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章·手记 > 正文内容

夜班编辑与出租车司机

二向箔2023-09-01 10:05:05文章·手记381

作者/王深

那个晚上之前,出租车司机从未想过有一天与全城为敌。

眼前的城市人烟浩荡红尘滚滚,比河南老家大了一百倍,但人烟和红尘似乎和自己没多少关系——上班时,城市就是出租车这么大,下班了,城市就是出租屋那么大。是的,他不过是把自己出租在此地,整个城市,能掌握的只有手上的方向盘。

在那个下雨的晚上,司机接到的最后一个乘客是下了班的女编辑。女编辑总是在夜里十二点走出报社,伸手拦车,在十五块钱的夜色里穿行,回到公寓。

穿一身蓝色连衣裙的女编辑收了雨伞,坐到后座。她指明要去的小区,然后闭上了眼。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踩下了油门,电台里的歌继续播,显得车外的夜色更为安静。女编辑跟着歌轻哼了起来。

一路上雨停了,车子兜兜转转,停在了小区门口。女编辑付钱下车,说了一声司机一天可以听到几十遍的“谢谢”。

“不客气”,司机回答,随后他掉转车头,与往常一样开回家里。即使是下车时看见了后座上的红色雨伞,这个夜晚也与往常并无二致——车上不时发现乘客的失物,简直和这个城市的雨季一样不可避免。

第二天下午出门,司机拿了伞,准备交回出租车公司。他并不觉得这真的很有必要——像一把伞这种小物件,丢了就是丢了,失主一定不会挂念。但自己孑然一身,留着能作何用呢,一把女式雨伞,还是粉红色。

雨伞被放在座位下,在车上呆到了晚上,直到经过那座夜里仍然灯火通明的报社大楼,才第二次被司机想起。

司机看了看雨伞,把车停在门口,熄火,出来点起了烟。没人解释得了,他是因为抽烟才停下,还是为了停下才抽烟。

陆陆续续有人走出,如果不是女编辑又穿了前一天的连衣裙,司机哪怕抽完整包烟,也不会认出她。

“你好”。司机迎上去,手里拿着伞。

女编辑捂了一下嘴,眼里露出惊喜,显然,她未曾想过这把“丢了就是丢了”的雨伞还会出现。

仍是一趟十五块钱的夜色,仍是电台里的歌。比起前一晚,女编辑只是寒暄地问了问司机是哪里人,得到回答后,笑称自己已经听出了他的口音。

因为在后视镜多看了几眼,第三天晚上,司机行至报社大楼的时候,认出女编辑已经不需要借助连衣裙了。他停在远处,看见女编辑下楼,恰到好处地开了过去。女编辑拦车上车,报了地址。夜色如谜,即使司机开口、回头,她也未必知道还是那个司机。

故事才算开始了。自此以后,司机每每算好了时间,躲在报社门口,恰到好处地被女编辑拦住,他计算准确,从未失手。一个月过去,司机得出了许多规律,比如女编辑周五周六不上班,比如女编辑偏爱蓝色连衣裙,比如女编辑上了车就闭上眼,跟着电台哼歌。

这些规律,似乎让他和这座城市多了一些关系,但又似乎,也仅此而已。他只是把自己出租给这个城市,赚一点钱,或许就回了老家。回了老家,许多年后他或许就忘了,或许不会忘,自己曾守候过一个喜欢哼歌的女乘客,就像守候过一座城市。

故事总该有变化,不然就讲不下去。

第二个月的这天晚上,女编辑下了楼,并未抬手拦车,而是径直走向了打着双闪的另一辆出租车,上车前看了一眼车牌,再看了一眼手机。

蹩脚的剧情就是这样——出租车司机远远跟在车后,看着自己车上滴滴作响的手机,明白了自己动作再快,也快不过打车软件。一个又一个叫车的声音响了起来,司机听起来有些心烦意乱,一个也没有理会,第二个路口,司机没有再跟下去,他拐了相反的弯——他和这个城市维持了一个月的“似乎仅此而已”的联系,果然仅此而已了。

故事要结束了。

第二天晚上,又到接近十二点,司机徘徊于几个路口,习惯性地守在了报社门口。

手机上不时响起叫车声。司机抽着烟,凝神屏息,盯着手机,仔细辨别一个个女声。他相信,当女编辑的声音响起,自己是可以听得出来的——他已经听她哼过一个月的歌。

自今晚起,他要与整个城市的司机抢单。哪怕仅此而已。

王深,记者。已在「一个」发表《拇指时代的小偷》、《逃课》。


扫描二维码推送至手机访问。

版权声明:本站内容为原创和部分整理自网络,如有侵权务必联系我们删除,保障您的权益,本站所有软件资料仅供学习研究使用,不可进行商业用途和违法活动,本站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本文链接:https://www.erxbo.com/post/1303.html

分享给朋友:

“夜班编辑与出租车司机” 的相关文章

细致入微的谋杀

作者/牛大伦甲“老鼠你醒,醒,醒……”我在一连声的催促中,睁开眼睛,从美女环绕的梦境里奋力挣脱出来。我睡的是沙发,丁昭南大师睡双人大床,当然,他是一个人。自从中风以后,丁太太说为了方便我照顾老师,就自作主张,和老公分房睡了。“您要上厕所么?”我拉扯好自己的睡衣,扣上扣子,才完全清醒过来,说起来今年六...

夜晚在你周围暗下来

作者/周嘉宁她故意到早了,站在马路拐角处等他,她自然也有过气喘吁吁时脸颊会带出两片红晕的年纪,那是挺久之前。现在她步行了二十分钟,只想要停下来抽根烟。上个星期热过一阵,忽然之间所有的花都开了,大团的粉色和白色。从中午到傍晚,草坪上坐满年轻人,天还没有暗呢,他们已经从隔壁的便利店里抬出来源源不断的啤酒...

山西,山西

作者/柴静海子有句诗,深得我心:“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 我出生在一九七六年的山西。小孩儿上学,最怕迟到,窗纸稍有点青,就哭着起了床。奶奶拉着手把我送一程,穿过枣树、石榴和大槐树,绕过大狗,我穿着奶黄色棉猴,像胖胖一粒花生米,站在乌黑的门洞里,等学校开门。怕黑,死盯着一天碎星星,一...

要客访泰记

作者/韩寒(第一天)很早就收到了要去泰国参加赛车的消息,我非常犹豫,作为一个大中国的车手,去泰国参赛是否有辱我国国威?朋友说,去吧,就当去海边度假。我笑了,泰国的海滩岂能与我壮哉海南媲美。我上个月刚去过东北漠河,在北极村参观考察,几年前又去过三亚的天涯海角石,按理来说,世界的纬度已被我踏遍,其他国家...

末日抱憾忏悔录

作者/「一个」工作室成员韩寒问「一个」工作室同仁:末日来临,众生难逃。在座的诸位,你们曾明明白白来到这个世界上,此时断然也不可不明明白白地去。现在请大家回顾往昔,想一想,这一生有什么还让你们觉得抱憾,或者做过什么坏事需要忏悔?至于我,21日要去一个重要的地方出差,确实不能带上你们。别追问我的去处……...

南方以南

南方以南

作者/张紫晨她的衰老不在于已经无法辨认季节,而是季节已经不在她的身上流逝,就像一只停摆的钟,无法成为时间的载体。我的父亲丁一并没有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他只是从烟盒里倒出一支好猫牌香烟点上,桌子上摆着我奶奶的遗照,她注视着我爹,也注视着我,注视着四面八方。丁一给我来电话时,我正要参加一场械斗,在此之...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