始继续吞咽着满嘴渗油的红烧肉，那天说的“我要”就如同他过往的无数次诺言一般，只不过是小臂舞了个漂亮的弧线，稍纵即逝。

从此以后，我对他彻底绝望，也不相信什么能改变他了。

胖胖后来去了海南发展，几个月后，我去看他，见到他的第一眼，愣是没认出来。小子清瘦了四圈，换了个人。我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只能张开嘴巴，干瞪了半晌，硬是没说出一个字。他看到我的失态，得意极了，开始不紧不慢地向我讲故事。有阵子他连续五天半夜落枕，梦中惊醒，浑身大汗，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待到这位从来就懒得去医院的胖胖步履蹒跚地从医院走出来时，已被医生下了魔咒，“太胖，血脂异常及脑血管病变并心肺功能衰竭，命不过半年”。从那一刻起，恐惧占据了他生活的全部，没人号召，没人推动，打那天始，胖胖的生活方式向老年人看齐，十点睡五点起，早起蹲马桶，饭前俩黄瓜，朝暮叩齿三百六，日咽唾液三百口，一套套的口诀烂熟于心，硬生生把个大胖子给彻底颠覆了，我无法想象他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会这么多套功夫的。

这样看来，那个“牡丹花下死”只是胖胖的“想要”，而“活命才风流”才是胖胖的“一定要”。“想要”的欲望不够强，就罢了；“想要”的欲望足够强，就能变为“一定要”。

我以前看的无数书籍都千篇一律地教导说，当一个人有了梦想后，信念最重要，现在看来，误导了我。因为，“信念”＝相信自己能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欲望”＝自己一定想得到的，在不知道后面这个的情况下，哪儿来的前面这个？你必须先要知道自己要什么，才能去相信自己。总之，“欲望比信念更重要”，直白些，“我想泡这个妞”比“我相信我能泡这个妞”更重要。

所谓“欲望”，不是说说就算的事，要知道，一切没有欲望的梦想就是个屁。有个大学生来信问：“乐嘉老师您好！我是大四的学生，看了您的电视节目后很崇拜您啊！好像讲师应该跟有助理的吧，帮忙拿文件之类的，您有随行秘书吗？如果没有，我想做您的秘书，可不可以啊？如果有，那就算了！”就凭这小子的最后一句，我当时的真实想法是：就算我没有，也不会要你。你自己对自己说“有没有无所谓”，你自己对自己说“那就算了”，怎么可能得到你想要的呢？

我时常在问自己，如何判断一个想法是不是我真正的欲望？后来发现，“欲望”不是他人给我的目标，不是“应该怎样”。凡是“欲望”，都是生活中能真正让自己激动的事，是想把它变为现实的一种强烈渴求，如果得不到就会有想死的念头。而现实生活中，人们都是在开始时对一个目标充满激情，但随着阻碍和新目标的产生，人们就会转掉开始的既定目标。

我怀念地铁长腿，今生今世恐怕无缘再见。我将地铁长腿特意放大，是因为这是一个我曾经无限向往的美好。地铁长腿是我的一个精神符号，她让我深入骨髓地明白，如果我真的想实现一个目标，首先得问自己：“我对这个目标的欲望到底有多少？”

乐嘉，作家、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