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章·手记 > 正文内容

当我写杀人时我想什么

二向箔2023-01-10 10:38:58文章·手记538


作者/那多

有一次和朋友们自驾游,宿在湖边的别墅,一人一幢。房子上下两层,家具少,便显得空荡荡,地面上浮了一层浅灰。夜里微凉,大家聚在其中一间说话,关上门,又被吹开,如是者二。我对关门的女士说,它要进来就让它进来吧。落座开酒,有一瓶开了几次都没开成,我拿过来放在背后的空地上,说,大家喝点。于是喝不多久大家就散了,那女士抓着我去她的房子里开灯,开完灯我顺嘴说,睡之前最好把所有橱门都打开看一下,还有床底下。她大叫起来,把我赶走,叫来另外两个朋友,三人哆嗦着过了一宿。

但是我老婆不怕鬼,也从不看我的小说,这并没有关系。世界上永远是人比鬼更可怕。我不爱逛街,更不爱陪老婆逛街,而女人的想法总是和男人相反。有一天我被拉进zara,并且被没收手机,因为要“认真点”。我说那能不能一边陪你,一边构思小说?得到了允许。等她挑完衣服,我很兴奋地说,刚才这点时间我想出一个很棒的故事,开头是这样的,一个男人陪老婆逛商店的时候,老婆被射杀了,这是一个男人为挚爱复仇的故事,书名叫作《当无聊时你做什么》,你觉得赞不赞?她觉得非常不赞。但我已决定把它写出来,今年尾,或明年初。

又一次老婆哈哈哈地告诉我,她一个小男生朋友去会暧昧女友,临行向她讨制胜法宝,她耳授二字“推倒”,第二天打电话来问说推倒了然后呢。哈哈哈他居然问我然后呢,你说然后干什么,她前仰后合地对我说。放冰箱,我说。她呆了呆。于是我补充:将军百战死,切片放冰箱;松下问童子,切片放冰箱;但使龙城飞将在,赶紧切片放冰箱;人面桃花相映红,赶紧切片放冰箱。她恨的一脸了无生趣,说以后如果有小孩,禁止你给她讲故事!但这终归是个苦难的世界,早知道早好,对不对。

我原不是个这样的人。我很想这样说。其实呢,人倒底是个怎样的人,谁说得清楚。

好多年前,十一二年前吧,我刚开始写小说,在网上看见九把刀的小说,那时他还不叫九把刀,叫giddens,觉得想象力真好啊,如果碰见他,要和他击掌。过一阵子,见到他的小说《楼下的房客》,讲一个房东在客房里装许多摄像头,偷窥些日子后发现男房客们一个个被漂亮女房客杀掉了,细弱的身影在晚上拖着麻袋从楼道里走出去。发觉这一点的时候房东已经在女房客的屋子里了,桌上放着一盘爆肝等着他去吃。这小说有一种淋漓尽致的变态,叫我好喜欢。但那时我就不想和他击掌了,只想说一声“操”,或者用九把刀的口吻,干!当觉得彼此差不多的时候,才容易猩猩相惜,如果对方居然高出一截,怎么办,去他妈的想法揍死它。一直到去年,我写出《一路去死》,这口气才顺过来。

更早一些,二三十年前吧,我在阳台上看见猫脸怪物以及在邻居床底下烧火的年代。那时我住在一片无边无际的上海弄堂里,记得每一幢房子里都是黑沉沉的,有着复杂的转角,许多时候我肯定在那儿看见过好多东西,长大后却忘记了。那些年里我养过蚕,化蛹成了蛾子,好恶心拍死了;养过蝌蚪金鱼,撑死或饿死了;河里捞来蛙卵,浸在广口瓶里放在煤气灶边煨着等孵出蝌蚪,夏天的时候臭了;养过比小手指还细的赤炼蛇,从瓶里逃出去,过半年在床下扫出尸体;养过蝈蜢,因为抓到时总是断一到两条腿所以活不过几天;养过大乌龟,非常成功活了很久,一次生病时被奶奶杀了吃掉,我分到龟蛋吃;养过小鸭子,淹死了,因为我教它潜泳;养过宝石花,什么都不用管就能活,过年时被身为年货的鸡啄烂,伤心欲绝的我把鸡的腿打断了,当然没多久鸡也被我吃掉了。这么一宗宗数过来,好像我写杀人小说也不那么让人意外。很多人说,啊呀你新书怎么这样变态,好担心你老婆会不会有一天被你杀掉,关于这一点她倒很淡定,有天发微博说,如果以后她被杀了,好歹大家第一时间就能知道凶手是谁。其实不是我变态,每个小孩子都是恶童,只是别人长大了都把自己藏了起来,我藏了一阵,现在又光着膀子出来晃啦。

我应该说说新书。我真蠢,把一本名叫《一路去死》的杀人书放在春节前上市,应该上清明档的啊。这本书讲的是一个悬疑作家到底会不会杀人,如果杀人,会怎么杀,能不能逃得掉的故事。

在2011年,我跟着一群女子摩托车手,从嘉峪关出发,开了四千多公里,直至喀什。嘉峪关里有一个明时的古戏台子,我一个人爬上去,叉着腰看着下面,慢慢就觉得天色暗了,下头阵列着旧时的兵丁,瞧着我幽幽荡荡地唱戏,一道电光,打亮戏子涂白的脸。导游把我救回来,领我们到一处城墙下,指着上面的铁勾子说这是旧时挂人头的地方。之后车过敦煌,在一处戈壁滩边,大家各寻各处尿尿。我跟着远处天际的龙卷雨云向旷野深处走,见到一条荒弃的公路,一片荒弃的屋子,我走得很近了,看清了屋子外墙上的红字,忽然觉得汹涌的恐惧冲过来,不知那没有了窗玻璃和门板的洞里曾发生过什么,竟吓得扭头走了。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时候,我们经过一座又一座孤独的养路人小屋,夜宿在沙漠中央的小镇上。那一夜月色苍白,走过十几个给司机们泄火的暖红色小屋,就算出了镇子,前方是起伏蜿蜒的沙漠公路,我又往前走了会儿,突然有一个念头,觉得这是一条适合杀人者走的路,便折回了。那些养路人如果寂寞了要找人聊聊天,就要这样走上一两个小时,到下一幢小屋。他们行走的时候会想什么?到喀什的时候,刚发生过几宗民族冲突事件,汉人不太敢上街。和几个政府的人吃饭,其中一个是刚毕业援疆的大学生,小声对我说,听传说高台民居下头有很多地道呢,神出鬼没的。

所有这些都被我写进了小说里。但原本这应该是另一个人的故事,不知在哪个夜半,我睁眼看天花板的时候,主角就变成了“我”,变成了一个悬疑小说家。我开始问自己,如果有一个机会,我会不会杀人。如果有第二个机会,第三个机会,我会不会杀人。当我进入那些臆想出的情境时,我是否变成了另一个我。那些我看迪弗小说突然合拢的时候,那些我看《犯罪心理》突然中断播放关闭电脑的时候,的确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喊:快停下。因为我和凶手的心理太接近了,接近的让我恐惧。

所以,写出来,写出来就好了。是吗?

这本书原本叫作《一路死去》,后来我想,这么文绉绉干什么,去死!于是就变成了《一路去死》。

我们都在去死的路上,或先或后,孤独前行。


扫描二维码推送至手机访问。

版权声明:本站内容为原创和部分整理自网络,如有侵权务必联系我们删除,保障您的权益,本站所有软件资料仅供学习研究使用,不可进行商业用途和违法活动,本站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本文链接:https://www.erxbo.com/post/352.html

分享给朋友:

“当我写杀人时我想什么” 的相关文章

Betrachtung

Betrachtung

作者/张君怡在北京住了快一年,耗完了身上所有的钱。我过得比想象中快乐。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从鼓楼一路走到故宫后门,看到扎堆的游客,就再往回折返。这片区域是北京的中轴线,故宫以北的部分。沿着道路,绕故宫后门的景山外围走着,从景山东街走到景山后街,再顺着地安门大街,就能回到鼓楼。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在北京散...

潘多梅星球的台风

作者/张冠仁“靠!这么大的台风。”阿柏从窗户探出一丁点身子后,马上缩回来,像狗儿出水飞快甩头发,雨珠甩进了mii的衣领里。蔺生又看见了那条跃跃欲试的乳沟。进屋以来,视线就没法避开mii的乳沟,无论蔺生如何左顾右盼,她就虎踞龙蟠地等着你。mii嫌恶地看了阿柏一眼。这个眼神被阿柏的后背屏蔽掉了,他压根没...

差不多的人生,其实差很多

差不多的人生,其实差很多

作者/老杨的猫头鹰1曾报过一个厨师进修班,班上一共六个人。授课的老师姓秦,四十多岁,平时不怎么爱笑,眼神夹杂着几分忧郁的气质,若不是穿着一身职业装,会误以为他是位艺术家。除了日常授课,秦老师还会布置“家庭作业”——回自己家里做一份酱牛肉。头两次,他会给每个人准备好牛肉和配料,牛肉的分量和各种配料的重...

春萍,我做到了

作者/韩寒从浙江龙游离开的时候,老天依照往年的惯例在下雨。如果没有拉力赛,我想也许此生我都不会去到这个县城。每次开到这里都是凌晨两点,都要去杨爱珍大排档吃一碗小馄饨。离开的时候都是周一的中午,再随手买一些吃的带上车,话说浙江的肯德基总是比上海更辣一些。十年前,我正式开始了我的拉力赛生涯。第一场比赛在...

如何保持少年感?

如何保持少年感?

作者/one·一个很多时候,问题本身即是答案,会追问这个问题的人,本身依然是少年——保持对“感觉”的追问已经说明问者始终保持着一份少年感。仔细一点来说,“少年”和外在表现有关,和时间有关,谁都不能阻挡流年似水,我们都会老去,失去青春洋溢的外貌。而“少年感”则是一种精神气质,只要你的心还能新鲜跳动,它...

夜夜夜夜

作者/韩春萍那夜应邀和我最喜欢的摄影大师周云哲老师出去拍一些随性照片。这个季节的夜申城已经寒风阵阵。周老师问我:想拍出怎么样的感觉。我说:可不可以拍出4年大学毕业后对未来存在美好憧憬的?可不可以拍出第一次拿到工资时心中缓缓升起羞怯的喜悦感的?又可不可以拍出工作两年了还没涨工资一直拿着上海最低的工资线...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