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章·手记 > 正文内容

未竟的爱

二向箔2024-02-28 09:49:21文章·手记412


未竟的爱.jpg

作者/肖爻悄悄


他的工位就在林摇光背后,但林摇光几乎没和他说过话。好几次,林摇光听见他和其他同事聊工作,心脏便猛然收紧,鼓声阵阵,声波快穿破胸腔。

林摇光从不是紧张的人。在高层领导面前发言,当着公司全员做工作汇报,都像骑自行车,车轱辘风风火火转得飞快,人很轻松。但奇怪,遇到他就不行了。光是他坐在身后都不行,整个状态反常,像是变了一个人:身体僵硬,喉咙干渴,人缩成一个小点,皮肤底下滚着一锅沸腾的粥,又热又烫,还出不去。

为缓解紧张,林摇光逼自己做点什么:打开一份文档,上网搜索并不需要的信息;戴上防蓝光眼镜又取下;喝两口桂花乌龙茶,美化已经完成的PPT。可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耳朵还在捕捉他的声音,说什么不清楚,因为被另一种声音盖住了。林摇光的心脏像被驮上了驴车,走山路,随着他的语调一路颠簸。有次他拍了下林摇光的椅子,和她说了什么。林摇光没听清。她捧着一颗乱跳的心,从另一个世界摔回来。醒过来后,脸发烫。

 

“什么?”她硬着头皮问。

“你的毯子掉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团棕色的绒毛状物体,递给愣着的她。

 

林摇光接过毯子,眼神像是第一次见到它。她太紧张了,注意力被他整个填满。周围的毯子、桌椅、水杯和绿植仿佛是刚长出来的,是舞台的道具,虚构的背景。她觉得自己完了。

连续三天,林摇光魂不守舍。她从未经历过这种事,她不相信一见钟情,她MBTI人格是ISTJ,如今的情况颠覆了她三十年来的认知和经验,像天外来客,像丘比特的报复。

时间突然高度浓缩成一个括号,括号里立着一个问号和一个感叹号。在吃饭时、工作时、睡觉时,在地铁上、超市里、便利店中,林摇光都扛着这个括号,困惑不解和惊奇兴奋在括号里不停碰撞,叮当作响。

林摇光不知道向谁说起心里的感受。朋友?她们不会理解的。男朋友?更不可能了。她被这无解又沉重的甜蜜压垮了。她的工作频频出错,开会多次走神,还好都没涉及核心问题。由于平日工作认真靠谱,老板没说什么,让她休假三天。

当天晚上,她发烧了。吞下感冒药躺下后,林摇光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成了一座躺倒的山,他在她的身体上跋涉,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既像在犹疑,又像是探索。他的手指经过山脚葱绿的草丛,划过平坦的山腰,轻扫颤抖的山峰。他在她的颈窝处避雨,接着感受到一阵山崩地裂。她忽然变成了她自己。他坐在她身边,温柔而坚定地说,来找我。像是私语,又像是约定。

醒来后,她大汗淋漓,睡衣湿透了。

 

林摇光走进了一个“错”字里。她有男朋友,从未想过背叛他。那些香艳撩人、感官刺激的梦,哪怕在她欲望最旺盛的阶段也没做过。为什么是他?她根本不了解他,他才来公司不到一周。老板介绍他的时候,她的理智就一脚踩空,脑袋里空空如也。世界像潮水一样退去,冲刷留在岸边的白骨。她就是那白骨。她从未如此孤独。

他算不上帅哥,甚至不是女性典型的爱慕对象。他长得清清白白,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像拿走喜怒哀乐的雕塑。雪一样散发冷感的男人,平静的双眼后却藏着火种。不,是让林摇光觉得必须有火,激发她想象火。禁欲点燃欲望,彻底的无迫切需要填入有。一定是这样,他空得太彻底,反而激发了她的欲望,像小孩子看到空白的图画框便忍不住填色。林摇光思考着这件事,疯狂地想念他。她想他想得快哭了。

回公司上班的那天,林摇光加班到很晚,直到同事全部离开,办公室剩下她一人。她站起身,坐到他的工位上。她触摸他的鼠标,移动他的水杯,摊开他的笔记本,漫不经心地浏览他的工作笔记。她一一拉开他的抽屉,两个都是空的,最上面的抽屉里放着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她发现他水杯里的咖啡渍,去茶水间用白糖洗净,直到杯内泛出金属的银光。她重新坐回他的椅子里,奇异地获得了平静。内心肆虐疯狂的暴风雨骤然止息,风停雨住,她颤抖的心尖上挂满露珠,在阳光下惬意摇晃。他待过的空间包裹着她,也治愈了她。解药或许就藏在毒药中。来找我。她又想起梦里他誓言般的话。

整整一周,她都这样干。下班等同事走光后,在他的工位上待半小时或一个小时。她的身体在白天变成一艘船,舱内满载紧张兴奋、活蹦乱跳的胖头鱼,如墨的夜色挂上窗,他的椅子便成了船靠岸的港。在那里,她倾倒出成群摇头摆鳍的鱼,内心却由空变满。她体验到一种奇妙的满足感。有几次,她在他的抽屉里放下新的苏打饼干,倒掉他剩下的凉咖啡,然后清洗他的水杯。

再看男朋友的时候,林摇光表情木然,眼神空洞,像看房间角落的一把扫帚。交往三年、年末打算谈婚论嫁的男朋友,在她面前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她向男朋友提出了分手,理由是对他没感觉了。对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一阵后对她说:没有感觉?你18岁吗?

她明白他的意思。从他俩的家庭背景、经济条件、教育程度、亲友评价,甚至到未来规划,两人都般配。他们的感情是务实的,牢固的,挑不出毛病的。或许这才是毛病所在。

林摇光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决心。她在半天内打包好个人物品,叫了一辆货拉拉匆匆搬走,高效迅速到近乎残忍。男朋友将半个身子倚在门框上,冰冷的目光不断扫射她的脸,她的意志坚硬如铁,通通挡下来。离开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一周后的公司团建,林摇光作为视频编辑给大家拍照。他融到人群里,让她觉得安心不少。她躲在相机镜头后面,第一次正面迎视他。她对准他,连拍数张,快门咔咔响,她的指尖欢快地跃动,仿佛小精灵在跳舞。

吃饭的时候,他和她隔着一个人坐着。她听到中间人和他约定打篮球的事。周六几点,哪个篮球场,还有谁谁谁。她记下时间地点,拳头在衣袋里握紧。她当即决定,明天去篮球场找他。至于之后的事,她没想过。

回到家,她来来回回翻看那些照片,将他放大端详,反反复复。她的感官大大敞开,她的身体变成通道,感受他眼里的阳光,感受他嘴角的微风,感受他作为世界容纳的万物。她为心潮澎湃的经历开心雀跃,也为远离真实的美好喟叹担忧。她躺在沙发上,度过了高度紧张、专注兴奋的一个小时,直到她的视线落在他的手指上。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戒指。她呆住了。

当晚他再次出现在林摇光的梦里。在曝光过度的晨光下,躺在她身边的他对她呼唤道,来找我。这次语气更急切,甚至带着些许责备。她大哭着醒来。

周六上午,林摇光关上出租车的门,正好看到他从地铁口走出来。她径直跑过去,挡在他面前。她的目光在他的无名指上快速搜索。那里是空的。

“你没戴婚戒?”她冒失地问。

“为了打篮球。”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的脸。

她的目光网住他,心跳如鼓。她打开包,递给他一袋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

他俩站着,面面相觑,一切静止。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奇怪,抗拒,不解,接着他义无反顾地摇头。她读懂了。他是时钟上的12点,而她指向6点。他们最好永远背对背维持这个姿势,就像他俩的工位。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她转身离开。

林摇光撕开一袋苏打饼干,掰开一块放进嘴里咀嚼。她边走边吃,很快便吃光了整袋饼干。她的身体变成一个筛子,千疮百孔,里面流出咸咸的水。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她开始不顾旁人地大哭。她泪流满面,仿佛要把体内的水分全部哭干。她窥见了从未窥见的绚丽,涉足了从未涉足的激流。她知道一生只此一次,再也不会遇到。

走过三条主街后,她拐进一条小巷,那里窄得像条小溪。她一头扎进去,身体浮起来,轻盈如一片叶子。它轻轻擦过河面,随着水波打着转。


扫描二维码推送至手机访问。

版权声明:本站内容为原创和部分整理自网络,如有侵权务必联系我们删除,保障您的权益,本站所有软件资料仅供学习研究使用,不可进行商业用途和违法活动,本站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本文链接:https://www.erxbo.com/post/1662.html

分享给朋友:

“未竟的爱” 的相关文章

火花勋章

作者/王若虚当天下午四点左右,女孩的遗体被打捞上来。由于距离事发只有两个小时,她的五官面貌并没有多大变化,白皙的脸蛋上耷拉着几抹粟色的刘海,嘴唇发白。身材娇小的她神态安详得好像只是刚游完泳上来,然后就在岸边大意地睡着了,呼吸声轻得你不仔细就听不到。跪在一旁的救援人员没有在她身上发现身份证和学生证之类...

如何面对生活的低谷期?

如何面对生活的低谷期?

作者/one·一个有一个人你可以相信,那就是未来的你。首先我觉得,应该先明确一点:我们习惯性地会觉得人生的至暗时刻大概是指自己人生当中的某个最低点,这个最低点是自己整个这一辈子最绝望,也最难受的一段时光。 但实际上,人生低谷特别常见,并且一生当中会经历很多次。甚至可以明确地说:我们每个人,...

我们到底要说些什么

我们到底要说些什么

作者/石梓元前言:这是一个关于说话的故事,或者说,一个说不出来的故事。我讲了一个女儿终于回家,被亲人领着,与故去的爸爸说点什么。这乍听上去,有些神神叨叨。实然,他们是借助灵媒才说上话的,否则生者和死者当然没法相逢。我也不是有意装神弄鬼。灵媒,作为一种生命技术,本身就颇为麻烦。而我再向大家铺垫、描述、...

离开在冬季

离开在冬季

作者/野舟没有人愿意体验这场等待,可所有人甘愿沉默地等待。***费尽力气将行李箱抬上车后,赵婷正打算掏出手机扫码,不料身后一男人抢先一步,将手机对着扫码口,里面发出“叮”的声音,之后他移身到车厢后面。赵婷结束支付后找到一靠窗的位置。“空位那么多,还急着抢,浮躁。”她在心里对刚才男子的行为示以强烈不满...

一个闺蜜的喜马拉雅来信

作者/卞小蘅10月28日to 孙:西藏油饼制法不同。第一天是青稞面炸油饼。今天,是白面炸油饼。太他妈香了。但女主人把酥油当黄油抹得殷勤,我接受不了。终于实现了昏睡欲。6平米小屋,除了木床,我,和一个窗台,一根横在我头顶令袜子如树挂的细晾衣绳,一无所有。最妙的是,它是三合板儿打造的,包括屋顶。我用头灯...

东望洋

作者/韩寒第一次去澳门,到了传说中的东望洋赛道,也知道了澳门其实不兴吃豆捞。最早看到东望洋街道赛是从电影《阿郎的故事》里,周润发扮演的阿郎参加摩托车赛,高速撞墙,最终在一片火焰里死去。我很多次宽慰朋友说,这是电影,导演需要阿郎死。替身很疼的。真实的赛车很安全。真实的世界里不能重拍,也没有替身。赛道上...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