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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次次回来,和你告别

二向箔2024-10-07 21:24:55文章·手记336

我一次次回来,和你告别.jpg

那个画面无数次地在我脑海中回放。

炎热的午后,整个村子沉浸在午睡的昏沉中,远处通往果园的路上,爷爷背着手,慢慢地踱着步。

巷子里,奶奶在和其他的太太们闲聊。一棵老树下,常年放着各家的板凳。她们拉着家常,王奶奶说,“李奶奶家的老头子昨晚又犯病了,半夜三更打闹,还砸了家里的家具,意外的是,昨晚李奶奶没有哭闹,没有哭喊着搅得村里的野狗大半夜的都叫起来。”

几个人低声议论推测着,这意味着李奶奶家的老头子时日无多了。

其他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着实是这样,人到了接近往生的时候往往都会做出异乎寻常的激烈举动。李奶奶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保持平静吧。”

阳光在慢慢地从烈变得轻柔,时间仿佛缓缓有声。

这种安宁的场景让我莫名伤感。

 

成年后,这样的场景一次次在脑海里回演,像是一场无休止放映的电影。

 

我的童年很少有动画片等符合孩童记忆的东西,动画片里稚嫩的声音,为了得到一份糖果的哭闹在我看来幼稚至极。这样早熟的我,一直没有朋友,在那个年岁里最喜欢的事就是坐在门前的一处草地上,望着远处的山。

那些无论是晴天雨天看起来都是闷青色的山脉,有一种神秘忧伤的美感。它们都存活在遥远处,发生着我无从得知的故事,这吸引着我每天都想望穿它们。

 

它们究竟是拥有了怎样的故事会变得如此庞大,沉着,神秘,不动声色。

 

爷爷是数学老师,酷爱给我讲解数学难题。可我讨厌数学,我喜欢看很多曲折伸展的悲情故事,可爷爷为数不多的读物是一本红楼梦和一本时间久远的清朝故事,还有他很珍爱的,用牛皮纸包起来的1945年版的一套《毛泽东选集》。

在我六岁那年,第一次断断续续地读完了那本年龄比爷爷还老的清朝故事,生僻字只靠想象,并且赋予它奇怪的意义。我很喜欢那本书,觉得它一定来自神秘的远古时代,里面一定讲了通往异界的秘密,比如,告诉我怎么去往万里之外的一朵云上。

我有点吃力地看完了它,遇到生僻字记下来去问爷爷,问到了就接着读。可是直到结尾,一直等的那个神秘瞬间没有到来。却看到了他们人鬼殊途的悲惨结局。

那个古老的故事让我伤感了很久。

“男有男境,女有女界。回头皆幻境,对面是何人。”最终都敌不过一句“逃之夭夭,逃之夭夭”啊。

合上书,我悲伤了很久,空一场,幻一场,向谁可以诉说啊,只能对着远处的山脉,独自消化。

 

那时候,每次去外婆家,晚上必然睡不好。

外婆家卧室床的墙面贴了一整套贴画。画中是一对穿着戏服的男女,男士着浅蓝色戏袍,女士着粉红色戏袍,男士手握扇子与女子一前一后走在满园春色里。

女士只有背影看不出表情,男士神色从容,面露喜色,体态轻盈妖娆,迈着台步,做出跟随女士的姿态,甚是得意。

贴画的下面有文字注解,当时识字有限,完全不了解故事梗概。可只要一闭上眼,贴画上男人的脸就铺天盖地地涌入脑海,他的脸虽然笑着,笑容却像一个黑暗的深渊。那个深渊迈着优雅妖娆台步,笑而不语地跟着女人。

被子此刻就变得异常沉重,我拉起被子捂上脸,男人的笑脸还是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又是无尽的深渊,无止境的陷落。我就在这种厚重沉沦的氛围里一夜无眠。

至此,每次一去外婆家过夜,看到那个贴画就想立即逃离。

那年,第一次跟着爷爷看剧版红楼梦,里面繁复众多的人物与剧情无法记住,只是机械看着不断来来往往的人群,无尽的相聚、欢笑、哭闹。

这个穿着古老的大家族,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每天发生的也都是些平常小事,生辰宴饮,亲戚间的聚会,大人因为小孩不上学堂的发怒,件件都无异于常人。

他们笑久了都会哭,最终,人口众多的大家族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人。每到一集结束,听到片中的音乐,无比伤感。

“愿侬肋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她要去哪里,这里有她的亲人,朋友,每日生活得欢愉充实,她为何想要去别处。

脑海中她们宴饮的模样,欢愉着相聚的脸庞,都浮现了。末尾一声饱含玩味的锣声让一切停住,无限凄凉。

这是为何,平常的日子人人都有,这个家族为何如此凄婉,年幼的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看向爷爷,希望得到答案,这样一个热闹,富足热闹的大家族,怎么会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快乐怎么会如此短暂。

我想知道为什么,可爷爷总是不说话,踱着步。

 

红楼梦和那个清朝故事的悲伤场景在我心里留下了巨大痕迹,小小的我不能理解人们到最后为何都有这么悲伤的结局。活着不应该是欢乐的,双双牵起手蹦蹦跳跳地奔赴吗?于是,我想为他们写个完美的结局,翻开本子写下第一段:

她站在木棉盛开的院子里,背着晨光。晨光在她瘦削的肩头洒下,她和她背后的木棉因晨光的照射显示出光晕。他知道,与她的这一生,再也没有比这个画面更美好的东西了。

短短的开头后又搁置了,实在想象力匮乏,想象不出甜蜜的时光除了牵起手欢快地奔走在春色满园的园子里和互赠喜欢的糖果之外还能干什么。隔几天,有兴致了再去补一补。

一段时间后再去看的时候,突然觉得无味。反复都是些一起相约去抓蜻蜓,又互相赠送了喜欢的小东西的内容。

忽然觉得,美好欢欣的东西如此容易索然无味。每次的欢欣在一次次的重复中会变得普通,不值一提。这件事就此搁置,终于还是没有办法为他们写一个美好的结局。也忽然觉得,世间事,逐渐趋于平淡的美好终究不敌荡气回肠的悲伤。

 

挚爱小时候每年的7、8月,几乎每个午后都会有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每到下雨天,爷爷奶奶就开始忙碌地遮盖各种晾晒的谷物。我就静静地坐在窗户前,看着南面山上的雨雾由远及近。

急促雨滴在院子里的积水里击起无数水泡,屋顶的雨水汇成一股大水哗哗冲下来。我在雨声里闻见木头窗户因为长久的雨季散发出淡淡霉味,像雨后进入森林的酸涩味道,像某一种家乡野果的味道。

我总在想,这样一场迅疾大雨的由来是什么,一定是天上的某位神仙发生了一件高兴的事吧,他迫不及待地想进行一次酣畅淋漓的表达。又或许,是一件悲伤的事吧,这无尽,众多的雨水是他悲伤的泪水,不然怎么会黑云密布,不见天日呢。

又或者,人间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大雨要来冲洗它们,冲洗了,大家再继续照常生活,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雨后,农人们都不做农活,晚饭后会早早地睡下。我会早早地躺在床上,乖乖期待着关灯后奶奶给我讲古今,夜深人静,天黑下来,世界静下来,一些奇妙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年仅15的小姑娘,家贫,为了得到半袋高粱,嫁给了富庶的老地主。她出嫁那天独自一人,身穿红衣独自前往男方家里。当她在走到村头的大路时,突然黑云压顶,刮起巨大狂风。

狂风过后,女子不见了,人们看见远处的天空里一只巨大的鹰兽抓着女子盘旋在高空中。她的红衣在风中飘飞,像在跳舞。人们看见女子在空中飞飘荡着,笑了,又哭了,又笑了。

 

多年后,还是好奇,那个为了半袋高粱穿着红衣嫁给地主老头的少女,半路遇到了抓走她的鹰兽的时候,她想起了什么,她为何哭了又笑了。

为谁哭,又为什么笑。

那时候,怎么都想不通,一对亲父子因为事了不同君主而战场相见的古今故事,为此心碎,一整夜睡不着觉。责怪父亲为什么杀自己的儿子,责怪儿子为什么杀年迈的父亲。睡梦中流下眼泪。

半梦半醒中摸到了身边的奶奶,在心里说了句,奶奶,我不会和你反目。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会,你做什么都不会。

 

长大后,在贾平凹先生的《秦腔》里再次看到“古今”一词才恍然大悟。古今,原来是这个古今(小时候以为是古经,误以为是古老的经典的意思)。

这是西北老一辈人才说的词。

多年后再看到古今二字,才彻悟。古今,古古今今,又有什么两样。时光从古到今,故事的长河从古流到今,所有的事,所有的人,来了又去了,发生了,又消灭了。记住了,又忘却了,哭了,又笑了。在顶峰,也在谷底。晴了又阴。死了死了,生了生了。永不消停。

这残酷又美好的世间啊。

 

如今,那段时光已过去二十年。还是没有来由地想起,在一个雨后,一个阴天,一阵风后,记忆拉回小时候。很想时间倒回,在我三十岁的年纪再去感受那个缓慢到忧伤的午后,再去看看那些从来无语的山脉,那暴烈雨季过后的发霉味道,我会不会再能慢下来感受它们,看清它们。

 

多年以后,再回去小时候生活的故乡,一切都变了,爷爷通往果园的那条路,院落前面的那片野花地,都不见了。想再闻一闻雨中那股桃木发霉的味道,却一直等不来雨季了。

小村庄成了满眼高楼的现代化都市,众多的工厂、企业每日产生不明的气体,连气味都无法回去以前。

再也没有任何一个途径让我重新遇见它。

记忆呢?再过多少年,记忆是否也会消失?

至为残酷,这要如何,怎样都无法重来一次的事。就像儿时走过的那条宽敞大路,一九九几年午后的阳光,午后睡醒来突然暗下来的天,那个不为人知的梦境。这些,都是只会发生一次的事,都是终将一去不返,无法留住的东西。至为残酷。

美好的东西终将逝去,这就是最终。

回忆是生命力很长,渗透深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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